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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滁州城外的夜露打湿了阿蛮的筒裙,她在老槐树上蜷了半宿,直到天际泛出鱼肚白才敢下来。心口的骨镜依旧隐隐发烫,裴律那双含笑的眼睛总在眼前晃。

      他眼底的寒冰像淬了毒的匕首,藏在温润的皮肉下,稍不留意就要剜人心肝。

      “不能跑。”阿蛮啃着干硬的麦饼,忽然狠狠咬了咬牙。巫祝说过,断生镜的预示从不会错,可她偏要看看,那血光和枯骨之间,有没有第三条路。

      她摸了摸腰间的骨笛,笛身上阿爹刻的狼纹硌着手心,“得回去,弄清楚那镜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在市集转了三日,终于从一个醉醺醺的驿卒嘴里套出了话。裴律并非独自南巡,而是护送新归附的丹陆诸国使者回京,此刻正在滁州府衙暂歇,三日后便要启程。

      “丹陆使者?”阿蛮捏着刚买的中原话本,眼睛亮了亮。她曾在商队的货箱里见过丹陆舞姬的画像,那些人高鼻深目,戴的金饰比南疆的银镯还要晃眼。

      当晚,阿蛮用积攒的银铢换了身行头。她褪去靛蓝包头布,将长发编成数十条小辫,缀上从货郎那里淘来的铜铃;又买了件石榴红的胡服,腰间系着嵌宝石的蹀躞带,往颧骨上抹了些赭石粉。对着水盆照时,倒真有几分丹陆女子的模样。

      “青鸟部使者,阿古丽。”她对着水面里的影子练习中原话,舌尖卷得生疼,“奉部主之命,敬献稀世珍宝。”

      三日后,滁州府衙外的青石路被洒了清水。阿蛮混在前来恭送的人群里,看着裴律一身月白常服走出大门,腰间的玉带换成了素面的,倒比那日在驿站见时更像个温润书生。

      可阿蛮忘不了他攥住自己手腕时,指节泛白的力道。

      “殿下,丹陆诸国使者已在车前等候。”侍卫长低声禀报。

      裴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人群时,像风拂过水面,没留下半点波澜。阿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低下头,故意让发间的铜铃叮当作响。

      果然,有侍卫过来盘问。

      阿蛮按照事先编好的说辞,用生硬的中原话解释自己是青鸟部使者,因路途延误错过了汇合,还从褡裢里掏出块鸽卵大的月光石,这是她用三匹白狼皮从商队换来的,在南疆不算稀奇,到了中原却能唬人。

      侍卫将信将疑,正要再问,却听裴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既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便一同上车吧。”

      阿蛮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那笑意比上次更浓,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可阿蛮分明看见,他扫过自己发间铜铃的目光,快得像出鞘的刀。

      他认出她了。

      这个念头让阿蛮的后背沁出冷汗,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她学着丹陆女子的模样屈膝行礼,指尖悄悄按住了腰间的毒囊:“谢殿下恩典。”

      裴律的车驾是特制的,车厢宽敞如小室,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阿蛮刚坐下,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与他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她局促地攥着衣角,眼角的余光瞥见裴律正捧着一卷书看,侧脸的线条在车壁透进的光影里显得柔和,可握着书卷的手指,却在书页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青鸟部……似乎不在此次归附的诸国名单里。”裴律忽然开口,目光没离开书卷。

      阿蛮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装作茫然:“我部偏远,或许……文书未及送达?”

      “哦?”裴律翻过一页书,声音里带着笑意,“那贵部盛产何物?风土人情如何?我倒想听听。”

      阿蛮捏紧了拳头。她只知道青鸟部是丹陆最小的部落,连商队的人都知之甚少。

      她胡乱编了些雨林里的见闻,说部落里的人以养蜂为生,说女子会用花蜜染指甲,话没说完,就被裴律打断了。

      “青鸟部居于帕米尔高原,那里寒风凛冽,何来养蜂之说?”他终于抬眼,笑意里掺了些冷意,“阿古丽姑娘,你这谎言,编得未免太潦草了。”

      阿蛮的脸瞬间涨红,正想找借口辩解,心口的骨镜突然烫了起来。这次的灼热比以往都要剧烈,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

      与此同时,裴律也蹙了蹙眉,下意识地按住了心口。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阿蛮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骨镜不仅能预示未来,还能在两人靠近时产生感应。难怪他一眼就识破了伪装,怕是从她靠近车驾开始,他心口的镜子就已经发出了警示。

      “你到底是谁?”裴律收起了笑容,眼底的寒冰彻底显露出来。他放下书卷,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南疆来的?白狼王的女儿,阿蛮?”

