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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危机 刚进门就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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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北方的温度刚开始回升,早晚还是冷得刺骨。百姓总要等待辰时方才出门,日头稍暖些才敢出门,而太阳还未西沉,便又匆匆归家。
邬城亦是如此。
可这两日,城里却热闹了起来——不知哪儿来了位义诊的大夫,年纪轻轻,却医术高明,诊脉下药分毫不差,扎针推拿更是立竿见影。更难得的是,他分文不取,只笑吟吟地说:“医者本分,不必言谢。”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这不,天还未亮,他的摊前就排起了长龙。但这大夫,每日只坐诊到午时,时辰一到,便不再接诊。此刻,他刚送走最后一位病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季大夫,今日又要收摊啦?明日还来吗?”挑着扁担路过的妇人不由分说将一只肥美的母鸡塞给这青衣少年,“您可真是神医啊!我家那口子伤了多年的手,您两幅针下去就能提水桶了!”
药篓里早已堆满了谢礼:新摘的野菜,腌好的腊肉,甚至还有几枚温热的鸡蛋。少年也不推辞,只拱手道:“大娘您可真是太客气了!明日带您丈夫来换药,我再给他行次针。”
“哎!好啊好啊!您先歇好!”大娘摆摆手,笑盈盈地往前走去。
少年此时也正要收起最后一只脉枕,却见一位带着帏帽少女走到桌前径直坐下,素白的手顺势搭在脉枕上,指尖的蔻丹颜色鲜艳,一看便是新染的。
“今日看诊已经结束了,姑娘明日请早……”话音戛然而止。少年猛地抬头,帏帽下的小脸若隐若现,正是洛时宁。
少年一愣,立刻坐下搭脉,“什么时候到的?”
“巳时三刻。”洛时宁将帏帽一摘,笑盈盈地望着他。
“可见到城主了?”少年的手指在她的腕间轻轻移动。
“城主没见着,倒是见着个影子。”洛时宁摇摇头,指尖似不经意地往房顶方向一点,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待探清脉象,少年脸色一变,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闭息散。”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至少能抑制半年的内力。谁干的,你可有眉目?”
洛时宁不怒反笑,她收回手腕:“洛峯,我那位二叔的长子。他祖父这些年,可是没少在他身上花心思。”
此刻她脑海中浮现出大典前小厮莫名递上的茶水,还有祭台上,洛峯那不同于其他人的,掩饰不住的冷笑。
“正合我意”洛时宁继而说道,“季泫,你知道的。就算他们不下药,我本身也没有内力功法。”
“我自是知道。”季泫无奈的摇摇头,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那处褐色的疤痕。洛时宁自十年前离家后不久,便失了全部内力,季泫几番尝试也未找到缘由。
知道此事的唯有三人,除了自己,便只有风浅和风绵两兄妹。即便是面对外祖高氏,洛时宁都一直刻意隐瞒。
“那…若是他们没有这出自作聪明,你待如何?”
“呵呵…不是下药,也自然有别的。祖父那么舍不得那个位置,怎么可能轻易让给我。”
连年收到的密报中,不是洛方域搬入了象征家主权威的修渊殿,便是他又将某城的城主换成了自己的亲信,听说修渊殿的地砖都换成他喜欢的青金石了。
洛时宁突然觉得可悲又可笑——
权利和亲情这两个本不相关的东西,却总是被放在天平的两端。
季泫望着眼前的少女,生出一分心疼,他将狐裘披在洛时宁身上,“走吧,带你去吃东西。我来的这几日,可是将这城内好吃的都摸清了!”
二人沿着冰封的河岸缓步而行,正见到诸多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凿冰捕鱼、疏浚河道,勉强维持生计。
“哎…今年这个鬼天气…”一位须发斑白的老渔翁直起佝偻的腰,望着河道连连叹息,“封冻都比往年厚了三指不止,鱼都躲到深水区去了。”
"呸!洛绍那个老王八蛋!还有他那三个龟儿子!"旁边满脸风霜的汉子从冰窟窿中捞起的渔网空空如也,眼中燃着怒火,"装他娘的大尾巴狼!会两手控水的把式,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整天围着那些商贾老爷的屁股转,咱们老百姓渴死饿死关他屁事!"
“慎言!”大爷慌忙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而且听说,少主要来了,或许这形势会有变化呢?”
“哼!少主?不过是个黄口小儿,说是个连术法都不会的废物,能不能自保都不好说。”
季泫拎着药箱的手指骤然收紧,下意识侧身将洛时宁护在身后。垂眸看去,少女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动,唯有狐裘下的指尖掐紧了掌心。
呵,继任仪式过去短短七日,连河边最不起眼的老汉儿都知道少主没有内力了。洛时宁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祖父这消息散的真是“煞费苦心”啊!
不愿多想,她转身扶起摔倒的大娘,季泫也帮着拾起散落的渔获。大娘抓着洛时宁的手站稳,突然惊喜地认出眼前人:“季大夫!哎哟,这位姑娘是你的朋友?真是谢谢你们啊!”
“轰——”
大娘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从上游传来,震得冰面都在颤动。洛时宁猛地抬头,只见不远处河心的冰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蛛网般的裂纹迅速向四周蔓延。
“不好!冰崩了!”老渔翁脸色骤变,“快跑!”
