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思前尘 师尊是明月 ...
-
夜色正浓,褚商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客房的窗边,窗户半掩着,外面传来些许凉意的冷风,就这样一阵一阵吹打在褚商单薄的衣襟上,扰乱了他一向梳理整齐的长发。
可是他只是坐着发呆,愣是没有要将窗户关上的意思。
他清楚地记得,大约在一百年前,自己的爱徒就经常趴在窗户边上发呆。
当年,龙族与雨师妾族共谋风雨大权,龙族中有真龙之子渡劫飞升,惊扰天庭,白龙却在两次神魔大战中屡立战功,龙族地位一跃而升,与此对立的,是千百年来为人界祭祀求雨的雨师妾族,只能偏安一隅,驻扎在幽州魔教地泉之上。
仙帝感念白龙,将蚩尤善魂酝酿的白莲赠与他,望他下凡收归善魂,与其合体,拯救天道。
这白龙,便是皦玉,特赐其名:瑶行君。
后落入凡间,化其名为——褚商。
天宫的夜不同于人界,云是柔软的,月是绵延的,幻境是真,触碰是假。
爱徒曾多次问自己:“师尊一个人住在仙宫,不会寂寞吗?”
习惯了,就不会觉得寂寞了。
“既然习惯了?为什么又要收我为徒呢。”少女的眼睛咕溜地转了一圈,宝蓝色的瞳孔在月色照射下犹如嵌在沙漠之中的一弯清泉,偶被风沙遮掩,却总在夜里暗自沉吟,吸引沿路旅人。
往往,她会在这后边接上一句:“果然,师尊也觉得我剑魂卓越,是块良木,值得悉心教导。”
大部分时候,自己只是微微一笑,摸一摸她的头。
随后,会将话题引到爱徒的剑法上,比如:今天剑谱学到了第几层?可有什么不懂的?剑有没有磨损,要不要送去淬剑炉重新打造一下?
爱徒会一一回答:今天的剑谱很简单……师尊教的早已铭记于心了……什么时候我也能拥有像师尊佩剑那样的法器呢?
有的时候,爱徒则是会缠着自己:明日是不是该下凡啦?想去集市上买好看的发簪,最近自己又瘦了,是不是还要去裁身新衣裳?不如师尊帮我选吧!
想去吃点热乎乎的东西,仙宫里的食物都冷冰冰的,就像师尊的心,怎么捂也捂不热。这样不好,我们剑修应该是古道热肠……
“师尊。你知道吗。你就像屋外的月亮一样。”
直到,爱徒停下了自己叽里咕噜的话语,抬起头,用澄澈的眼珠子盯着自己看,嘴里又开始嘟囔着几句自己听不懂的话:“我想要不见,可是月亮就印在我的心里,哪怕我的心筑起了围墙,月光依然能够透过缝隙把我包围住。”
“我想要见他,月亮却隐匿在云朵下,我明明知道月亮就在那里,可是我的眼睛却迫切地渴求,月亮能够将我占满。”
月亮,一直都在。
褚商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写下这句话。
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起了搁置在一旁的毛笔,却只是心不在焉地在信纸上写下些许潦草的字迹。
傍晚他从碧血山庄赶着回来的时候,庄主就曾打趣过:这不过半日,就急着回去了,可是有什么意中人要相会?
但是褚商只是自嘲道:褚某百年来孑然一身,早就习惯了日出赶路、日落歇息。修行路上,除了因怜悯空折枝头、因闲情倦扫落花、因自恨拂去剑上霜雪。怎敢奢望,亭台楼榭,能有人与自己对酌几许呢。
“你们读书人,就是矫情,就是贱。”庄主言语粗糙,却实在地说对了褚商的性情。
方才他回到客房,本想径直敲上春山溪的房门,却碰巧一个小厮拿着一封信走了过来,说是一位姑娘嘱咐他一定要交给自己。
他接过信,一眼辨认出了这是春山溪的字迹。
现在,他坐在窗前,遥望月亮,是否也应该给她回封信呢?
