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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草莓的战争 陶舒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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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舒姚清晰地接收到了这道目光。她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茫然”,脚步也停了下来,像是误入了什么不该来的场合,带着点小鹿般的无措,看向宋知泠,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知泠……有客人呀?”
她故意省略了姓氏,直呼其名,亲昵得自然。
宋知泠背对着她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沈汐脸上的笑容弧度不变,眼神却微微深了一瞬。
“沈汐,我的未婚妻。”宋知泠转过身,声音是一贯的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简单地陈述事实。他甚至没有为陶舒姚的身份做任何解释,仿佛她的存在理所当然。
“未婚妻?”陶舒姚恰到好处地瞪大了眼睛,眼神里充满了“纯真”的惊讶,目光在沈汐和宋知泠之间来回逡巡,带着点懵懂的无辜,“知泠,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有未婚妻呀?” 她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被隐瞒的小委屈。
沈汐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她向前走了两步,姿态优雅从容,目光温和地落在陶舒姚身上,声音如同清泉击石,温婉动听:“你好,我是沈汐。知泠平时工作忙,可能还没来得及跟你介绍我。”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得仿佛在和老朋友寒暄,“这位是……?”
她的目光看向宋知泠,带着询问,也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宋知泠沉默了一瞬。客厅里落针可闻,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嘶嘶声。陶舒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沈汐看似温和的目光下,那不动声色的逼迫。她在等宋知泠亲口承认,或者否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宋知泠薄唇微启,声音清晰而冷淡地吐出三个字:
“陶舒姚。”
没有前缀,没有关系界定,只有名字。
沈汐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看向陶舒姚,语气更加温和:“原来是陶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她将手中的礼盒递给旁边的陈伯,“听说知泠这里来了新朋友,我正好路过,带了点小点心过来。希望合陶小姐口味。”
“谢谢沈小姐,你太客气了。”陶舒姚露出一个受宠若惊又带着点羞涩的笑容,心里却警铃大作。这招以退为进,送东西拉近距离,顺便彰显女主人的姿态,玩得真溜。
沈汐的目光在陶舒姚敞开的领口和空气中残留的香水味上又若有似无地掠过,随即转向宋知泠,语气带着自然的亲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知泠,你也真是的,有朋友来住也不提前说一声。陶小姐人生地不熟的,多不方便。” 她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对了,张姨新学了几道菜,念叨着要给你做呢。要不,今晚让张姨过来做顿饭?也当给陶小姐接风?”
张姨?陶舒姚瞬间想起资料里提过,这位是宋家老宅过来的佣人,是看着宋知泠长大的,也是沈汐在宋家的重要“眼线”和拥护者。让张姨过来做饭?是接风还是示威?顺便近距离观察她这个“不速之客”?
宋知泠还没开口,陶舒姚抢先一步,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声音雀跃地对着宋知泠说:“好呀好呀!知泠,我想吃你上次带我去的那家私房菜!就我们俩去,好不好?” 她说着,还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带着点撒娇意味地轻轻扯了扯宋知泠的西装袖口。
这个动作,让在场三个人的身体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宋知泠垂眸,看着自己袖口上那只白皙纤细、却带着廉价香水味的手。沈汐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虽然转瞬即逝。陈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陶舒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面上却维持着那副天真又依赖的表情,仰头看着宋知泠,眼神亮晶晶的:“那家松鼠鳜鱼可好吃了,你答应过再带我去的。” 她故意捏造着“甜蜜过往”,试图在沈汐心里埋下更多刺。
宋知泠的目光从她抓着自己袖口的手,缓缓移到她的脸上。那眼神深邃如寒潭,没有任何情绪,却看得陶舒姚心里发毛。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陶舒姚几乎要撑不住脸上的笑容时,宋知泠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优雅的动作,将自己的袖口从陶舒姚的手中抽了出来。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
