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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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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朱漆宫门上,不知何时爬满了青苔。明明是仲夏,穿堂风却带着深秋的凉意,卷着檐角铜铃的哀鸣,在回廊里打着旋儿。
阿蛮披着件素色披风,站在凝晖殿的窗下,看着阶前那丛本该盛夏绽放的紫茉莉,竟开出了惨白的花。
入宫四月,这样的怪事早已不算稀奇。
先是上月初三,钦天监监副在观星台夜观天象时,忽然栽倒在铜仪上,七窍淌出的血珠凝结在黄铜刻度上,竟拼出半块骨镜的形状。
那景象,与阿蛮三日前触碰到裴律玉佩时,镜中闪过的“血溅星盘”的画面,分毫不差。
接着是十三日夜里,太后宫里供奉的玉观音突然碎裂,碎片落地时,自动拼出半块锯齿状的轮廓。
而那日清晨,裴律抚摸心口骨镜时,曾看见一道白光劈开慈宁宫的琉璃瓦,碎玉飞溅如星。
最令人心悸的是二一日,御膳房给东宫送的莲子羹里,竟浮出半片枯骨,骨面泛着与两人心口一模一样的月白色。
那日阿蛮正帮着宫女晾晒香料,心口的骨镜突然灼痛,恍惚间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汤碗里捞出什么,水面倒映出裴律含霜的侧脸。
宫中流言已如疯长的藤蔓,缠得人喘不过气。
有说东宫藏着妖物的,有说太子命格与丹陆相冲的,更有甚者,将半年前南疆进贡的一批毒草翻出来,暗指“阿古丽”是祸乱宫闱的巫女。
阿蛮捻起一朵惨白的紫茉莉,指尖被花瓣边缘的细刺扎出血珠。血珠滴在花瓣上,竟像被海绵吸走般隐没无痕,那惨白的花瓣反而透出一丝诡异的绯红。
“这花,昨日还是紫色的。”
裴律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他惯有的温润,却掩不住一丝沉郁。
阿蛮回头,见他穿着件石青色常服,手里捏着一卷书,鬓角沾着些晨露,像是刚从御花园过来。
“殿下。”阿蛮屈膝行礼,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他的心口。那里的衣料平整,却仿佛能看见皮下那半块骨镜正泛着冷光。
这几日,他们刻意避开彼此,可每到午夜,两人的心口总会同时发烫,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共享那些零碎而血腥的幻象。
裴律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丛怪花:“太医说,是土性异变所致。”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阿蛮,眼底的笑意淡了许多,“可你我都知道,不是。”
阿蛮攥紧了披风的系带。她知道他在说什么。昨夜她又梦见了金銮殿,只是这次的画面更清晰。
裴律穿着龙袍,手里握着滴血的剑,而她倒在丹墀下,心口的骨镜被硬生生剜去,血窟窿里插着半块断裂的玉佩。
“镜中的预示,为何会应验?”阿蛮的声音有些发颤,“难道我们只能像提线木偶,一步步走向那些画面?”
