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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转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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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年,一场惊天动地的瘟疫迅速席卷全球。
3031年,全球人口数目锐减,新生儿出生率光速下跌,青壮年人口数目增长停滞。
3032年,各地区剩余精锐部队重新整合拆分,军部总庭成立。
......
3036年,人类在突如其来的灾祸面前变得无比渺小,所有人都不知道,人类将会走向何方,人类又将如何走完这段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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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部总庭向各区基地发送密件,请教官使用权限口令查看。
——是否查看?
——是。
——请输入权限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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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各区基地管理处教官:
是否安好?基地运转是否正常?
总庭生化医疗研究所已收到来自六区的新型变种样本,并对六区沦陷一事深表悲哀。已知该类样本为迄今最新变种病毒,并以极快的速度由样本发源地(六区)向周边各基地传播,本次变种距离上一轮病毒群体性变种已过去两年。
我们预感到本次危机的潜在性,并已了解各区日复一日的艰难情况,故特此告知,总庭指挥处现向未沦陷基地作出指示,请各基地管理处于八小时内完成对剩余幸存者的转移,转移地点为九区基地。
沦陷基地人员转移完毕三天后的同一时间,总庭将启动针对已沦陷基地的轰炸计划,未沦陷基地也请做好一切应对准备,请保持与总庭的通信二十四小时连接。
再次表示对本次病毒变种中沦陷基地遇难同胞的深切哀悼。
此致
敬礼!
军部总庭指挥处
3038年10月3日23时56分4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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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邮件。
——是否回复?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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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区基地管理处致军部总庭:
二区已沦陷,物资告急,感染变异者数目已达不可控状态,交通工具严重缺乏。
请总庭指挥处物资集中处增派支援。
二区基地管理处
3038年10月3日23时58分12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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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段来自多年前的通讯记录。
病毒学家需要研究这起瘟疫的具体原因,以及瘟疫是如何平息的。
他们找到了许多历史资料,最后发现保存最全的来自第九区基地。
至于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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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变种出现了,这次的异化者比以往更加危险,总庭下达指令,八小时内完成剩余幸存者转移计划,”穿着墨绿色制服的人对属下说,“转移地点,九区基地。”
他的侧脸正对着窗棂,就如同那黑夜一样沉得令人难以靠近。
他是绝对理性的存在。
“明白了,教官。”颜越猛地回过神来,啪地立正站直,顺便理了理歪掉的帽檐。
“着装不规范,”少将瞥了他一眼,“记两分。”
颜越愣了愣,随即一惊,手忙脚乱地扣好午睡时为图方便而解开的风纪扣:“别别别别!下次再也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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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一切都在发展。
又好像一切都在停滞不前。
少将拉开窗帘,那场战役的硝烟尚未退散。
“这里已经不能住人了,到处都是病毒,上头说待所有未感染的幸存者转移完毕,三天后将会启动轰炸计划,”颜越终于扣好扣子,请示道,“教官,现在安排所有人撤离吗?但是我们的物资和交通运输工具已经不够了,能够就近补给我们的六区基地也......”
也沦陷了。
弹尽粮绝。
“总庭那帮人为了自保,不一定会给二区增派支援。找人再派一批医疗队来,直升机......能弄到多少算多少,”少将用柔软的丝绸擦拭枪管,“女士及少年儿童优先。”
颜越点了点头。
末世纪钟声的余韵仍在,微光透过窗棂,温和地散落在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
窗外的大街早已被血洗过一遍,放眼望去,满大街的鲜血凝固干涸、氧化发黑,各类基础设施几乎崩溃,残破的房屋坚强地屹立在街头,一如灾难来临的那天。
穿着隔离服的人类志愿者们正自发地将街上随处可见的惨败尸体拖进运输车内,然后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中“哐”地盖上运输车上的铁皮箱,发动车辆往远方的焚烧池驶去。他们每个人都将自己紧紧地包裹在特制隔离服内,每个人都变得冷漠而又极度小心,唯恐下一个中招的就是自己——听说最早的那批志愿者,在瘟疫爆发之初便被病毒同化了,最后不得善终。
于是幸存者们不禁开始慨叹人类力量的伟大,旋即又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反思之中——是谁让原本幸福的家园变得不幸,又是谁奋起抗争,将濒临灭绝的人类再次拯救?
