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未彻英雄殁》印远山人

1、参军 “志良

　　“志良，一定要记住，在外面要喊我哥哥，要不然我就像父母一样再也见不到你了。”
　　1937年12月，日军进犯济南，山东守将韩复榘弃城而逃，济南沦陷。
　　那年张志良13岁，他与姐姐张英玉在济南失散了。
　　在这件事上，张志良终生不能原谅自己。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没有听姐姐张英玉曾经反复嘱托的话——在外面要叫她“哥哥”。
　　逃难到济南时，他途中不幸患病，烧糊涂了，对着她叫了两声“姐姐”，一语成谶，导致姐弟两人至死未见。
　　当时，日军炮轰济南城一整夜，乌泱泱的人群在城门口蜂拥而出。
　　人群中还夹杂着一部分未能跟着韩复榘及时撤退，留守济南断后的散兵游勇。
　　城门后方交通堵塞，城门前方日军步步紧逼，枪战激烈，人们躲避不迭，哭爹喊娘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高烧中的张志良裹挟在混乱的人群中离开了城门口。他怀中抱着张英玉给的镰刀，无奈地看着姐姐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她淹没在人潮中消失不见。
　　张志良大声嘶喊着，可是他的声音很快被枪炮声所覆盖，耳边只剩下人群枪炮嘈杂混乱的噪音。
　　留守济南断后的残兵且战且退。一个皮肤黝黑骑马的高个子军官中弹后倒挂在马背上，被人群冲散在张志良身边。
　　张志良咬牙强撑着与高烧作斗争，混乱中扯住牵住马缰绳，避免战马受惊乱跑，踩踏人群。
　　那名军官被子弹打到左胸和手臂，鲜血直流，他很欣赏张志良的勇气，一扭身把张志良提溜上了马背，放在身前趴着：好小子，有两下子！会骑马吗？
　　“不会，只是看我父亲骑过”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我吃过猪肉但没见过猪跑。”
　　出身封建地主家庭的张志良小少爷冷漠回复道。
　　“哎！我跟你个毛头小子啰嗦什么”钟亮俯卧在马背上躲着子弹嘀咕着，他按了按流血的伤口，胸口伤幸亏没被打穿肺部，手臂伤驾驭缰绳有些麻烦，随后迅速给张志良下了个任务“一会儿我负责拿枪和敌人交火战斗，你给我驾好缰绳，咱们冲出这个的封锁线就安全啦！”
　　钟亮也不等张志良答应一二，一夹马腹向着日军薄弱处的封锁线疾驰而去，城外日军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在抵抗，于是迅速组织反攻，张志良稳稳驾着缰绳，避免马儿跑偏，害了自己小命儿，他还要留着命去找姐姐呢！
　　大概运气使然，这一顿乱冲乱跑，还真让钟亮给跑了出去，向前疾驰十多里路没见到追兵，他不禁哈哈大笑:小子，你还真是个福星！
　　脱离危险后，肾上腺激素一过，张志良的高烧迅速占据上风，他抱着怀里的镰刀，晕乎乎地喃喃道:放我下来，我要去找……
　　钟亮一摸张志良额头滚烫，他赶紧向济宁方向奔去，所幸仅仅用了半天时间他们就追上了大部队。
　　等张志良退了烧，钟亮包扎好伤口后，两人再谈话就是在济宁城外的村庄里了。
　　钟亮问：“你家里还有人吗？”
　　张志良沉重地摇摇头:父母没了，只还有一个姐姐，在济南走散了。
　　“现在济南沦陷了，你也回不去。要不你跟着我参军吧！我们打小日本儿！”
　　张志良左思右想没处可去就同意了，于是他跟着钟亮参加了孙桐萱所率的国民党军队，随后跟随孙桐萱部队参与了台儿庄战役济宁周围的阻击任务。
　　战火的磨练让张志良迅速成长起来。后来张志良和钟亮所在部队长官孙桐萱被解除兵权，其部队被编入到中央军汤恩伯麾下。
　　树挪死，人挪活。
　　老上司钟亮在汤恩伯所在部队里混得更好了，当上了副参谋长。
　　他是个念旧的人，还想着自己的小老弟张志良，毕竟张志良帮过他，钟亮总想着拉兄弟一把。但是张志良他太年轻，资历浅，压不住人。
