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糖》雪中玉

10、橘子糖

　　寒假第一天，沈暮雪是被窗台上的冰裂声惊醒的。
　　她裹着毛毯坐起来，看见玻璃上的冰花冻得比期末考那天更厚了，像谁用碎钻在窗上砌了座迷宫。楼下的香樟树压着半尺厚的雪，枝桠弯成好看的弧度，风过时簌簌落雪，倒比上课时窗外的动静更让人分心。
　　“暮雪，醒了就下来吃早饭。”妈妈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瓷碗碰撞的脆响，“你张阿姨说，晚予今天去图书馆，问你要不要一起。”
　　沈暮雪慢吞吞地套毛衣，指尖触到领口的毛线时，忽然想起康祈安那天挽起袖口的手腕。米白色毛衣裹着的细瘦线条，沾在上面的雪粒像没化的糖霜，她甚至能想起自己当时屏住的呼吸，连周聿白在耳边说什么都没听清。
　　“不去啦，”她对着楼梯口喊，“我想在家复习物理。”
　　其实物理课本摊在桌上三天了，折角还停留在周聿白画受力分析的那页。她忽然想起，康祈安的朋友圈偶尔会发图书馆的照片——不是学校那间旧阅览室，是市中心的新馆，落地窗外能看见整片湖。
　　早饭吃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周聿白发来的表情包，一只柴犬蹲在雪地里吐舌头，配文“今天的雪适合堆雪人”。
　　沈暮雪戳了戳屏幕，回了个“在学习”的表情包，指尖却在对话框里悬了很久。她想问周聿白知不知道康祈安假期会不会去图书馆，又觉得这话太明显，像把心事摊在雪地里晒，连藏都藏不住。
　　等她磨磨蹭蹭换好羽绒服，已经是上午十点。雪花还在飘，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帆布包里塞着物理课本和笔记本，还有块没拆封的橘子糖——是上次想给康祈安，却被周聿白起哄打断后，一直揣在兜里的。
　　公交车在雪地里摇摇晃晃，车窗上凝着层白雾。沈暮雪用指尖画圈圈，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图书馆比想象中热闹。暖气开得很足，进门时解围巾，鼻尖瞬间涌上热意。沈暮雪踮着脚往阅览区望，视线扫过一排排书架，心像被猫爪挠着似的发慌。
　　直到看见靠窗的位置，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康祈安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的头发比在学校时短了些，额前的碎发垂着，挡住一点眉眼。桌上摊着本厚厚的书，手边放着杯没冒热气的咖啡，大概是早就凉透了。他正低头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顶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像是精心描过的。
　　沈暮雪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到书架。她飞快地躲到一排小说后面，心脏砰砰直跳，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羽绒服的帽子滑下来，她慌忙拽上去，指尖却在发抖——和上次想给他递糖时一模一样。
　　她偷偷探出头，看见康祈安伸手去够桌上的咖啡杯。大概是觉得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血管，和那天在教室后门被雪粒沾过的手腕，好像没什么不同。
　　沈暮雪忽然想起自己包里的橘子糖。
　　她捏着糖纸的边角，指尖把塑料包装捻得发皱。要不要过去呢？就说“刚好路过，看见你在这儿”，然后把糖递给他。可万一他觉得奇怪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手机又震了。还是周聿白，发来张照片——是他家阳台堆的雪人，歪歪扭扭的，脑袋上插着根胡萝卜，旁边用树枝写着“沈暮雪的物理水平”。
　　沈暮雪气得想笑，指尖在屏幕上敲：“幼稚鬼。”
　　“你不在家学习？”周聿白秒回，“定位显示你在图书馆附近。”
　　她心里咯噔一下，才想起自己没关共享位置。慌忙想关掉时，周聿白又发来条消息：“别告诉我你去图书馆复习物理了，我可不信。”
　　沈暮雪咬着唇，没再回。抬头时，正好看见康祈安站起身，把书合上往包里塞。她赶紧缩回脑袋，心脏差点跳到嗓子眼。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松树林的味道。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
　　沈暮雪的后背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忘了。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物理课本，然后听见康祈安的声音，比在学校时更轻些，带着点笑意：“你也来借书？”
　　她猛地转过身，差点撞进他怀里。康祈安往后退了半步，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弯起嘴角：“沈暮雪？”
　　“嗯、嗯。”她攥着课本的手指发白，不知道该看他的眼睛还是他的鞋，“我来……复习。”
　　康祈安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物理课本上，封面上的牛顿头像被捏得变了形。他指了指她手里的书，笑了笑：“期末考的题很难吗？看你把书都捏皱了。”
　　“还好……”沈暮雪的脸发烫，才发现自己把课本攥得像团咸菜，“我、我物理不太好。”
　　说完又觉得这话太蠢，好像在故意找话题。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雪地靴上沾着片雪花，正慢慢化成水。
　　“周聿白物理不是很好吗？”康祈安忽然说，“上次看他给你讲题，思路很清楚。”
　　沈暮雪愣了愣，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
　　“他……他总捣乱。”她小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糖。
　　康祈安笑了笑，没接话。他看了眼腕表，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我要走了，你慢慢复习。”
　　沈暮雪还没来得及应声，就见他手指在背包带上来回蹭了蹭，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在她帆布包的侧袋上。那里露出橘子糖的糖纸，橘色的塑料在暖光里闪了下。
　　“你很喜欢吃这个？”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上次在走廊，好像也看见你拿这个。”
　　沈暮雪的脸“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去捂袋子。
　　“别藏了。”他弯着眼睛笑，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个味道不错。”
　　说完没等她反应，康祈安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阅览区入口时，又忽然停住，侧过身看她，背包带在肩上晃了晃：“对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阳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刚好落在他发梢，“明天下午我还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怀里皱巴巴的物理课本，嘴角勾出个若有似无的弧度：“说不定……能帮你看看物理题。”
　　沈暮雪攥着橘子糖的手忽然松了劲，糖纸窸窣响了声。等她抬头时，康祈安已经走到门口，正伸手去拉玻璃门，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睫毛上沾了点细碎的白，像落了场迷你的雪。
　　“明天见。”他说。
　　门“咔嗒”合上，把风雪关在外面。沈暮雪站在原地，指尖捏着那枚橘子糖，塑料包装被体温焐得发软，糖块的棱角隔着袋子硌着掌心，像颗跳得太急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