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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影浮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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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计茶楼曾也是名满一时的酒家——在天下太平的时候。偏偏现在连年动乱,又地处渊、蒂分界的地方,人景萧条,渐渐破败,张掌柜早已辞了店小二,一个人伺候这些个不知携家带口另奔去处的浪荡酒鬼们,已是足够了。
严冬的风干冷干冷的吹着,破落的招牌在风中左摇右晃,一时哗哗作响,咯咯吱吱的门窗似乎随时都会倒地,现出一条缝来,寒气顿时灌了进来。
张掌柜不禁唏嘘一声,脖子又朝那破毛领里耸了耸,双手环抱,口中嘟囔。
“这该死的鬼天气,冷成这样!”该打烊了吧,虽然不过黄昏时分,店中却是一如既往的冷落,瞅着几个醉醺醺却又神色极端享受的人,他不禁皱眉。
“快喝快喝,打烊啦!”他斜着眼,遮着嗓子喊。
那几个人却是浑然不动,甚至连头也不抬,照旧一面喝酒,一面天南海北的跨谈着,不时发出哄笑,全然无视掉张掌柜——每天都是如此,早习惯了。
“哼,一群没皮没脸的烂货。”张掌柜怒骂一声,却也无奈,自己是指着这些人过活的。“喝吧喝吧,哪天仗打起来,咱们指不定埋在一块儿喽。”他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念叨给死于二十年前那场浩劫般的战争中丧生的一家老小听。心中有一丝感伤,这么多年,却也麻木了,只是照旧守着这店,一天挨一天的过,就等着哪天两眼一闭,能安稳的死,到是解脱了。
正想着,门外突然停下了一辆马车,车并不起眼,素帐木辙,没什么多的装饰,偏偏领着那马却是少见的剽悍健壮,毛色呈现出暗红,鼻腔中呼出两团白气来,昂首阔姿,甚是威风。未几,从马车上下来一女子,容貌清秀,身形高挑,对这小镇来说也算得上是绝色,因此一露面,众人的眼光便齐齐的向外看去,就连着张掌柜也不禁多看了两眼,只是年近六旬的他更注意的是,在如此冬日,这女子竟只着一件黑色锦袍,甚是单薄却不显冷意。手中似乎握着什么,在细细一看,竟是一柄长剑。
那女子向店里望了望,随即眉头轻皱,将车帘拉开一条缝,似在与车中人交谈。
“怎么会选这种地方…”隐约听到她不悦的声音,合上帘子,她又看了看店门口破烂欲坠的招牌,似在确认。
正当人们暗暗揣测之时,从马车中伸出一只手,轻轻掀开了帘子。
紧接着,一袭白狐裘衣的身影从车中下来,那身形竟是让所有人一惊。
她步伐优雅的向店中走来,只见那华贵无比的白色及地长裘合度的贴着她修长的身子,雍容却不显臃肿,反而更显曲线,腰若扶柳,步似飞燕,行走之间一种天成的气质透在其中,震慑四周,就那样的吸引着人,让人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神。
“一间楼上雅阁。”她已来到柜前,清丽圆润的声音拉回众人的神志,张掌柜回神了,他有些不自然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只是一张普通的脸,可那眼睛,仿佛浅波流转一般令人定定的不想移开。他这快入土的人自然谈不上什么贪恋美色,更何况这女子……算不上美色。为何,自己毫无根据的觉得眼前这张脸并非庐山真面目,但又说不出什么不妥。却见她黛眉微挑,再次轻唤,“掌柜……”
“啊……姑娘有何吩咐?”张掌柜忙道,难掩一丝窘困。
“我们要楼上的雅阁。”这次是黑衣女子开的口,语气中多了不耐烦,未等张掌柜开口,她伸手在柜台上轻落下一物,一锭黄金。
“不好意思,楼上久未打扫,实在是……”张掌柜并非钱眼中的人,但有生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金元宝,不由多看了两眼。
“那有劳掌柜现在简单打扫一下,能落座便可。”那女子再次开口,语气温婉却似乎不让人抗拒。
张掌柜连连点头,随即拿了金子,转身上楼去,两女子随其后,经久失修的楼梯上,却只听得见张掌柜一人的脚步声。一直到倩影消失,众人仍没有回过神来,诡异的气氛似乎驱逐了这酒家原来的庸碌之气。
没多久,楼梯再次咯咯作响,张掌柜一面下楼,一面念着,“怪,真怪哟。”却险些撞上了身着铠甲的年轻男子,张掌柜一愣,那男子却目不斜视,跨步上楼。
“在第二间……”张掌柜不经思考便出声,那男子顿了顿,回视了张掌柜一眼,眼光冷漠,甚至带着些肃杀之气。但他到底没耽误,只是一眼,便快步向前。
明明身材英挺步履匆匆,竟也无咯吱之声,楼梯变结实了?有人想。
客房之中——
“萧将军还真是守信之人。”
萧豫见对面而坐的竟是女子,不由一愣。
“兄长突遇要事,又舍不得与萧将军会面的事就这样耽搁,所以指颐谧前来,有礼了。”
“颐谧公主?”他皱眉。
“正是。将军请坐。”颐谧示意一旁的黑衣女子,“苏罗,给萧将军上茶。”
“不必。”萧豫回绝,随即坐下。
“是我科塞草原特产的沁科茶,萧将军不要尝一尝?”她笑看萧豫。
“多谢,公主,既然翟王子没来,那么有什么事请公主代为转告,还有,那些药,希望翟王子有托公主带来。”萧豫眉宇间有一丝冷意。军营里部下还没日没夜的疼着,他没心情跟这个算得上敌国的公主多说废话。
“将军心急了?”颐谧轻笑,“颐谧久仰将军威名,今日难得一见,尚难记着萧将军的容貌,将军便走,不合礼数啊。”
萧豫轻笑,只是眼中全无笑意,“那公主不以真面目示人,又合乎礼数?”见她没说话,他接着说;“听闻契国颐谧公主艳绝天下,便是如此?”