裴律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枚半镜纹玉佩。玉佩在晨光里泛着暖白的光,边缘的锯齿却像是淬了冰:“我查阅了母后的起居注,她怀我时,曾有高僧入宫,说我命带‘双生劫’,需得‘镜分阴阳,离则两全’。”他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如今看来,这‘双生’,指的就是你我。”
“离则两全?”阿蛮心头一震,“可巫祝说,寻不到另一半镜子,我活不过二十岁。”
“那便寻到了再分。”裴律的语气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总有法子,能让这镜子失灵。”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阿蛮心口,那眼神太过复杂,有算计,有探究,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阿蛮忽然想起三日前,她被几个侍卫堵在御花园的假山下,眼看就要被搜出藏在靴筒里的毒草,是裴律及时出现,笑着打圆场,说“阿古丽姑娘在找丹陆的香料种子”。
那时他站在阳光下,披风的阴影恰好遮住她的身形,心口的骨镜传来一阵微烫的暖意。
“今日早朝,户部尚书弹劾我私通丹陆,说近来异象皆因你而起。”裴律忽然转了话题,语气依旧平淡,“父皇把奏折留中不发,但养心殿的太监说,他昨夜在佛堂念了半宿经。”
阿蛮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是冲着她来的。那些流言蜚语,背后定有推手,想借异象除掉她这个“妖女”,顺带动摇裴律的储君之位。
“要不,我走?”阿蛮低声道。她可以趁夜逃出宫,回南疆去。就算活不过十七岁,也好过成为别人的棋子,死在这冰冷的宫墙里。
裴律却笑了,那笑意里藏着锋芒:“现在走,不就坐实了“心虚逃窜’的罪名?”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发间的银饰,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指向殿角的铜鹤,“昨儿个我让侍卫在铜鹤肚子里藏了些东西,你去取来。”
阿蛮疑惑地走到铜鹤旁,伸手探进鹤腹,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几张泛黄的图纸,上面画着些奇怪的符号,还有几味药材的图样,其中一味,正是南疆特有的“断镜草”。
“这是……”
“母后的遗物里,夹着的方子。”裴律道,“太医院的老院判说,这几味药合在一起,能暂时压制骨镜的异动。至于这些符号……”他指着图纸上的纹路,“像不像你骨笛上的刻痕?”
阿蛮猛地睁大眼睛。那符号确实与阿爹留下的骨笛上的狼纹如出一辙!
她取出骨笛,与图纸比对,发现那些看似杂乱的刻痕,竟能与符号一一对应。
“这是……解镜咒?”阿蛮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裴律点头:“我猜,你母亲把解开骨镜诅咒的法子,藏在了骨笛里。”他看着她,眼神里的温和褪去,露出几分凝重,“但要凑齐这几味药,需得冒险。尤其是玄冰蚕,只在父皇的御书房冰窖里有。”
阿蛮的心怦怦直跳。御书房是禁地,擅闯者格杀勿论。可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是摆脱那些血腥预示的机会。
“我去。”阿蛮握紧骨笛,指节泛白,“我是丹陆使者,去求见陛下,讨要几味药材做香料,合情合理。”
裴律看着她,忽然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他的指尖微凉,触到她耳垂时,两人的心口同时传来一阵温热的悸动。
“小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散,“御书房的侍卫,是二皇子的人。”
阿蛮点头,将图纸折好藏进袖中。她转身时,看见裴律望着那丛惨白的紫茉莉,眉头微蹙,指尖在袖中轻轻敲击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这便是裴律,永远冷静,永远在布局。他救她,或许不是因为怜悯,只是因为她还有用,还有助他解开骨镜诅咒的用。
阿蛮心里清楚,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里,他的侧脸温润如玉,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比宫墙更冷的算计。
午时三刻,阿蛮穿着丹陆舞姬的华服,捧着一小盒刚制好的安息香,跪在御书房外的丹墀下。
烈日当空,金砖地面烫得能烙熟鸡蛋,她的额头却沁出冷汗。
心口的骨镜又开始发烫,这次的灼热带着尖锐的刺痛。她眼前闪过一片血色:御书房的门被撞开,侍卫举着刀冲出来,她倒在血泊里,骨笛从手中滑落,被一只穿着云纹靴的脚踩碎。
“丹陆使者阿古丽,求见陛下。”她强忍着疼痛,用生硬的中原话喊道,声音因恐惧而发颤。
片刻后,一个老太监掀帘而出,尖着嗓子道:“陛下允了,进来吧。”
阿蛮深吸一口气,走进御书房。浓重的墨香混合着龙涎香扑面而来,皇帝正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鬓角已有些斑白。
二皇子裴景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看见她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阿蛮的心沉到了谷底。二皇子也在,这绝非巧合。
“罪女阿古丽,敬献安息香,愿陛下龙体安康。”她按照事先排练的礼仪行礼,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的冰窖入口,那里守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
皇帝嗯了一声,并未抬头:“你在东宫住得还习惯?”
