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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冬令雪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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楣潇殿,如果她记得没错,上次皇后提过妩荑为了方便暂时搬进宫里,住的就是楣潇殿。
“颐谧公主到。”
“玉姬?”妩荑有些惊讶的看着匆匆赶来的颐谧,尚来不及说别的话,只见颐谧径直的跪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妩荑愣了。
“姑姑,告诉我,十五皇子在哪里。”颐谧问道。
妩荑一怔,道:“快起来,起来说话。”
颐谧甩开她用来搀扶自己的手,定定的看着她,再一次问道:“十五皇子到底在哪里,他没跟你一起进宫吗?”
妩荑脸上的表情有一些僵硬,她皱眉道:“各个皇子都去灵泫殿了,这是清蒂的规矩,皇后没告诉你?”
“你明知道他不会在那里!”颐谧摇头,“到了灵泫殿,众多大臣看着,四皇子他们就什么举动都做不了了,他们会让他到那里?”
“你说什么呢!”妩荑脸色一冷,“玉姬,这是清蒂的政事,与你何干?你不要蹚浑水!”
“这么说你是知道的了?”
妩荑轻轻咬唇,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姑姑,我听说,十五皇子在桓王府的时间比在宫里的多是吗?”颐谧问道。妩荑不语,她接着说:
“他和十四皇子一样,很尊敬四殿下,从小就跟着他学骑术和箭术,把桓王府当做他另一个家是吗?”这些都是殷煜弦告诉她的,她只希望如今可以派上用场。
妩荑转身,有些复杂的看着颐谧。
“……长嫂如母,十五皇子今年才九岁,你跟他怎么说也有三年的感情了,如今他处于怎样危险的境况之下你应该很清楚,忍心吗?”
妩荑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想让四殿下完成他的大志。我想你保证,十四皇子绝对无心争夺皇位,求你了,姑姑。”
妩荑长叹一口气,“他被关在钟政殿,那儿的把守很严,你小心点。”
颐谧二话不说,站起来便往外面奔去。
“玉姬你何必了,这不关……”妩荑看着她瞬间已经消失不见得身影,把剩下的话重新咽回肚子里。没办法,她这个侄女已经心甘情愿的卷入一场大的争斗之中了。
钟政殿四周围着重重的御林军,个个全副武装,披坚执锐,颐谧躲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她从地上拾起一把沙子,朝着钟政殿背侧扔去,原本背面的防备就比其他几面差,这下那三排御林军全部悄无声息的被定住了。
颐谧轻声从顶部跃进钟政殿里。她以前来这里找过殷煜弦,所以对这里的陈设还是比较熟悉的,她直接跳到了西侧,那里有一个暗房,平日是用来放重要的公文资料和贵重物品的。殷煜澄应该就在那里。
门口的四个守卫被她轻而易举的弄昏过去了,颐谧打量着四周,发现暗房门的左上方有一块黑色的部分是凸起的,大概是机关一类的东西,颐谧轻轻拍了一下,厚重的石门无声无息的开了。
暗房里很黑,颐谧屏住呼吸,她可以捕捉的另一个人的气息,但是,那样浓厚的冷冽之气绝对不属于一个孩子。颐谧心中暗叫不好,调头就走。
“要去哪里?”一个低沉的声音幽幽的问,颐谧心底一凉,是殷泷羁!姑姑竟然也……骗她。
颐谧也不理他,腾空而起向门外奔去,谁知她来不及出去,石门就已经关闭了。
“你想用它关住我?”颐谧冷声道,已经在运内功准备将石门打开。
“纳兰颐谧,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自负。”殷泷羁言语间带一丝轻蔑与傲气。“不要试着用内力打开它,你早就应该意识到,武功或许护得了一个人,但是用它来与皇权抗衡,不堪一击。”
颐谧感觉到手腕被别人紧握住,眸色一冷,反手悔过去一掌。殷泷羁旋身躲开,放低声音道:“我劝你,不要不知好歹。”
“哼。”颐谧飞快的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飞去,快速的封住了他的几个穴位。接着朝石门的方向猛挥一掌,只听见石门轰隆轰隆的响,即将倒坍。
“不知道是谁自负,桓王爷。”
“是吗?”却听见殷泷羁一声低笑,掩饰不住他的狂妄。
石门粉碎,颐谧看清前方时,她再次带着嘲弄的笑了。
“殷泷羁,是你太看得起这御林军,还是太看轻我?”颐谧玩味的看着堵在门口的几重御林军,殷泷羁未必太天真了,这些所谓的皇家护卫在她面前还不如同玩偶一样?