　　于是钟亮让张志良去报考黄埔军校，在那里上一年学，镀镀金。
　　希望张志良镀过金后，能在南方新组建不久的49师当个团附，在49师这块无数空余肥缺上安插个自己人。
　　可是，钟亮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手养起来水灵灵的大白菜被猪拱了。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事情是这样的。
　　1940年，张志良20岁（虚报年龄，实际只有16岁，不过他是山东人发育早长得高，一般看不出来）从黄埔军校一年速成班毕业镀金后，怀里揣着钟亮写的推荐信就启程去报到了，但是正值49师驻地换防，张志良一下子扑了个空，不知道49师换到哪里去了。
　　于是张志良拐个弯儿路经广西全州，到第五军干训班去看黄埔同期的郭修甲同学，顺便打听四十九师换防后的驻地。
　　这位郭同学当时正是国民党第五军内的干训班教育副官，消息灵通。
　　“哎呀呀！郭兄，这才几个月没见，这小官就当得有模有样了！”张志良一见到郭修甲就兴奋地拍拍他的肩。
　　“哪里哪里，让张老弟笑话了，听说你是带着推荐信去49师的，谁有你这本事啊？”郭修甲揶揄道。
　　“不瞒你说，我到现在还没找到49师驻地呢。”
　　“我听说……”
　　正当张志良与这位郭同学见面，相谈正欢时。
　　时任第五军22师副师长，兼任干训班教育长的廖耀湘有事找郭修甲交代，他喊了一嗓子:“郭修甲！在那里瞎唠个么！快点来！”
　　于是郭不得不停止笑谈，马上立正敬礼向走过来的廖耀湘介绍张志良:“报告廖副师长，这位是我黄埔同期同学张志良，正要到49师报道去当团附，但他迷了路，途径全州特地前来看望我，顺便向我打听路呢。”
　　张志良一听来人是副师长，这职位在军中可是个不小的官儿，本着对官职“喊正不喊副”的军队原则，他也跟着紧张起来，麻溜儿立正站好，向来人行了个军礼:“廖师长好！”
　　廖耀湘心中暗喜，第五军昆仑关战役后正缺人手整训呢。
　　现在好了，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傻小子迷路跑错地方，那49师你就别怪我横刀夺爱了，嘿嘿！
　　张志良不卑不亢地看着面前这个廖副师长。
　　他个子不高，中等身材，大概30岁左右的样子，国民党军官一级的人物多半梳着大背头，但面前这位似乎是个例外，他留着工工整整的寸头，脸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金丝眼镜，左眼皮似乎有道浅浅的疤，倒有点像个学者。
　　不不不，他看上去似乎比那些学者书生更健壮些，嗯，还比较敦厚。
　　廖耀湘背着手，目光柔和中带着打量，面前这个长相周正，清秀俊逸的帅小伙儿，比他还高半个头，看上去有些傲气哦。
　　廖耀湘一熊掌，哦不，一巴掌拍在了张志良的肩头，张志良纹丝儿不动，军姿笔挺，站得仿佛像棵小青松。
　　廖耀湘颇为赞许地点头，然后他将张志良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儿绕着圈儿看了一遍，觉得甚为满意，这小子很合他眼缘，但是他随后脱口而出的话，语不惊人死不休：
　　训练干部比带部队更重要，你先在这里当区队长好不好？
　　这快人快语的一句话直接把张志良给打蒙圈了。廖耀湘一句话把他从团附的少校级别降到了上尉。
　　张志良睁大了那双杏仁眼，狠狠地瞪向了旁边的郭修甲，眼神中带着困惑和责备，心里已经十分不满:
　　不是，兄弟，什么情况？！
　　我只是没找到49师换防驻地而已，不是瞎了，你们，就，就这么直接，明晃晃地抢人啊？
　　这要他怎么回答？
　　不好？
　　不好的话，49师他也不知道在哪里啊。
　　好？
　　好的话，怎么向49师交代啊。
　　这不是强买强卖嘛！
　　郭修甲一句话把他张志良卖了，廖耀湘一句话又把他张志良给买了！
　　强盗，第五军真是强盗啊啊~~~