“颐谧什么样子不重要,重要的是,颐谧可是带着整个契国满满的诚意来的。”她也不恼,仍是平静的与他对视。“这是解药,配水喝下便可,就当做是他们口出狂言的教训,不为过吧?”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紫色药瓶放在桌子上,“解药你大可取走,只是我很想跟将军好好谈谈。”
“哦?”
“将军是直爽之人,颐谧也就变故拐弯抹角。”她轻抿一口茶,随即开口,“将军效忠大渊国多年,以为大渊朝廷还有无资格坐拥天下呢?”
“这不是萧豫该管的事。”他答道,“我即效忠我国我君,自然不让它失去寸土,况且渊国数百年正统,比起那些跳窜鼠辈,狼子野心之人,自然是有资格。”
颐谧自然看得出他眼中的讽意,却反而笑了。“好个忠良赤子之心呢,只是良禽择木而栖,炎帝待将军如何,就算将军你不在意,这其他三国的上至君主下至人民可都看不过去了,将军所受的委屈冤情,难道要颐谧替将军数数?”
只见萧豫突地起身,眼中一丝冷意,雕刻一般的俊美五官却毫无美男子的温情。“如果公主今日是要来论这些旧事琐事,请恕在下军务繁忙,先行告辞,多谢公主赐解药。”
“留步。”她叫住他,自己也站起身来。
“颐谧自幼佩服英雄将才,所以请将军务必三思,古来忠良无数,忠心自然可贵,但愚忠却只能留下千古一叹,其实将军应该很清楚,大渊气数将近,无论契国,清蒂,或是察特,必定有一个将取而代之。”
“呵,那么照公主说该如何?”他头也不回,背对发问。
“投我契国,你将是名垂史册的名将。”
“哈哈。”他仿佛听了天下最大的笑话一般,“虎狼之人未学礼数,怎知忠字为何物!”说罢径直而走。
“不开窍的木头。”苏罗一面端茶一面摇头说道。“白费了公主一番口舌。”
“无妨。”颐谧笑了,“这个萧豫,不重功名,不好女色,只为全忠义,倒是个人才,可惜了……。”她琥珀色的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狡光。“风声放出去了吗?”
