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的轨道》松间宿月明

2、第 2 章 高一（3）

　　高一（3）班的教室，此刻正经历着开学第一天特有的混乱交响曲：桌椅摩擦地面的刺啦声、新同学间试探性的寒暄、书本堆叠的闷响，还有压抑不住的低语。空气里弥漫着新书本熟悉的油墨味和青春的躁动。

　　谢循眼中闪过一次烦躁，他不断的对自己说忍一忍再过一年就好了，随即便脚步坚定的走向早已选定的位置——教室靠窗、最角落的位置。自带的清冷感与喧嚣隔开一道无形的屏障。那本厚重的《高等数学（下册）》被再次摊开，占据了桌面大半江山，草稿纸铺陈在侧，绘图铅笔在指间不停滑动，继续着那被中断的量子谜题。腕表显示，距离正式上课还有五分钟。

　　姜辙则像一颗活力四射的弹球，几乎是蹦跳着进了教室。他迅速扫视一圈，目光在那片“学术孤岛”上停顿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谢循斜前方隔着一个空位的位置——一个既能观察到“冰山学神”，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的距离。他卸下背包的动作，掏出那本薄薄的《舞蹈基础理论》，立在身前，装作随意的翻动着，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溜向角落。

　　“叮铃铃——”尖锐的上课铃撕裂了嘈杂。一个身材微胖、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老师夹着花名册和课本，步履匆匆地走上讲台，用力拍了拍讲桌。

　　“安静！都安静了！首先我对各位新同学来到蜀州一中高一（3）班表示欢迎，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宇文浩！”宇文老师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迅速镇压了教室里的躁动。“新起点，新气象！按照惯例，开学第一课，咱们先互相认识一下！从第1排第一位同学开始，轮流上台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有人紧张得结巴，有人落落大方，有人引得哄堂大笑。教室里一时间充满了欢乐的氛围

　　姜辙显的跃跃欲试，到了他时，他一个健步冲了到了讲台上。

　　少年露出一口白牙，灵动的眼睛扫视着全班，笑容热烈且灿烂“大家好，我叫姜辙，我平时喜欢跳舞，以后有艺术节的时候，大家记得为我捧场哦。”他的活力似乎要溢出教室，那张软萌可爱的脸，使许多女生对他悄悄红了脸。他向同学们扬起一个热烈的笑，引起一番掌声后，欢脱的走下讲台。
　　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里期待着……

　　终于，轮到谢循了。

　　他放下铅笔，合上书，动作平稳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在全班各式各样的目光注视下，他起身走向讲台。脚步沉稳，身姿挺拔，深灰色的针织衫衬得他愈发清冷。他站在讲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没有停留，也没有回避，像在看一片空旷的原野。

　　“谢循。”清冽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如同冰泉滴落，清晰而简短。

　　就两个字。再无下文。

　　他微微颔首，示意完毕，转身就要走下讲台。

　　全班同学都愣住了。这……也太简洁了吧？连“很高兴认识大家”这种基本客套都省了？

　　“哎？等等！”宇文老师显然也始料未及，连忙叫住他，“谢循同学？这就完了？不多说点？比如兴趣爱好啊，特长啊，对高中生活的期待什么的？”宇文老师试图引导他说出更多。

　　谢循脚步顿住，重新面向大家。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程序需要额外指令输入”的困惑。他认真思考了一秒，然后开口，依旧是那副平淡似水的语调：“没有特别爱好。希望安静学习。”

　　就在他再次准备转身时，讲台下的有人突然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兴奋：“噢！等等！我想起来了！谢循！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去年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的金牌得主？代表国家队拿了IMO银牌的那个谢循？！”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哗——！”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全国金牌？！”
　　“IMO银牌？！国家队？！”
　　“我的天！真神在我们班？！”
　　“怪不得开学看高数！学神本神啊！”
　　“刚才我就觉得眼熟！我在新闻照片上见过他！”

　　惊叹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瞬间淹没了教室。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谢循身上，充满了震惊、崇拜、好奇，甚至一丝丝敬畏。刚才那个小声提及数学竞赛的女生激动的捂住了嘴。