只是,墨迹早已流淌干净。
褚商终于折起了信封,将它压在层层叠叠的书籍下,轻咳一声,关上了窗。
油灯影下、纱窗帐上,一纸人影独坐许久。
……
“来来来,都来看看。这些可都是从凛舟运过来的符纸,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大街上,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正悠哉悠哉地四处晃荡,路过的行人只得纷纷给他让出条路来。
哪怕是再怎么没见识的白丁,仅凭着那人背上擦的蹭亮的盘龙纹刀鞘,和精致绸缎下掩着的成串的珠宝玉佩,也可以断定,这人要不是什么皇家子弟,就是名门正派——反正来头不小。
展无浪倒是习惯了这排面,作为碧血山庄的大公子,他可是自称:人间潇洒第一流。
这江湖上凡他所过之地,就没有什么不平事。遇人逮人、遇鬼捉鬼,宝刀一出,便叫鬼神亦惊。
拯救天下迷离之徒就是他的宗旨。
当然这些都只是他自封与幻想的。毕竟,那碧血山庄的老庄主平日总把他养在山庄里,像供祖宗一样供着,生怕一点点小风波把这柱柔弱的小草催折了腰。
这次还是他苦苦哀求、软磨硬泡了许久,那老庄主无可奈何,才同意他出来见见世面,顺便代刚回山庄的伊建向南大世家陪个不是。
“喂喂喂。你们在这干啥呢。”展无浪见自己前方围堵着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想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魔草,忍不住上前阻拦到。
那人群中央的小贩忙地连头都来不及抬,一手吐着唾沫,一手数着掌心里的银两钞票。
“凛州巽铜会的符纸,二两银子一张。要的自己拿钱来。”
展无浪瞪大了眼睛,这才仔细看了看这桌上随意排放的符纸:“就这些符纸,二两一张?”
他只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伸出手随意地摸了一下那符纸:“老板,你这看着也不是什么上等货啊。”
那小贩吓得立马伸出手,正打算拍打展无浪的手:“你小子!敢碰你大……”
然而,话还未落,他只见那指间叠戴着的各种翡翠指环、还有不经意从袖口滑出的白玉手镯,同身旁一片乌泱泱的布衣格格不入。
“这位公子哥呀,这些符纸都是小弟我连夜从凛州运过来的。大家做点小本买卖,您看,要不赏个脸,也好让小弟我养家糊口啊。”
展无浪才不吃这些油嘴滑舌的招式,他伸手将那符纸高举过头顶,对着身旁还一无所知的民众说道:“哎,大家看啊,这凛州的符纸用料珍贵稀有,纸身更是澄澈如琉璃。”
说着,他轻弹那张符纸,即使在这毒辣辣的烈阳之下,也透不过一丝闪光,如同干瘪的柴木一般。
展无浪只是略微抓紧,那纸上就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折痕:“不但如此,凛州的符纸摸上去如鹅毛般细软、如丝绸般柔滑,可是写上去确实坚硬无比,任是刀枪棍棒,也留不下一丝痕迹、损伤不了丝毫。”
说完,指腹稍一用力,展无浪手上的那张符咒便如同被货焚烧般碎成了颗粒,四处飘扬。
在场的众人见状纷纷伸出手指着小贩,一片躁动。
“你这狗娘养的,咱几个买张符纸容易吗。”
人群里已经传来了训斥声。
“果然这世道,符修是落魄了啊。我看大家干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得了。”
展无浪就这样看着这一大堆人一边哀怨,一边气汹汹地四处散开。
那缩起脑袋的小贩也是嘴巴动个不停:“大少爷,这年头做个生意容易吗,还碰到你来砸我的场子。”
说着,他骂骂咧咧地将桌上那捆符纸扔回自己的麻布袋里。
“哎,你这话说得不对,明明是你自己卖假货在先啊。”
“而且……”展无浪插起腰来,正打算好好教育一番。
却只见那小贩举起双手:“好好好。我惹不起,我躲!你们这群公子哥呢,吃穿用度样样不愁。哪天来了心血学个剑修药修啥的,家里道具齐全,还有专门的老师手把手交。”
“咱这几个小老百姓,别说符纸了,能有跟破毛笔写几个字就不错了。何况这几年,凛州早就不向中州进贡符纸了!”他整好行囊,收起架子,朝别处走去,“要不是我捡点别人不要的符纸带回来卖,这些个练符修的,只怕连一张符都要写不出来了吧!”
展无浪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复,等他还想再找这人理论时,小贩早已不知跑到何处了。
不过小贩所说的,他确实不知道。
整个碧血山庄没有人修符,但是上好的铁、油、布,向来是不缺的。
没想到,以符修而闻名的凛州在接受了中州的财力支援后,竟然忘恩负义,直接断了中州符纸的来路。
“哥!哥!”
