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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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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又麻木地向前爬行了几天。
我出院了。
邻居张阿姨看我孤苦无依,实在可怜,收留了我,让我在她家狭小的客厅里搭了一张临时的小床。
我像个没有灵魂的影子,每天机械地吃饭、睡觉、发呆,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张阿姨的叹息声,成了背景里唯一的音效。
周末,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
我鬼使神差地,又一次走上了那条熟悉的路,来到了那栋废弃居民楼的天台。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早已没电、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充上事先借好的充电宝,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熟悉的开机画面过后,是瞬间蜂拥而至、几乎要卡死机的无数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提示。
绝大部分,都来自同一个名字——江时。
从我最开始消失的焦急询问,到后来的担忧恐慌,再到后来一遍遍的
“你在哪”、“回我电话”、“我很担心”,最后变成了无数个“接电话”、“求你了”、“顾瓷禾……”
……字里行间,从焦灼到绝望,像一把钝刀,凌迟着我已经死去的神经
我面无表情地划动着屏幕,看着那些文字,心脏的位置却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窟窿,呼呼地漏着冷风。
钱哲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他为我做的那些事,他找不到我的焦急……或许,我真的欠他一个最后的、彻底的了断。也让我自己,彻底死心。
我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手指僵硬地打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抠出来:
顾瓷禾:现在有空吗?老地方天台,见最后一面。有些话,想说清楚。
几乎是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对话框顶端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他的回复弹了出来,只有一个字,却快得像是生怕我反悔:
江时:好。
我关了手机,把它扔在一旁,像扔掉了最后一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然后,我就安静地坐在天台边缘,抱着膝盖,看着楼下渺小的车流和行人,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喘息。
他来了。
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下。我没有回头。
“顾瓷禾……”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这些天你去哪了?!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急切,有太多的问题想问,有太多的情绪想表达,却似乎不知该从何问起。
就在他试图靠近,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想要再次开口时——
我猛地转过头,打断了他。
阳光照在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我的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冰冷到极点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砸向他:
“江时,我们分开吧。”
他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担忧和急切凝固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什么?”
他愣了好几秒,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荒谬和不可置信
“顾瓷禾,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分开?为什么?你怎么可能会……”
“我不爱你了。”
我再次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爱了?”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肩膀
“我不信!你看着我,你怎么可能会不爱我?别开玩笑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我猛地挥开他伸过来的手,力道大得让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我抬起头,逼视着他的眼睛,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极其嘲讽和冰冷的弧度,开始说出那些早已在心里排练了千百遍、淬满了毒液的话语:
“玩笑?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江时,你醒醒吧。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你家的钱。
你难道从来没怀疑过吗?我一个‘杀人犯’,凭什么对你那么好?凭什么帮你补习?”
“我从来没有对你心动过,一秒钟都没有,更别说爱过你。”
“下学期我就要转学去我妈那边了,她那里很好,对我也很好。
我周末特意回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跟你说清楚这些,免得你再纠缠不清。”
“我不需要你了,明白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冰刀,不仅捅向他,也将我自己的心凌迟得血肉模糊。
江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受伤,但他依然固执地摇头,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坚持:
“不……不是这样的……顾瓷禾,你骗我!我不需要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就够了!我……”
“我不需要!”我厉声打断他,声音尖利得划破空气,“江时!我要说几遍你才明白?!我不需要你的喜欢!你的喜欢对我来说是负担!是麻烦!”
他像是被我的话狠狠刺伤了,嘴唇颤抖着,却依旧不肯放弃:
“那……那你以前对我说的那些话呢?都是假的吗?你说要一起考同一所大学……也是骗我的吗?”
“是!”
我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冰冷决绝
“都是骗你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考什么同一所大学!我从来……就没把你放进过我的未来里!一刻都没有!”
终于,他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灵魂。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凌乱飞舞,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浓重的、死寂般的绝望。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停滞了。
他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我,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疲惫和死心:
“……顾瓷禾,你真的……就这么不想再见到我了吗?”
我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逼自己直视着他彻底破碎的眼睛,吐出了最残忍、也是最后的一句话:
“是。一刻也不想。”
他死死地看了我几秒钟,仿佛要将我此刻冷漠绝情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再也没有说一个字,脚步踉跄地、却又异常决绝地,快步离开了天台。
铁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传来,隔绝了所有的声音,也隔绝了我和他之间的一切。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我一直坐在那里,从天光大亮,坐到夕阳西沉,再到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身体早已冻得麻木,心也早已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虚无。
脑海里,那些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不断翻涌。
奶奶冰冷的手,父亲绝情的嘴脸,母亲交易的冷漠,李砚初绝望的信……还有刚刚,江时最后那双破碎的、失去所有光亮的眼睛。
所有的温暖、羁绊、希望,都被我亲手斩断,或者说,早已被命运碾碎。
就在这片无尽的黑暗和麻木中,手机屏幕又微弱地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却像最后的丧钟:
“据悉,本市一高三学生霁寒,因精神恍惚遭遇严重车祸,经抢救虽保住性命,但已被诊断为植物人状态……”
霁寒……他也彻底失去了他的未来和光芒。
呵…… 都结束了。真的,全都结束了。
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人和事了。
我像一座被彻底掏空的废墟,只剩下残垣断壁和呼啸而过的冷风。
自杀的念头,从所未有地清晰和坚定起来。
那不是冲动,而是一种解脱,一种通往宁静的唯一途径。
我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
夜风吹起我单薄的衣角,楼下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喧嚣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闭上眼,最后一次感受这冰冷的风。
然后,向前一步,纵身跃下。
急速的坠落感瞬间包裹了我,失重带来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
所有的痛苦、绝望、委屈、不甘……都在这一刻,被呼啸的风声带走了。
黑暗温柔地、彻底地拥抱了我。
我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