      阿蛮猛地抬头,满脸震惊。他竟连她的身份都查清楚了!

      见她默认,裴律反倒笑了,只是那笑意冷得像冰:“你倒是胆子大,敢混进我的队伍。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阿蛮挺直了脊背,她知道此刻示弱只会死得更快。她解下发间的铜铃,露出原本的黑发,又用银刀刮去脸上的赭石粉,露出南疆女子特有的明媚眉眼:“太子殿下若要杀我,在驿站时便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她学着中原人的样子,直视着裴律的眼睛:“我来,是想知道这骨镜的真相。为何它会嵌在你我心口?为何预示的景象截然不同?”

      裴律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那玉佩是暖白色的羊脂玉,上面雕刻着半面铜镜的纹样,边缘的锯齿与两人心口的骨镜分毫不差。

      “这是我母后留下的。”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声音低沉了些,“她说,我出生时心口便有这骨镜,钦天监说此乃帝王镜,与另一半相合,方能稳固江山。”

      阿蛮愣住了:“帝王镜?可巫祝说,这是断生镜,主死。”

      “同一件东西,说法不同罢了。”裴律将玉佩收回袖中,语气又恢复了冰冷,“你想知道真相?可以。但你得留在我身边,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阿蛮警惕地看着他。

      “我要你随我回京,住进东宫。”裴律的目光落在她心口,“我要看看,这骨镜的预示,究竟能不能改。”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可阿蛮却听出了其中的算计。他留着她,不是因为心软,而是想把她当成一枚棋子,一枚验证命数、甚至试图改变命数的棋子。

      若有朝一日她失去了利用价值,恐怕就是那祭天台下的枯骨了。

      “我若不答应呢?”阿蛮握紧了骨笛。

      裴律笑了笑,指了指车窗外:“你觉得,你现在还能走得掉吗?”

      阿蛮看向窗外,不知何时,车驾已经进入了一片密林。道路两旁的侍卫比之前多了数倍,个个佩刀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她就算能逃出车厢,也绝逃不出这片密林的包围。

      心口的骨镜还在隐隐发烫,像是在催促着她做出决定。阿蛮想起巫祝的话,想起那血色滔天的景象,忽然觉得,或许留在裴律身边,才是解开谜团的唯一途径。

      “好,我答应你。”她深吸一口气,“但我有条件。”

      “你说。”裴律似乎早料到她会答应。

      “我要自由出入东宫,你不能限制我的行动。”阿蛮看着他,“还有,你要告诉我所有关于这骨镜的线索,不能有任何隐瞒。”

      裴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你也要答应我,不得在东宫妄动杀机,更不能泄露你的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今日起,你便是丹陆青鸟部的使者阿古丽,直到我查明真相为止。”

      阿蛮咬了咬牙,算是答应了。

      车驾继续前行,车厢里恢复了沉默。阿蛮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木,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裴律的命运,被那两块骨镜更紧密地缠在了一起。

      裴律重新拿起书卷,可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他能感觉到心口的骨镜还在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蠢蠢欲动。

      他想起那血色滔天的幻象,想起阿蛮在驿站时惊恐的眼神。

      或许,这骨镜预示的,并非只有一条路。

      他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阿蛮。她正用银刀削着一根树枝,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倔强,像极了南疆山野里自由生长的荆棘。

      “你会用毒吗?”他忽然问道。

      阿蛮手一顿,警惕地看着他:“会又如何?”

      裴律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什么。只是觉得,白狼王的女儿,不该只会削树枝。”

      阿蛮没再理他,继续削着树枝。她知道,这场名为“探寻真相”的交易,不过是另一场较量的开始。

      而她与裴律,一个是南疆来的不速之客,一个是中原储君,注定要在这场较量里,赌上自己的性命。

      车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波斯地毯上交织在一起,像极了心口那两块无法分割的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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