“当然,在萧豫赴约之前就办妥了。”苏罗也笑了,“想那炎帝此时就等着萧豫回去兴师问罪了。”
“炎帝原本就是庸才俗子,天下易主是早晚的事。”颐谧轻哼一声,难掩鄙夷。见她缓缓端起雕花翡翠杯,头也不抬,兀地向上掷去,随即硬物撞击之声,剑光初现,四个黑衣蒙面人一跃而下,将她们二人四方包围。
“各位不请自来,似乎有违礼节。”苏罗冷眼看着四人,手却握紧了剑。
黑衣人并无言语,扬手提剑便向她们刺去,剑光直指向颐谧,苏罗见状,抽剑而起,以一敌四,四个黑衣人一时也进不了颐谧的身,黑衣人见状,对视一眼,三人围上苏罗,另一人指剑向慵懒的玩弄着手中玉杯的颐谧。
愈近,愈近,眼看剑光映上了她秋水剪瞳一般的眼睛,映着她眼中似有似无的笑意,笑中带着寒意……
剑在她眼前毫厘处停下。
“无冤无仇的,侠士是要破我的相么?”她澄澈流光的眼睛透着笑意,更映出了他刹那间的惊慌失措,他的确是楞了,为什么用尽力气剑却无法再向前?尚来不及反应,却对上了她的一双眼睛,如此近的距离,他竟不合时宜的有意思恍惚,似随着她的双眼沉沦,那眼中有笑,有嘲,似温婉似冷冽,竟是那么那么的……美。大脑失去了判断能力,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个刺客,而她是他要杀的人。至于长剑是怎样折断,又是怎样没入他的心脏,他无从得知,更无暇理会。
剩余三人看着同伴倒在血泊中,而那坐着的女子仍是一派娴静悠势,他们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即对苏罗发动了更加猛烈的攻势。苏罗经过一阵打斗,已有些疲惫,三人又突然加了力度,让她明显处于下风,情况危急,眼见黑衣人招招都要得手,置其于死地。
正全心投入打斗中的三名刺客没有发现落座之人微微的颦蹙,只是突然被空灵的女声惊得停下。
“走好。”
只这一声,如泉水激石,这声音是那般的美,让这些亡命徒们瞬间失神。
下一刻,一阵酥麻从咽喉处传来,三人轰然倒地——见血封喉,甚至感觉不到疼。只见倒地的三人喉止多了一根几不可视的银针,泛着淡淡的银光。
“走。”她起身向门外走去,竟是如清风一般迅速而不显急迫,苏罗紧随其后——行踪已经暴露,显然有人要下杀手,此地不宜久留。
即将跨出店门,她停下了,来到张掌柜面前,从头上拔下一只钗放在柜台上。
“这……”张掌柜大惊,刚刚就从楼上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似兵戈相撞,只是夹在风声中听不太清,加之她们吩咐他不许上楼,这才勉强按捺了狐疑。而这钗呈通透的乳色,似玉非玉,见所未见,定是价值不菲的珍宝。
“收好,多谢招待。”她笑了,似在让他安心。
一转身,那双眼睛却是全无掩饰的冷意。
上了马,张计茶楼越来越远。今日以前这里是破败,今日以后,这里将阴气甚重了。
马车快速行进着,片刻已至郊野。
"一会儿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记着先保全了自己,回契国再想办法。"她说。
"公主知道是谁?"苏罗问。
"恩,很麻烦的人物。"她答。"如果真是他。我们怕是不易脱身。"
"何人?"苏罗惊讶,能让除了翟王子外不把任何人放于眼中的公主这样说,真是少见。
她颦眉,“殷煜弦。”
“什么?”苏罗也是震惊不小,“那还是快快回契国,让翟王子小心。”
“只怕是有人不打算让我们回去了。”颐谧语气一冷,身子一侧,一柄长剑破车而入,从她左臂侧穿过,突然之间,数把剑齐齐刺入,马长嘶一声,马车已被剑锋刺破,轰然断为两半。
颐谧苏罗顿时腾空,之间十多个身着黑衣的蒙面人,手中无不持剑,看似与刚才那几人无异,但颐谧敏锐的察觉到,他们身上有更浓重冷冽的杀气,武功自然高过那四人。
“颐谧公主。”为首之人声音有些沙哑,露出的眼睛隐约可以看见疤痕。
颐谧有些意外他们没有直接动手,显然她的身份已经昭然,索性不加掩饰,道:“不知各位有什么急事,不能到契国详谈,需要半路拦截?”