　　谢循站在原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身份曝光和随之而来的强烈关注，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尖，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下更深的阴影。他并未因这份荣耀而显出任何得意或局促，周身的气场反而更加内敛沉静，仿佛那些喧嚣和光环与他无关，他只是置身事外地看着一场关于“谢循”的讨论。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同学的确认，然后不再停留，径直走回自己的角落，重新翻开那本厚书，将自己隔绝回那个只有逻辑和公式的世界。

　　然而，这份刻意营造的宁静很快被打破。

　　“哇——哦——！！！”一声夸张的、拖长了尾音的惊叹，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果然如此”的了然，猛地从斜前方响起。

　　是姜辙。

　　他几乎是半转过身，一只手撑着椅背，整个人像一株向着阳光伸展的向日葵，目标明确地朝向谢循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灼灼的光芒，那颗俏皮的虎牙也随着他咧开的笑容露了出来，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和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原来如此！难怪是《高等数学》起步，大佬！失敬失敬！”姜辙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尚未完全平息的议论声，带着自来熟的亲昵和一丝调侃，“我说呢，开学第一天就散发着与众不同的学霸气场！原来您就是传说中的谢神啊！”他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抱了抱拳。

　　谢循翻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只是他握着铅笔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姜辙毫不在意对方的冷淡，或者说，这种冷淡反而激发了他旺盛的好奇心和某种“挑战欲”。他像是找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玩具，乐此不疲地开始他的“逗弄”试探。

　　“谢神，”姜辙身体前倾，压低了一点声音，但确保谢循能听清，语气里充满了真诚（或者说，是姜辙式的真诚）的好奇，“学数学是不是就像跳舞一样？特别讲究节奏感和空间想象力？你看啊，解题步骤是不是像编排舞步？一步错，步步错？最后那个完美的答案蹦出来，是不是就像完成了一个超高难度的旋转跳跃，啪！稳稳落地，全场掌声雷动那种感觉？”

　　他用舞蹈术语去类比数学逻辑，新奇又带着点无厘头。旁边的同学听着都忍不住偷笑。

　　谢循依旧沉默，只是翻过了一页书，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一个点。

　　“或者，”姜辙换了个思路，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真的在认真探讨，“你们搞竞赛的时候，压力大不大？会不会紧张到想转圈？我比赛前就特别喜欢原地转几个圈，把紧张都甩出去！特别管用！谢神你紧张的时候都干啥？默背质数表吗？”

　　他一边说，一边还下意识地模仿了一个原地小转圈的动作，身体重心流畅地转换，带动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谢循终于有了反应。不是回答，而是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书页上复杂的积分符号上，但握着铅笔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

　　姜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细微的变化，非但没有退缩，虎牙反而笑得更加灿烂，像只成功拨弄了冰块的猫。他再接再厉：

　　“哎，谢神，你看咱们这么有缘，走廊偶遇，现在又是前后桌（虽然隔了个位置），以后数学作业……嘿嘿，是不是能沾点光？我要求不高，保证不打扰你研究宇宙真理，就偶尔……探讨探讨？”他眨巴着眼睛，努力做出“我很乖很懂事”的表情，但那眼底跳动的狡黠光芒完全出卖了他。

　　“……”

　　回应他的，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谢循周身散发出的、越来越浓的“生人勿扰，噪音退散”的低气压。

　　姜辙看着谢循那副油盐不进、仿佛入定老僧般的侧脸，非但没有挫败感，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富有挑战性的节奏点，乐此不疲地用自的“热”去试探那块“冰”的边界。

　　冰山学神？有意思。这场冰与火的“共舞”，才刚刚开始呢。

　　教室的另一端，谢循的目光终于从书页上移开了一瞬，极其短暂地瞥了一眼那随着无声节奏微微晃动的宝蓝色背影。他深棕色的眼底，那深潭般平静的水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了一丝微不可查、转瞬即逝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深沉的平静。他重新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清晰而冷硬的直线，仿佛要斩断所有无关的干扰。然而，空气中那残留的、属于阳光和活力的气息，却如同顽强的藤蔓，悄然缠绕上这片冰封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