“谢陛下恩典,一切安好。”
“安好?”裴景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本宫怎么听说,东宫近来怪事频发,连钦天监都说是妖星犯主呢?”
阿蛮的心猛地一跳,正想辩解,心口的骨镜突然剧烈地灼烧起来。她眼前发黑,竟看见裴景将一杯毒酒递到她面前,而裴律站在不远处,眼神冷漠地看着她饮下。
“二弟慎言。”裴律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阿蛮抬头,看见他一身朝服,缓步走了进来,对着皇帝行礼,“阿古丽姑娘是丹陆贵客,岂能因些许流言就妄加揣测?”
裴景挑眉:“哦?太子哥哥这是在为她辩解?难道哥哥也信这丹陆巫术?”
“巫术不信,但人心可信。”裴律走到阿蛮身边,目光扫过她发白的脸,“方才臣弟说妖星犯主,臣倒想起一事。昨夜观星,见紫微星旁有黑气缠绕,倒像是……有人在宫中动了厌胜之术。”
皇帝终于放下奏折,眉头紧锁:“厌胜之术?”
“臣不敢妄言,只是猜测。”裴律转向阿蛮,“阿古丽姑娘,你方才说要敬献香料?听说丹陆香料有驱邪之效,不如就焚在御书房,也好让父皇安心。”
阿蛮立刻明白过来。他是在给她机会靠近冰窖!她忙点头,打开香盒:“臣女愿为陛下驱邪祈福。”
裴景还想说什么,却被皇帝打断:“既如此,便焚吧。”
阿蛮捧着香盒,走到香炉旁。香炉就在冰窖入口不远处,她假装添炭,指尖飞快地在冰窖门上敲了三下。
这是裴律教她的暗号,通知里面的人准备。
就在这时,心口的骨镜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猛地抬头,看见裴景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对着皇帝道:“父皇请看!这是儿臣在东宫偏殿搜到的,上面竟画着诅咒您的符咒,落款处还有这妖女的笔迹!”
那符咒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确实有几分像阿蛮平日练习的中原字。阿蛮浑身冰凉,这是栽赃陷害!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阿古丽,你还有何话可说?”
“不是我!”阿蛮急忙辩解,“是他伪造的!”
“伪造?”裴景冷笑,“那你敢不敢让侍卫搜身?我听说南疆巫女都喜欢把诅咒用的骨头藏在身上呢。”
这话戳中了要害。阿蛮心口的骨镜是她最大的秘密,一旦被搜出,别说解咒,连性命都保不住。
她攥紧了拳头,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
“不必搜了。”裴律突然开口,挡在阿蛮身前,“父皇,儿臣相信阿古丽姑娘是清白的。若真有厌胜之术,也该从源头查起。这符咒用的朱砂,是太医院特制的,只有二皇子的府邸领过。”
裴景脸色一变:“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父皇派人一查便知。”裴律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皇帝看着两人,沉默了许久,终于道:“来人,去二皇子府查朱砂的领用记录。”他转向阿蛮,“你先回东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阿蛮松了口气,对着皇帝行礼,跟着裴律走出御书房。刚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裴景怨毒的声音:“太子哥哥,你护着这个妖女,迟早会后悔的!”
走到回廊时,阿蛮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她看向裴律,想问他为何要救她,却见他望着远处的宫墙,眼神冷得像冰。
“你以为我是在帮你?”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那符咒上的字迹,确实是你的。是你前日练习时,随手扔在废纸篓里的,被裴景的人捡去了。”
阿蛮愣住了。
“我救你,只是因为你还不能死。”裴律转过头,看着她心口的位置。
心口的骨镜又开始发烫,这次的灼热里,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阿蛮看着裴律温润的侧脸,忽然觉得,比起那些镜中的血腥预示,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才是最危险的存在。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朱红的宫墙上交织、重叠,像极了心口那两块无法分割的骨镜。
而远处的天空,一朵乌云正缓缓遮住落日,将东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阴影里。
就在此刻,一个老太监走到阿蛮身后,恭敬的声音响起,又尖又细:
“阿古丽姑娘,太后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