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烬》沫子芝芝

5、双刃与暖阳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顾辰刚踏入教学楼，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尖锐的议论声。几个女生围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他和江亦舟在天台的照片——顾辰将运动外套披在江亦舟肩上，两人靠得很近，角度刁钻的镜头将这一幕扭曲成暧昧的剪影。

　　“啧啧，校草和学霸果然有情况。”
　　“听说江亦舟家里困难，该不会是被包养了吧？”
　　“顾辰眼光真特别，居然喜欢这种阴沉的……”

　　污言秽语像淬毒的冰锥，刺得顾辰耳膜生疼。他猛地推开人群，却在教室门口撞见江亦舟。少年的指尖死死抠着素描本，指节泛白如霜，向来平静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屈辱与愤怒。

　　“看够了吗？”江亦舟的声音像碎玻璃，“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指手画脚？”

　　顾辰想上前解释，却被江亦舟狠狠甩开手腕。“别跟着我。”他攥紧素描本，转身撞进汹涌的人潮，背影决绝得像片被秋风撕碎的枯叶。

　　那天下午，顾辰在篮球场疯狂练习，汗水浸透球衣，三分球一次次砸在篮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林远递来毛巾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指节被篮球磨破了皮，血珠混着汗水渗进橡胶纹路里。

　　“要不……我去论坛澄清？”林远犹豫道。
　　顾辰却摇摇头。他知道，解释在偏见面前苍白无力，就像江亦舟那只搪瓷杯上的裂痕，再多的言语也填不满人心的沟壑。

　　深夜的医院弥漫着消毒水的苦涩。顾辰站在病房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透过门缝，他看见江亦舟正用热毛巾轻轻擦拭母亲的额头，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日那个冷漠的少年。

　　床头柜上，那只搪瓷杯盛着浑浊的茶水，杯沿的缺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顾辰突然想起江亦舟说过的话——“我这里只有废墟”。原来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温暖，在江亦舟眼中不过是断壁残垣。

　　他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将保温桶放在桌上。里面是熬了四小时的鲈鱼粥，米油熬得乳白，上面漂着细碎的葱花。江亦舟猛地抬头，眼底的警惕瞬间化作震惊。

　　“阿姨需要营养。”顾辰将勺子塞进他手里，“我妈说，生病时要吃热乎的。”

　　江母在睡梦中轻咳，枯瘦的手无意识地抓住床沿。江亦舟握着勺子的手抖了一下，粥勺磕在杯沿，发出轻微的声响。顾辰看见他素描本的一角露在背包外，上面压着张便签——是他画的《搪瓷杯》，只是杯口添了道刺眼的裂痕。

　　“她醒着的时候，总说想喝你煮的粥。”江亦舟的声音沙哑，“她说你煮的粥里，有家的味道。”

　　顾辰的心猛地一颤。原来那些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温暖，对江亦舟而言，竟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那个周末，顾辰带着江亦舟去了城郊的橘子林。漫山遍野的橘子树挂着沉甸甸的果实，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斑，像揉碎的金子。

　　“我妈以前总带我来这儿摘橘子。”顾辰递给江亦舟一个竹篮，“她说橘子汽水要选最甜的橘子，不然熬出来会发苦。”

　　江亦舟笨拙地摘着橘子，指尖被橘络染得发黄。顾辰笑着递来湿巾，却在他掌心发现道新的伤口——是削铅笔时不小心划的。

　　“画画也要小心。”顾辰用创可贴仔细裹住伤口，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皮肤，像触电般弹开。

　　江亦舟突然从背包里掏出素描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纸上画着两个少年站在橘子树下，其中一个正把橘子塞进另一个嘴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顾辰的橘子，比糖还甜。”

　　顾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见画的角落，那只搪瓷杯盛满了橘子汽水，杯口的裂痕被金色的阳光温柔地覆盖。

　　“其实……”江亦舟的耳尖泛起红晕，“论坛上的事，我不怪你。”
　　顾辰猛地抬头，撞进他澄澈的眼眸里。那里没有废墟，只有整片橘子林的璀璨星光。

　　期中考试的成绩榜前，江亦舟的名字依旧稳居第一，只是照片旁多了道刺眼的红叉。教导主任的声音在办公室回荡：“现在是关键时期，你们怎么能……”

　　顾辰将检讨摔在桌上，墨渍溅到“团结同学”四个大字上。“我们只是朋友。”他直视着主任的眼睛，“画画和篮球，从来都不是洪水猛兽。”

　　江亦舟突然握住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来。“我们走。”他拉着顾辰冲出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晚，他们在天台待到深夜。顾辰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温着的橘子汽水，水汽在杯壁凝结成珠。江亦舟将素描本摊在膝盖上，画纸上，那只搪瓷杯终于被暖黄的光包裹，裂痕处生出细小的藤蔓。

　　“我以前觉得，世界就像这只杯子，破了就再也好不了。”江亦舟用铅笔轻轻涂抹着光斑，“可现在我发现，原来光真的能渗进裂缝里。”

　　顾辰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少年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即放松下来，将头靠在他的颈窝。橘子汽水的甜香在夜风里弥漫，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远处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月光将两个依偎的身影剪成温柔的剪影。顾辰知道，流言的霜刃或许还会袭来，但只要身边有这道暖阳，他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