答案显而易见。
“是人类自己,”脚步声轻轻响起,少将把配枪放进腰侧的枪套里,抬脚朝门外走去,“让人类濒临灭绝的,是人类自己;而最后拯救人类的,还是人类自己。”
他墨绿色制服包裹下的肌肉紧致魁梧,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顷,他又兀自开口:“所以说,人类力量无法估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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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区基地人类集中处,也叫收容所。
宿舍。
六栋。
——您有一份新的邀请函待查收,是否查阅?
余恕大咧咧地翘着腿坐在藤椅里,他很白,是将死之人般的苍白,似乎从来未曾照过阳光一样,整个人透出一股孤寂的、死人才会有的气息。
他的房间很小,窗户紧紧地关着,只拉下一半的深黑色窗帘挡住了绝大部分光线。
一方小小的窗户,是着逼仄空间内唯一能见光的地方。
但是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没拉严实的窗帘背后诡谲地透露出几丝异样的暗红,凝固在窗户的外层。
碎肉片像火腿肠似地被挤压在窗框内。
空气中浮动着几丝腥甜。
是已经死去的变异者血肉被挤扁在窗户上所散发出的气息。
就在昨晚,宿舍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余恕骂骂咧咧地从床上坐起,走到窗边探下身子,刚想狠狠地啐一口,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楼下是攒动的人头,熙熙攘攘的人群移动缓慢。
其实已经是行尸走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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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丧尸病毒不断变异更新的当下,他们都是活在深渊里的行尸走肉。
感染丧尸病毒的感染者,和未感染的幸存者。
说白了也只不过是这场荒诞闹剧的角色之一,剧本是人编写的,演员是人找的,最后结局该如何收场,依旧由他们决定。
一只变异丧尸顺着水管爬上六楼,同愣在原地的余恕来了个世纪碰面。
余恕大叫一声,眼疾手快猛地关窗。
吧唧一声,那变异丧尸便被挤成了肉泥。
之后他花了很多时间,近乎病态地检查自己的身体有没有受伤——从刚被那群教官架上直升机来到二区安家的那一刻起,他便好像活在了病毒所赋予的套子里,日日夜夜地心悸,总担心自己第二天一睁眼,就不再是自己了,而变成了一副扭曲丑陋的丧尸模样。
他换了好几任邻居,换掉的那几位邻居,早早地便已经成了丧尸,被志愿者们拖去了焚烧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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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这么担心。
他从来不是什么理性的人,相反,他很感性。
他不想成为变异者,然后被所有人抛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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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来到二区的这一刻起,”余恕在日记里写道,“就再也没同人近距离接触过了,我像一个缩在套子里的人,不敢出去,也不敢让别人进来。我只是......想活着,活到病毒消失的那一天。”
他在末日里永远都是一个人,于是他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
这样即使他死了,他的后代也能从他留下的东西里窥见一丝许久之前的光阴。
邮件消息一次又一次地闪烁。
——您有一份新的邀请函待查收,是否查阅?
这是他将自己封闭在房间里的两年来,收到的第一封来自外界的邮件。
——您有一份新的邀请函待查收,是否查阅?
——否。
——您没有拒绝本邀请函的权力,请重新选择。
余恕翻了个白眼:“妈的。”
——您有一份新的邀请函待查收,是否查阅?
——是。
——欢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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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区基地管理处致每一位收到此邀请函的幸存者:
近日是否安好?