展无浪还沉浸在思索之中,却听见远远的有人在喊自己。
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谁了。
只见展无浪一个侧身,正打算迈开腿跑路,就被一个穿着打扮花里胡哨的小姑娘拦住了去路。
面前这人头戴布斤,刚好大小的斜襟短袄上别着几朵稚嫩的牵牛花。
她只要一抬手,各种缠着袖口的银铃便丁玲当啷地作响起来。
“我的好妹妹啊,你怎么又跟出来了!”
展无浪略显无奈,本以为自己这次跑的够快,谁知前脚才到邑都,后脚便见到展茵了。也不知道她从哪得来的自己的踪迹。
“哥你跑什么呀!咦?咱家咋群护卫呢?”
展茵探出脑袋看来看去,都只看到展无浪一人。
“哥说话不算话,昨天不是还说要带我一起去南府的吗!”
展茵气愤地说道。
“侍卫……当然是被我支走了。”因为展无浪嫌他们太碍事了。
“你还说,上次带你一起去捉拿褚商,回去后差点被爹打一顿。”也为此,他差点又被关禁闭了,原因很简单:江湖险恶,展茵是你的妹妹,怎么能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四处乱跑呢?
可是从展茵此时抓着自己胳膊的力度来说,展无浪真不觉得面前这女子手无缚鸡之力。
“我不管,我也要出来闯荡江湖!”
展茵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展无浪往前边的商铺走去:“哥你别想甩掉我,我们先快去吃点东西,大早上的我就追你来了,还什么东西都没吃呢,我要饿死了!”
……
春山溪作为书童,虽也被南府以礼招待,但大多时候只是个背景板。
除了刚进南府的时候,随红莲她们一起去到南大公子主卧,看那几个老爷夫人冲着南亦峰哀嚎,自己再假意悲伤落几滴泪外,之后就不再允许她进出南亦峰的主卧了。
不过这也给了她极大的自由,可以悄悄地逛一逛这座精美的宅院。
赋下墨和红莲除了晚上会回来和她讲讲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各自忙各自的,白日里是压根见不到人影。
南府的厨房掌事倒是注意上了春山溪,觉得她干活很是利索。
说最近南府人口大多外派了,平日上街采购食材的人手不够,于是特意请求赋下墨,能否让春山溪来帮下忙。
春山溪倒无所谓,只是平时帮南府买点食材而已,也算是这几天在南府白吃白喝的费用吧。
这天,算算日子,她已经整整五天没有见到红莲了,昨晚赋下墨一个人来到她的房间,给了她些许银两,说是如果想走了,她自己直接离开就好,他会向南府说明情况。
春山溪当然也想直接走,只是既然来了南府,那现在便不是走的时候,起码还不可以走得这么轻巧。
“姑娘,我要买的已经买完了,你看看你那单子上还有些啥。”
听到掌事这句话,春山溪回过神来,连连应下,拿出自己袖间的清单:“还剩下青菜,我刚好看那边有个青菜摊子,我现在去,马上就回来!”
春山溪朝那个青菜摊子走去,可是刚到摊前,还没来得及问价呢,她只觉得自己前方走过的那两个人影十分眼熟。
此时那两个人影正有说有笑地朝对面的面馆走去。
这天下也太小了吧。
春山溪嘀咕一句。她一眼便从那他们刀鞘上的花纹认出了他们的来历——那晚偷袭她和褚商的两人。
“嗯?哥你咋了?”展茵聊着聊着,突然发现身边的人没了声音,忍不住开口问道。
只见展无浪此时却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怔怔地停在原地。
“小茵,我刚刚好像看见个熟悉的人。”
他这边才说完,立马就放下了展茵的手,大迈步朝一旁的街巷走去。
展茵还没反应过来,于是赶紧跟上去:“啊,谁啊谁啊,不会是我逃出来被爹爹发现了吧。”
然而此时的春山溪已经坐上了南府的马车,她略微掀开窗帘,仔细打量着身后,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那个慌张的人影。
不过由于拥挤的人潮,那个人影似乎并没有发现她,只能在人群间四处寻找着。
春山溪松了一口气,缓缓放下了窗帘。
“怎么了姑娘。”掌事刚清点完食材,见到春山溪心不在焉的样子,开口问道。
春山溪只是摇了摇头,回了一声“没什么。”
她没想到,这两人这么快就到邑都来了。
那么,夫子此时怎么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