　　张志良呆立原地，瞬间石化，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郭修甲自知给张志良带来了麻烦，于是借坡下驴，小心翼翼地问:师长，他怀里还揣着重庆熟人的推荐信呢，你看这……
　　廖耀湘正想说点什么，忽然旁边传来通讯兵严肃地号令:
　　“杜长官到——”
　　众人严肃拘束起来，列队欢迎此时来到湘山公园（即第五军干训班所在地)的第五军军长杜聿明，于是廖耀湘立即起身去迎接军长，两人商谈一些问题去了。
　　送走军长后，廖耀湘再到教育副官室来，对着张志良得意憨厚地一笑，将一张便笺径直递给张志良看，上书；
　　兹派张志良任干训班上尉区队长，杜聿明。
　　于是张志良就这样“被迫”追随了第五军22师的廖副师长。
　　张志良向在重庆中央军的钟亮写信说明情况。
　　钟亮只好回信劝他:
　　志良老弟，虽然你作为外人在第五军升不了官儿，但是第五军是民国第一支装甲机械化部队，委员长非常重视。近期杜聿明指挥的昆仑关战役十分出色，他现在可是蒋委员长面前的红人，咱们可得罪不起。
　　你说的那个廖耀湘可不得了，他是法国留学回来的黄埔六期，喝过洋墨水儿，上元夜夺取昆仑关，他接替受伤的邱清泉指挥所率22师有“夺旗斩将先登”的功劳，那可是报纸上报道的当代狄青啊！
　　好好跟着混，说不定你们最后是王牌军呢！要是从王牌军里出来，这样的资历到别的部队最低也得是个正团级军官，老弟你还年轻且忍忍罢！等有时机我再帮你调任！
　　张志良看完信，立即将钟亮的推荐信和这封回信烧了，内心翻了个白眼儿:
　　谁稀罕当官呢！我爹也是黄埔军校毕业的军官！参加过北伐东征，
　　现在还有谁记得我爹？哎，死的早的人不配留下名姓。
　　从韩复榘到孙桐萱再到汤恩伯，张志良这些年在国民党军队里目睹部队官场斗争的种种，觉得实在太残酷，以自己的小脑袋瓜子根本玩不转，还不如只当个小兵。
　　他本来也没想当官儿，只是钟亮想在军中发展自己的势力，于是把张志良放在49师。
　　张志良看他是自己救命恩人的份儿上才答应他去49师当团附的。
　　当团附还能带兵上前线杀敌，在这里当教官培训干部只能干着急，还得搞人情世故，往来关系。
　　张志良他想去前线杀敌抗日，那样比较简单，不想在这里当教官跟人勾心斗角，这才给钟亮写的这封信。
　　看来这次这位兄长是帮不了他了。
　　还有，是谁把邱清泉廖耀湘他们比作狄青的？此人居心叵测啊！
　　拜托他们有没有看过历史，还以为这是在赞扬？狄青最后是怎么死的？！
　　狄青是被诬告谋反，流放陈州后让人害死的！！！
　　结合第五军军部报纸《新生报》对昆仑关战役的相关报道，张志良总结出来两条关键信息。
　　第一条，邱清泉的诗写的不错，可谓豪情万丈：
　　岁暮克昆仑，旌旗冻不翻。
　　天开交趾地，气夺大和魂。
　　烽火连山树，刀光照弹痕。
　　但凭铁和血，胡虏安足论。
　　第二条，马上要论功行赏了。
　　升迁还是留任即将在这几个师长中角逐出来，毕竟实权位置就那么几个，想必对于现在的杜军长来说，可能有点难以决断。
　　张志良他只想上前线打日本鬼子为爹娘报仇，然后顺便把军饷省下来去找姐姐，最后找个媳妇儿退伍回家当老师，多么美好的计划，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啊啊啊~
　　这个第五军山雨欲来风满楼，还狄青元夜克昆仑呢，看来第五军上层这次不知道谁要被诬告和流放了。
　　张志良敏锐地预感到第五军可能很快就会有人事变动了，否则廖耀湘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拦下他。大概是因为马上要有位置需要侯补，所以缺人手，正好赶上自己误打误撞来这里，而且又是黄埔系毕业生，于是就被现场抓“壮丁”了。
　　果然不出所料，张志良在1940年春4月，来到第五军22师当上尉教官。
　　时间仅仅过了不到三个月，第五军上层人事安排尘埃落定。
　　1940年6月12日，廖耀湘调升新22师师长，由副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