“我的确看轻你,又怎样?”
颐谧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男人,甚至无暇顾及他的手掌再次紧紧禁锢住自己的手腕。
“你怎么会……”
“冲破你的穴位是吗?”殷泷羁冷笑一声,“知道为什么说你是小孩子吗?纳兰颐谧,为什么不敢点我的死穴,无关紧要的穴位就像制住我?”
“死穴?我如果点了你的死穴,你还有机会在我面前说这些话?”颐谧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暗暗懊恼,是啊,为什么她刚才没有乘机直接杀了他,是因为姑姑吗?还是因为,她根本没有要杀他的心思?
“你是想说你很善良?我替你回答,不是,是你看轻我,是你自以为是,和煜弦一样。”他淡漠的说,好像她已经看穿了她甚至是殷煜弦一样。颐谧心里突然就窜起了一股火,这个自高自大的狂傲男人,他以为他什么都了解?那他知不知道殷煜弦为他所做的?如今竟然说这种话,真是……颐谧不多言,重重甩开他的手,紧接着掌风就直直朝他打去。单打独斗殷泷羁占不了上风,他的武功套路却十分雷厉风行,招招致命,狠毒的掌法让颐谧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
“唔……”颐谧闷哼一声,突然就卧倒在地上。她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紧咬着牙,眼中慢慢出现狠意,恨恨地低声说:“段九龄,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哈哈哈哈。”一身道士服却披头散发的段九龄嚣张的大笑起来,带着几分阴毒。“颐谧公主,真没想到你还记得贫道。”
“妖道,当初我师父就应该直接杀了你,而不是废了你的双腿!”颐谧胸口一阵剧痛,话刚说完,就喷出一口污血来。
“南希那个死老头想杀我?哼,你别忘了我与他和玄翁是齐名的。”
“哈,你少恶心我。”颐谧满脸的厌恶之意,“你这个修炼邪门歪道的老妖道还想跟他们两位高人齐名?八年前不知道是谁被打的哀声嚎啕。”
段九龄闻言,紧紧皱眉,一脸狰狞模样。“好你个纳兰颐谧,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嘴硬,你不是南希的爱徒吗?我今天就杀了你,让南希那个老鬼去难受去吧!”段九龄突然腾空而起,运足内力就朝卧地不起的颐谧打来。
“道长,她……”
“王爷,她留不得!”
……
与此同时颐谧毒火攻心,突然昏厥过去。
“……王爷,她留不得”……多么熟悉的话,甚至连声音都没有变什么,只是更嘶哑,听起来让人更毛骨悚然罢了,她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了,第一次,是在十年前的科塞草原上,也是他,也是这个人,他义正言辞愁绪满怀的说,王爷,她留不得。于是,苏素,她美丽如白莲的娘死了。如今她又听到了这句话,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也死了?
许久之后,颐谧睁开眼睛,她发现四周不是她所熟悉的宫殿,她急忙想坐起身来,然而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而且微微一动,手脚疼痛难忍。
“……杀不了她,但可以废去武功。”颐谧突然想起她昏厥之前模模糊糊听到的话。她心里一沉,废去武功?不,不能!她挣扎着运功,谁知浑身酥软,她猛地冲上一股真气,谁知根本驾驭不了,直冲五脏,吐出一口鲜血。
“王妃,王爷吩咐了不能进去……”
“给我滚开。”
门被粗暴的推开,发出很响的碰撞声,颐谧已经知道是谁,她闭上了眼睛,无力的躺在床上,不发一语。
“玉姬!”手被紧紧的握住,颐谧很别扭的皱了皱眉,轻轻甩开,却又再次被握住。“玉姬,姑姑都说了让你不要插手,为什么不听呢?你真是……一定要让姑姑担心吗?”