“晚上有视频会议。” 他开口,声音依旧冰冷,目光却越过了陶舒姚,落在沈汐身上,“张姨不用过来。你带的点心,留下吧。”
他没有答应陶舒姚的“私房菜”,也没有完全拒绝沈汐的“张姨”,只是用工作推掉了晚餐,留下了点心。一个看似中立,实则将两个女人的试探都轻飘飘拨开的回答。
沈汐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完美无瑕,带着恰到好处的理解:“工作要紧。那点心你们尝尝。” 她看向陶舒姚,眼神温和依旧,“陶小姐,以后常来玩。有什么不习惯的,随时可以找我。”
一番滴水不漏的客套后,沈汐优雅告辞。陈伯送她出门。
厚重的铜门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瞬间,客厅里那股无形的紧绷感并未消失,反而更加凝滞。
宋知泠站在原地,没有看陶舒姚,也没有离开。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刚才被陶舒姚扯过的西装袖口上。那里,原本一丝不苟、锋利如刀的折痕,被扯得微微有些松散,留下几道浅浅的、不属于布料本身的褶皱。
陶舒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完了,弄皱了他的“寿衣”……哦不,Visconti大师收官之作!这可比吃了蜜瓜放错位置严重多了!她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计算弄坏高定西装需要赔多少钱,以及这一百万佣金还够不够填窟窿……
只见宋知泠抬起手,指尖极其缓慢、极其精准地落在袖口那几道碍眼的褶皱上。他的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试图将那几道褶皱抚平。一下,两下……然而昂贵的羊毛面料一旦留下痕迹,便顽固地不肯轻易消失。
陶知姚屏住呼吸,看着他专注地跟那几道褶皱较劲,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几秒钟后,宋知泠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陶舒姚脸上。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审视或压抑的怒火,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被打扰了某种神圣仪式的极度不悦,又混杂着一丝被冒犯后的隐忍。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陶舒姚感觉比刚才沈汐的审视还要有压迫感。
然后,他转身,一言不发,径直走向书房。脚步依旧沉稳,背影却透着一股比平时更甚的冰冷和……烦躁?
直到书房门“咔哒”一声关上,陶舒姚才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
第一回合,交锋结束。沈汐的段位果然名不虚传。而宋知泠……这个甲方的心思,比那盒贴着“勿动”标签的草莓还要难搞。
她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自己房间,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陈伯刚刚送进来的、沈汐带来的那个精美点心礼盒。包装考究,散发着高级烘焙的甜香。
陶舒姚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拿起盒子,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她抬手,毫不犹豫地,将那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盒子,精准地投进了角落那个巨大的、分类清晰的垃圾桶里。
“咚”的一声轻响,礼盒落入“其他垃圾”的桶内。
想用糖衣炮弹?她陶舒姚接过的分手委托里,比这甜腻的毒药多的是。
她转身,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的方向。巨大的冰箱像一个沉默的堡垒。
草莓。
那盒红宝石般的、被宋知泠视为禁脔的草莓。
一股强烈的、被压抑了一整天的反叛和挑衅,混合着姜莱那个“生化污染”的损招,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和便签纸。力透纸背,画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流着口水的、盯着草莓的卡通笑脸。下面龙飞凤舞地写上一行字:
隔壁小孩馋哭了!
画完,她拿着这张便签,再次像做贼一样溜出房间。客厅里一片死寂,书房门紧闭。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冰箱前,拉开巨大的双开门。
冷气扑面。
那盒贴着“勿动”标签的白色保鲜盒,依旧孤零零地占据着第三层左侧的位置,鲜红的草莓在冷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陶舒姚屏住呼吸,心脏因为刺激而狂跳。她飞快地将那张画着馋嘴小孩的便签纸,“啪”地一下,贴在了那个冰冷的“勿动”标签旁边!
鲜艳的黄色便签,滑稽的卡通笑脸,在周围一片冰冷规整的透明保鲜盒和打印体标签中,显得格外刺眼、突兀,充满了挑衅的烟火气!
做完这一切,她像只偷腥成功的猫,飞快地关上冰箱门,溜回自己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才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她不知道明天宋知泠打开冰箱看到这张便签会是什么反应。暴怒?扣钱?还是直接把她从顶层扔下去?
但此刻,看着手中那张画着草莓的草稿,陶舒姚的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真实的、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快意的弧度。
去他的一百万!去他的闭嘴费!去他的龟毛甲方!
这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