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糖》雪中玉

2、旧影

　　体育馆里的欢呼声还未完全散去，像潮水般一波波撞在墙壁上，又懒洋洋地漫回来。沈暮雪随着散场的人流往外走，帆布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混在鼎沸的人声里几乎听不见。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指尖触到包侧装着的冰镇矿泉水，凉意顺着皮肤攀上来，却压不住心口那点莫名的躁动。
　　脚步顿了顿，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赛场中央的灯光还亮着，暖黄的光柱裹着那个穿着蓝白色队服的少年。他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角，却丝毫不减那份张扬的意气。队友们围着他说笑，有人捶他的肩膀，有人勾着他的脖子，观众席上还有零星的尖叫穿透下来，喊着他的名字——康祈安。
　　他像被众星捧月的月亮，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沈暮雪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转回头，拉着身边的宋时微加快了脚步。宋时微还在兴奋地絮叨着刚才的绝杀球，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只快活的小鸟：“刚才最后那个三分球太帅了吧！康祈安简直是神了！你说他怎么长的啊，打球厉害就算了，脸还这么能打……”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越的男声，穿透层层叠叠的人声，精准地落在沈暮雪耳中。
　　“沈暮雪。”
　　三个字，不高，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震颤的涟漪。
　　沈暮雪心里猛地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呼吸都滞了半秒。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攥住宋时微的袖子，力道大得指尖泛白，拖着她就往出口的方向冲，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走了走了，一会人多了。”
　　“哎？”宋时微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帆布鞋差点打滑，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她跑，“暮雪！你慢点！他刚才在喊你啊！”
　　周围的人流还在慢悠悠地挪动，她们逆着方向往前挤，偶尔撞到别人的胳膊，换来几句含糊的抱怨。沈暮雪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一吹就会散：“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啊，”宋时微不死心，压低声音追问，眼睛却忍不住往身后瞟，“就是康祈安在喊你！你们认识吧？
　　“我不认识他。”沈暮雪打断她，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身后忽然飘来一声轻笑，尾音微微上挑，裹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像羽毛搔在人的心尖上。
　　“康祈安，听见没？人家说不认识你呢。”
　　是周聿白的声音。沈暮雪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噙着笑，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玩味。
　　这句话像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沈暮雪强装的镇定。她猛地顿住脚，鞋跟在地面上蹭出一道轻微的声响。周围的人还在往前走，撞得她肩膀轻轻晃动，她却像钉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几秒钟后，她缓缓转过身。
　　先是冷冷地剜了周聿白一眼。他站在康祈安身侧，穿着同款队服，只是拉链松垮地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更浓了些。沈暮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像淬了冰，然后才转向他身边的人。
　　脸上已扯出一抹客套的淡笑，弧度刚刚好，既不会显得热络，也不至于太过疏离。她甚至还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们认识吗？没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话音刚落，手腕突然被攥住了。
　　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指尖带着运动后的微热，触在她微凉的皮肤上，像有电流窜过。可那力道里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拗，像藤蔓悄悄缠上来，越收越紧。
　　沈暮雪被迫转回身，彻底对上了康祈安的视线。
　　体育馆外的路灯不知何时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幕墙漫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比刚才在赛场中央时更清晰了些，侧脸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少年人的倔强。剑眉下那双桃花眼映着灯晕，瞳仁里像是落了细碎的星辰，亮得惊人。
　　他好像长开了些。沈暮雪恍惚地想。脸颊瘦了下去，轮廓更分明了，身形也拔高了不少，站在那里，已经有了成年男性的挺拔。可当他薄唇微扬时，那抹笑容却又和记忆里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重合在了一起——一样的晃眼，一样的让人心神不宁。
　　“沈暮雪。”他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沙哑，像是运动后的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暮雪猛地回神，抽回自己的思绪，声音冷得像结了层薄冰：“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手腕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像烫了个印子，灼得她皮肤发紧。她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指节因为用力攥着帆布包的带子而泛白，骨节分明地凸起来。
　　牙关死死咬着，后槽牙都在发疼。喉咙里像卡着一团干燥的棉絮，又涩又疼，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背上，像有重量似的，让她走得越发仓促，几乎要小跑起来。
　　宋时微在她身边小声地问：“暮雪，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们以前是不是……”
　　“没什么。”沈暮雪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唇边那抹强撑的淡笑还没来得及敛去，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像个精致却虚假的面具。
　　就在这时，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甚至没有声音，就那么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滚下来，划过脸颊，砸在米白色的衣襟上。布料很快吸走了那点湿意，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朵骤然绽放又迅速凋零的花。
　　沈暮雪没有去擦。
　　她只是挺直了脊背，脚步不停地往前走，穿过体育馆的大门，走进傍晚微凉的风里。外面的人更多了，三三两两的学生讨论着刚才的比赛，和记忆里某个夏天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她听见有人说：“康祈安今天状态绝了，最后那个传球太神了！”
　　那些声音像细小的针，扎进她的耳朵里。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人群深处，把身后的光影和声音都远远抛在脑后。
　　手腕上的温度还没散去，心口的刺痛却越来越清晰。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午后，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傍晚，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学校的香樟树下，手里攥着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对她说：“沈暮雪，等我打完这场比赛，我们就……”
　　后面的话，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的风很热，香樟叶沙沙作响，少年的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
　　沈暮雪抬手抹了把脸，摸到一片潮湿。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翻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下去，然后抬头看向前方。路还很长，路灯一路延伸下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地投在地上，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向前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