这个世界已经崩塌,新的秩序正在建立,病毒不断变种,传播能力日益提升,接上级单位通知,八小时内诸位将被转移至九区基地。
请相信,那里很安全。
二区基地管理处
3038年10月4日00时02分02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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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管理处发出的通知简单明确,冷冰冰文字恍若毫无感情,白底黑字像是刀锋,刺痛着人的眼睛,在界面不显眼的左下角,一行小小的红字悄悄闪烁。
如因转移不及时而错过直升机,后果自负。
余恕揉了揉眼角。
“九区基地?”他关掉了邮件,紧接着伸了个懒腰,“到处都是病毒,哪哪儿都是感染者,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绝对安全的地方了,变相拿我们去喂丧尸还差不多。”
门外响起有规律的敲门声。
余恕突然一惊,浑身汗毛直立。
他愣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过去开门。
他把桌上的水果刀紧紧地握在手心里,又不放心,折回去又拿了把菜刀,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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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恕害怕,害怕是异化者,害怕自己就要死在这片贫瘠荒芜的土地上。
几乎是门开的一瞬间,余恕猛地闭上眼睛,剧烈喘息一阵,立马将手中的两把刀指向面前的人。
与此同时,黑洞洞的枪口也缓缓指向了他。
“你......”一抹沉着而不容抗拒的声音突兀地在上方响起,“把刀放下,不然我开枪了。”
余恕睁开眼睛。
他第一次,严格来说,是进入二区基地后,第一次同活人接触。
走廊上弥漫着腥甜的气息,墙壁上到处都是活死人不断挣扎后留下的印记。
他觉得眼前的光太刺眼了,走廊上明晃晃刺眼的白炽灯,像恐怖片里的画面一般,嗞啦嗞啦地闪着,在凌晨的夜里,整个走廊都被它衬托得愈发寂静。
寂静到,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余恕的呼吸声愈发急促起来。
眼前的人很高,看着像是个欧洲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制服,手里握着一把□□,而那欧洲人的旁边站着个东方面孔,是个矮一些的军官,和善地对余恕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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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恕。”那欧洲男人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二区基地带队教官,”他悠悠地把枪塞回了裤子边侧的枪套里,“经过排查,你所处的六栋只剩你一个幸存者,所以我有义务将你带离。”
“你在说什么?”余恕喃喃开口,目光落在那个人的肩章上。
起码是个少将。
他已经很久没有同人说过话了。
余恕攥着菜刀的手在抖,指节泛白。
这栋楼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其他人呢?
都死了?
走廊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将少将墨绿色的制服染成忽深忽浅的色块,也照亮了他左眼那抹近乎诡异的浅绿——像浸在冰水里的祖母绿,冷得发涩。
旁边那同样穿着制服的东方人用母语对余恕解释:“这位是二区基地的总教官,少将军衔,你放心,他是来救你的。”
少将看向身边的队友。
队友凑过去:“他好像是中国人,看样子听不懂俄语。”
少将点了点头。
“把刀放下,” 少将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枪口却稳稳地对着余恕的眉心,用中文说,“基地法则第一条,禁止平民持有攻击性武器。我记得这些法则早就被制成手册发放给所有人要求背熟了。”
余恕:“记不住,太长了。”
“你的刀是哪来的,”少将淡淡地说着,然后侧眸看向一旁的人,“颜越,收容平民的时候你没有搜过他的身?”
那个叫颜越的人也是个东方面孔,看上去和余恕一样,在灾难来临之前都来自同一个国家,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报告,我可能漏掉了。”
“去九区安顿下来之后把检讨交给我。”
余恕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少将的枪口对着他:“你还不打算把刀放下吗?”
“不,” 余恕的声音劈了叉,却梗着脖子不肯松劲,“在这种鬼地方,刀比你们这些穿制服的靠谱。”
他瞥了眼门框上的肉泥,胃里一阵翻涌:“昨晚那玩意儿爬上来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少将的眉峰动了动,似乎没想到会被顶撞。
他缓缓收回枪,插进腰侧的枪套,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昨晚在清理尸潮,” 他转过身,军靴踩过地上的血渍,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跟我走,再晚直升机就飞了。”
余恕盯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两秒。
那人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收走余恕的刀,他便把刀偷偷藏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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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一群军官下楼,下楼时撞见两个抬着担架的志愿者,白布下露出一只扭曲的手臂。
余恕下意识地躲到少将身后,额头差点撞上对方的肩胛骨。
少将身上有股消毒水混着硝烟的味道,不算好闻,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怕?” 少将侧过头,浅绿的眼睛在阴影里闪了一下,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来自异国的小不点。
“谁怕了!”被少将在心里归类为小不点的余恕后退半步,却被楼梯绊了一下,手里的菜刀哐当掉在地上。
他慌忙去捡,指腹却先一步触到一片温热——少将弯腰替他拾了起来,两人指尖不小心碰到。
少将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擦了擦刀刃上的灰。
“这种菜刀砍不动丧尸的头骨,反而会伤到你自己,”少将把刀交给了一旁的颜越,让颜越拿去销毁,而后对余恕说,“下次遇到危险,直接叫管理处。”
余恕的脸腾地红了,快步下楼往前方的平民集中处赶,没回头。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