手被妩荑牵着贴在她的脸上,很快颐谧感觉到手湿了,是妩荑的眼泪。颐谧在心里苦笑,她越发不想睁开眼睛了,因为她一直不忍心看妩荑流泪。
“对不起,玉姬,姑姑没办法,我真的不知道王爷他会……”妩荑泣不成声。
“别说了,算了。”颐谧轻声说。
“可是你的武功……”
颐谧平静的睁开眼睛,不带一丝情绪的看着妩荑。“你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吗?”
妩荑一愣,接着无奈的摇摇头。
“所以,出去吧,让我静静。”
妩荑犹豫了片刻,缓缓起身。
“她怎么样。”颐谧问。
妩荑转过身来,轻声问道:“谁?”
“你知道我问谁。”颐谧笑了笑,“皇后,她怎么样了。”
“快休息吧。”妩荑说罢欲走。
“告诉我她怎么样了!”颐谧突然提高了声音,这也是她猛地咳嗽起来,一时间胸口如同锥刺一般,疼的说不出话来,只能喘气。
“皇后她……”妩荑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皇上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真情笃意,皇上驾崩,娘娘伤心欲绝,不愿独活,已于灵泫殿殉葬,是……是清蒂后宫的表率,无愧母仪天下之风。”
妩荑说罢,等了许久没听见颐谧再出声,看她很平静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妩荑叹了口气,出去了,紧接着是木门关闭的声音,一切都回归安静了。
颐谧在想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无法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感受,浑身冰凉冰凉的,是冷冬真正的降临沈肃城了吗?她可以感觉到自己在发抖,比被投入冰湖里更加凄神寒骨,凉意渗入骨髓之中,她甚至怀疑自己下一刻就要结成冰了。为什么会这么冷呢,是因为武功全废所以感觉到冷了吗?这只会出现在梦里的感觉多么的久违啊。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再狠狠的拔出,鲜血淋漓,惨不忍睹。是谁,到底是谁,再一次的夺去了她的所有,比十年前更加干脆!
门再一次打开了,颐谧无暇去理会是谁,她现在狼狈的样子谁看了都一样的,无所谓。她只是很冷,拼命的裹紧被子,蜷缩着身体,却根本驱散不了那种冷意。
“你竟然没哭,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殷泷羁,是殷泷羁!没错,就是他,他再次毁掉了她的所有,她即将来临的幸福,他……他一定杀了殷煜弦,他毁了她的一切!
殷泷羁突然直直的对上了卧床之人的眼神,刚刚还紧闭着的眼睛此时已经充溢着冷冽又炽热的恨意。那种目光从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射出,竟然让人心生寒意。殷泷羁避过她的目光,沉沉的说:“早就知道我不会猜错,皇后想必也只是你找来依靠的大树是吧,所以不会太伤心,纳兰颐谧,你真是了不起。”
“滚出去。”颐谧气息十分微弱,她很累很累,心力交瘁,她不想看见他,在她没有能去去夺回被他抢走的东西时,看到他对于她来说是一种折磨。
“对煜弦是否也是这样?”他突然问。
颐谧扭过脸去,紧紧闭上眼睛。突然她的下颚被钳制住了。与那一晚殷煜弦的做法不同,此时那只大掌是丝毫不留情的,颐谧在想她的下颚会不会被他捏碎。他强制性的把她的头转过来。“睁开眼睛。”他命令道,同时手上又加重了力道。颐谧紧紧握住了双手,实在耐不过下颚的疼痛,缓缓睁开眼睛。
“我希望你是个只看重地位的女人,所以你只能是那样的女人。”他低声说,“你与煜弦在一起是因为他显赫的地位和将来会继承大统的传言,没错吧。”
颐谧不发一语,只是倔强的看着他。她想不通这个男人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把自己的想法强行加在别人身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虽不是君子,他却绝对是小人!