霎那间,人群炸开了锅,百姓们像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
“爹爹!爹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娃娃突然挣脱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地向河面跑去,边哭边喊。
洛时宁见状心头猛地一紧,一个箭步冲上去,将横冲直撞的小女孩抱起,递给吓呆的母亲。
她顺着女娃娃颤抖的指尖望去,只见一个壮年渔夫避闪不及,被一块浮冰带进河中,正在冰河里拼命挣扎。附近的同伴想要施救,却被接二连三崩裂的浮冰逼的自顾不暇。
女娃娃使劲挣扎,想要去救河水中的爹爹。她的母亲也掩面哭泣,跪坐在岸边,绝望地呐喊,“三郎!三郎你快游啊!有没有人!快…快救救我相公…”眼看着男子脑袋已经快要被河水完全盖住,只剩一只手还在无力的拍打着河面。
“风浅!救人!”
一声厉喝撕破了混乱的喧嚣。
暗处一个身影应声而动,风浅如离弦之箭般掠出。他足尖轻点浮冰,每一脚都精准的落在尚未破裂的冰面上,身形快得几乎拉出残影。
就在男子即将沉没的刹那,风浅的鞭子凌空而至,精准的缠住了他的手腕,带起他向岸边移动。岸边的同伴见状也赶忙上前接应,递出一支长杆。
然而,男子堪堪奋力抓住杆头,上游突然传来天崩地裂般的轰鸣。厚重的冰面如同破碎的琉璃般整体塌陷,河水裹挟尖锐冰凌,咆哮着朝二人扑来。
风浅只觉脚下一空,刺骨的寒意瞬间漫过胸口,手中的长鞭也不知何时断开了联系。
“小心!”警告声被汹涌的浪涛吞没,岸上顿时乱作一团。
“竹竿!快抓住竹竿!”领头的壮汉刚吼完,就反被浪头拍倒在岸边,竹竿也脱手而去,在激流中打着旋儿消失不见。
千钧一发之际,洛时宁瞳孔皱缩,箭步上前。腰间短刃铮然出鞘,刀光划过掌心,殷红的血珠瞬间连成一线坠入河中。
“定!”
随着这声清叱,翻涌的河面竟如被无形大手抚平般渐渐静止。鲜血在冰水中晕开阵阵纹路,所过之处激流退避,伏冰沉降。
风浅趁机扣住男子的衣领,奋力游向岸边。可刚划出几尺,便发觉对方已然面色青紫,显然已经呛水昏迷。
“撑住!”风浅低吼,他咬紧牙关,加快了速度。
岸边,洛时宁踉跄着后退半步,原本红润的面容此刻也变得惨淡,垂落的指尖不住颤抖,在冰面上滴落点点鲜血。
季泫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一把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他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手迅速从药箱中取出金创药,声音里压着怒意:“胡闹!”
骂归骂,手上的动作却轻柔至极。雪白药粉敷上伤口时,洛时宁疼得倒抽冷气,却仍固执地推他,“先救…那个渔夫…”
“知道了!你别动!”季泫将她安置在岸边的青石上,转头对匆匆赶来的风绵说:“流光丸!快给你家少主服下止血!”
“少主?!她是少主?!”离得近的人闻言惊觉,瞬间爆发。
老渔翁手中的渔网陡然落地,浑浊的双眼瞪得滚圆。那方才大逆不道的言论,岂不是全被听了去?!他不自主地扑通跪倒,围在前面的人群接连伏地,此起彼伏地叩拜。
唯有一人例外,便是三郎的妻子,这个平时见着东家都只会唯唯诺诺的妇人。
她一直笔挺地站着,双手止不住的颤抖,目光直直地盯着季泫将三根银针插入丈夫的眉心。直到看见丈夫渐渐起伏的胸口,随后吐出一大口河水,青紫的嘴唇渐渐恢复血色,她才稍稍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季泫拔出银针,又从药箱里翻找出纸笔:“命是保住了,但还需静养,去按照方子抓药。”
妇人这才如梦初醒,缓缓转向洛时宁。
洛时宁望着她哭得猩红的眼眶,只觉得一颗大石压在心头,喘不过气来。
“少主?”这两个字在她的舌尖滚了滚,突然变成一声惨笑。
“我确实很感激您救了三郎…但是,您知道吗?去年腊月十八,上游决堤,我公爹就是这么没的,捞上来时,他手里还紧攥着一角渔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前年是街角凤姨的大儿,大前年是我堂婶的表弟…您金枝玉叶的身子,当然不知道,开春的冰凌子能扎穿人的肚肠!”她突然抓起一把染血的碎冰砸在洛时宁脚边,“洛绍这么多年,的确不曾管过我们的死活。那您这个少主,又在何处呢?”
一旁跪着的大娘起初还拽着女子的衣角,试图阻止她,可听到后面,悄悄放下了拉人的手,只忍不住得抹起眼泪。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低声附和,有人摇头叹息,更有甚者捡起脚边的石头竹筐砸向洛时宁,全然忘了方才是谁耗尽精血平复汛情。
“够了!”季泫一声厉喝,宽大的衣袖将洛时宁护在身后,“大家信不过少主,难道也不能给我几分薄面吗?”
此话一出,人群终于安静下来,大家虽然激愤,但是这几日大半百姓都受了季泫义诊的恩惠。有人羞愧地低下头,有人悄悄扔掉了手中的石头。
季泫转身时,看见洛时宁额角的伤口正渗着血珠,在她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目。她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抿着嘴唇。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留下的水珠,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这里交给我,你先回去。”
“我没事。”洛时宁摇摇头。
她突然提高声量,“我身为少主,爱护百姓,监察民意本就是分内之事。如今邬城这形势,是我失职!半月,我以半月为期,定为大家解决此事!”说完,她挺直脊背转身离去,只留下三两侍卫维持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