“刚才唐突了,公主莫怪。”那人似笑非笑。“我们只为求公主身上一物,别无他意。”
“哦?什么?”颐谧笑道。
那人亦是低沉一笑,“命。”话音未落,只见他身形飞速后退,如同影子一般不见了踪影,同时,原本在他身后的黑衣人个个利剑而出,杀意毕现。
“好大的口气。”苏罗冷嗤一声,纵身跃至颐谧前面,剑锋才出,举手之间已是探曩取物般解决了最前面的黑衣人,快的惊人。
“就凭你们这群人,想取我们公主的性命?不自量力。”说话间,又有好几个黑衣人倒地,或被一剑封喉,或是直穿心脏。快,准,狠,向来是苏罗的风格。
然而这帮黑衣人显然也不是泛泛之辈,即使已死伤不少,却丝毫没乱阵脚,可是,似乎没有一个是向正主颐谧出招的,反而都围着苏罗。
颐谧微眯起眼睛。
的确奇怪,若真是那个人,他的手下怎会如此不堪一击?她可不孤陋寡闻,他有多少实力,她知道。
她突然抬眼,“别闻!”然而为时已晚,那被众人团围的中心突然升起一阵烟雾,紧接着是苏罗手中长剑落地的声音,她猝然倒地。
“你们想干什么。”颐谧平淡的看着一个黑衣人将长剑指在苏罗的颈上,一脸挑衅的看着她。
没有人回答她,那人手起剑落,剑锋狠狠地划过苏罗的手臂,一股鲜血顿时涌出来,立刻红了半只袖,苏罗几不可闻的闷哼一声,半昏厥状态的她颦眉似有无限痛苦。
而这一动作是真正彻彻底底的惹恼了颐谧。若说这世上有谁是她绝对不允许别人伤的,只有两人,她哥哥纳兰翟皓,还有苏罗。他们于她意味着什么,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眸色一冷,正对上那黑衣人带些嚣张的眼。
“找死。”她说话间双袖微展,身形立即腾空数尺,白衫飘飞,佩环轻响。玉手轻扬,尚看不清动作,一排银针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出,看似散落,实则精准无误。几声闷哼响起,接着便是连串哄然倒地的高大身影。她唇角轻勾,飞快旋身,又一排黑衣人顺次倒下。细针借夕阳余晖闪射出微弱的光,却是利如宝剑,让黑衣人毫无招架之发。
其实暗器并非她所长,只是她今天不想见血,残尸断骨血肉横飞的景象未免太恶心,她只想速战速决,用暗器比较干净。
“车轮战?”她冷嗤一声,如同看蝼蚁一般看着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她粲然一笑,最后五支银针掠过眼前,素手一扬,银针脱手。每一根都是洞穿前人咽喉后又毫不改向的直穿向后面的人,转眼间又倒了大片。
黑衣人见她暗器已尽,蠢蠢欲动地向前攻来,有一人动作极快,最先跃至她身前,一剑劈来,她单脚点地,瞬间已移至数丈远。扬手一掌挥过,掌风震的那人微滞一下,一口鲜血喷出便不省人事。
“到底是流血了,啧啧。”颐谧看似调笑,眼睛里却是杀气顿现。“那就不陪你们玩了。”
这时,突然间雪从天降,先似撒盐,顷刻竟就如鹅毛般了。
只见大雪之中,素带翻飞,广袖鹅舞,她绝伦的身姿立于暮雪之间,黑发张扬,她挥袖,周身的雪花竟如听她施令一般,非但毫不近她身,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带动着,聚拢着,旋转着,随着她看似不经意的动作,片片雪花逐渐形成一个巨环,而她置身于环的中央。她眸色清冷,却有无限妩媚,勾人心魄。然而让黑衣人感到恐惧的是,他们动不了了,身体似乎被什么重物压住一般,别说动,呼吸都异常吃力,稍微运气竟然是钻心的疼。
雪越聚越多,一袭白衣的她恍若主宰人世的仙子,然而那双狭长的眼中却深酿着不属于仙子的戾气,淡淡的琥珀色折出不知所指的笑意。却见她双臂一展,袖风挥出,雪圈竟如龙卷风般像呆滞的黑衣人袭来,不停的翻滚旋转,速度快的惊人,瞬间已至眼前。
“啊…”以一声痛苦的沉吟为开始,哀嚎顿时此起彼伏,接连不断。柔美轻盈的雪花,竟如锋利而微小的刀,疯狂的划着他们的皮肤,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外力在挤压,一时间肝胆炸裂,鲜血喷涌。
“苏罗。”解决完了黑衣人,颐谧快速奔至倒地的苏罗身边,扶着她没受伤的肩坐起。
苏罗紧闭的眼和发白的唇让颐谧心尖微荡,是的,她心疼。
她单手置于苏罗鼻下,看她伤势如何。突然,颐谧顿感指尖一阵痛,低头一看,刚才那双紧闭的眼睛已经睁开,正满是冷意与杀气的看着她,当然,还掺着一种阴谋得逞的得意嚣张。而自己的手指被她咬住。
“混蛋。”颐谧语气骤冷,一手掐住她的脖子,“你不是苏罗,说,苏罗在哪儿。”
冒充苏罗的女子却是恶毒的一笑,一口污血吐出来便昏死过去了,颐谧低头一看,她白皙的脖子上有丝丝血迹,那是她手指上流出来的。
来不及多想什么,颐谧一把放下那女子,站起身来左右四顾,然而全然不见苏罗的影子,谁,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偷龙转凤,用一个易了容的假苏罗来糊弄她,而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突然,她察觉到不对劲了,刚才被咬破的手指没有痛意了,准确的说是麻木的感觉不到痛了,紧接着,一阵眩晕莫名其妙的袭来,同时全身开始瘫软,似乎体力正在一点点的散失着。她连忙摆了摆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瞬间恢复的理智让她知道,她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