“说实话,你会为了他冐那样的险确实让我很意外。不过像煜弦那样的美男子,你对他心生爱慕也正常,只是从今天开始,打消这个念头。”
“你算什么。”颐谧一字一顿,说的很艰难。
“现在也许不算,一个月的丧期满后,我会是你的夫君。”殷泷羁淡淡的看着她,像是在陈述一件别人的事。
“你……”颐谧猛地坐起身来,接着无力的重新倒下,她痛苦的捂住胸口,紧皱眉头。
“一个月之内把身体养好,不要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娶你,娶定了。”他说罢,转身便走。
“也许要挟不了你这种女人,不过我还是说一声,殷煜弦还活着,至于能活多久,看你了。”
“滚。”颐谧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门口吼道。
脑中一片混乱,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更别说去想殷泷羁在想什么。他要娶她?为什么,凭什么,目的是什么?他说……他说殷煜弦还活着?他没有杀他,可是他的性命至今还握在他手里。会不会是殷泷羁骗她的?殷煜弦是什么人物,怎么会被他掌控住,就算他……他受伤了!糟糕,她竟然快忘记了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受伤的他怎么是段九龄的对手,他也会被废去武功吗?他现在的境地是否也跟自己一样?他……
颐谧实在是累了,她就在这毫无头绪的思索之中,浑浑噩噩的睡着了。
直到她醒来,已经是深夜了,她意外的发现妩荑竟然坐在她的床头。
看她醒了,妩荑轻轻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勉强一笑道:“终于醒了,睡了好久呢。”
“我不能嫁给他。”颐谧张口便是这句话。
妩荑眼中闪过一丝沉重的伤感,但很快掩去了。她轻轻笑着说:“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先不提。”
“我死也不会嫁给他,你知道我的。”颐谧说的很坚决。
“姑姑知道你的性子,你不愿意别人强迫你做任何事,可是……玉姬,形势比人强,谁让你是……”说到这儿,妩荑突然顿住了。
“我是什么?”颐谧皱眉问道。
“没,没什么,玉姬,姑姑只问你一句,你和煜弦,到底是……”
“如姑姑所想。”此时此刻,颐谧毫不避讳。
妩荑一时有些愣了,她的眼神变得很复杂。她叹了口气,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难办了。姑姑这样跟你说吧,你必须嫁给王爷,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我……”
“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你想让煜弦也跟着你一起死吗?再说,你们认识才多久,难道,就会到生死相许的地步?”
“大概我是爱他,也有可能不爱,我对殷煜弦是何种感情,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我纳兰颐谧是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去控制,稀里糊涂的就嫁给谁。这无关我爱不爱殷煜弦,更无关什么生死相许,我没有那么伟大,但是更不会如蝼蚁一般凭人捏踩。”颐谧看了妩荑一眼,道:“姑姑你认识的玉姬何时是牺牲自己来成全别人的人?你要我委身于殷泷羁去换殷煜弦活下来?那样对我,对殷煜弦都不公平。如果真的要死,大不了我们两个一起死。”颐谧顿了顿,“况且我不相信他敢肆无忌惮的杀我,我是契国的公主。”
“两个一起死?玉姬,是三个。”妩荑说。“你难道忘了,皇后娘娘的孩子不只是煜弦,还有煜澄。”
颐谧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恢复了平静,道:“如果他真的狠心到连孩子都要杀的话,我有什么办法。”
“可是他们是皇后最放心不下的人,皇后也是为了他们才会死的……”自知失言,妩荑一下子停住了。
“真的是这样,呵。”颐谧突然笑起来了。“殷泷羁逼死了皇后是吗?是因为皇后手里有先皇的遗诏,威胁到他谋权篡位了是吗?枉费当年皇后求皇上不要因为迁怒而将他逐出宫去,原来她救了一只狼,白眼狼。”
“玉姬你不要……”
“行了你不用说了,告诉他,我不会嫁,我不会跟姑姑你共侍一夫,做不到!”
…………
待到妩荑走后,颐谧双手环抱着腿,屈坐在床的一角,背靠着墙,游离的目光看不出任何思绪。
“公主……”这声音带着颤抖,颐谧缓缓抬眼。
在看到苏罗的那一刻,颐谧不知怎的,眼泪毫无征兆的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