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2Yy

4、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 冰冷的

　　冰冷的汗意瞬间浸透了李焂的掌心，黏腻腻的，一如她此刻慌乱无措的心。诗瑾那句裹着冰碴的“您倒是不闲着”，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她背上，火辣辣地疼。她僵硬地坐在主位，脖颈仿佛生了锈的轴承，根本不敢、也无力转过头去，直面那双此刻必然盛满怒火与失望的眼睛。只能听着他急促而决绝的脚步声带着一帮人快速远去，消失在九院门外。偌大的棋牌室重归喧嚣，可李焂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风暴。

　　“哟，”关滢看好戏似的踱过来，纤指捻着一枚骰子，笑容戏谑又带着几分促狭，“还杵这儿当望夫石呢？九公主，您倒是快追呀！” 她尾音拖得长长的，满是揶揄。

　　直到李焂失魂落魄地追了出去，关滢才懒洋洋地坐回桌边，和剩下的几位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伊晗抿了口茶，老神在在地开口：“我赌三天，小情侣闹别扭，床头打架床尾和。”何术嗤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我看悬，瑾哥那脾气，这回是真戳肺管子了，至少得晾她一个礼拜。”关滢则狡黠一笑，伸出两根涂着蔻丹的手指：“两天！信不信？焂焂那丫头片子，耍起赖来瑾哥可招架不住。”

　　当李焂心急火燎地赶到诗瑾独居的“三院”时，迎接她的只有两扇冰冷沉重的朱漆大门，严丝合缝地紧闭着，仿佛一道无情的结界。门口侍立的护卫面无表情地伸手拦住她，声音平板无波：“九公主，实在对不住。瑾爷吩咐了，今日……不见客。” 那“客”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根小针扎在李焂心上。

　　吃了闭门羹，李焂焦躁地在门外踱了两步，目光扫过院墙。忽然，她视线定格在墙角那棵倚着墙垣生长的歪脖子老花椒树上，虬结的枝干一直伸向二楼诗瑾卧室的窗台！一个大胆又近乎无赖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想进去？这有何难！

　　管不了那么多了！李焂咬咬牙，提起碍事的裙摆，手脚并用地就往那布满尖刺的树干上爬。细嫩的掌心被粗糙的树皮磨得生疼，更别提那些尖锐的利刺，毫不留情地在她光滑白皙的小腿上划开一道道细密的血痕，火辣辣地疼。她忍着痛，憋着一口气，终于狼狈地攀到了二楼窗外。顾不上形象，她用力拍打着紧闭的窗玻璃，砰砰作响。

　　“谁？！” 窗帘被猛地拉开，诗瑾那张俊美却阴云密布的脸出现在窗后。当他看清窗外那个挂着树枝、裙摆被勾破、小腿上还淌着血痕的狼狈身影时，瞳孔猛地一缩，显然被这不要命又无赖的操作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迅速推开窗户，长臂一伸，将摇摇欲坠的李焂紧紧抱了进来，稳稳放在地上。

　　然而，那股闷在心口的郁气并未因此消散。诗瑾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将她安置在客房，动作虽未失了礼数，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他唤来医生为她处理腿上的划伤，自己则避嫌似的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若是从前，这点小伤，他必定会亲自握着她的脚踝，小心翼翼地为她上药，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医生退下后，客房里只剩下两人。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诗瑾看也不看她，径直转身进了相连的卧室，“咔哒”一声，从里面落了锁，那清脆的落锁声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李焂隔绝在外。

　　李焂坐在床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急又委屈。视线在客房里逡巡，最终落在了靠墙博古架上那只釉色清雅的青瓷花瓶上。她心一横，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仿佛“不小心”般，身子一歪，手臂“轻轻”一带——

　　“哗啦！” 一声脆响！那只价值不菲的花瓶应声落地，摔得粉碎！飞溅的碎片中，一片锋利的瓷片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渗出血珠的红痕。

　　卧室门几乎是应声而开！诗瑾冲了出来，看到满地狼藉和捂着脸颊、泪眼汪汪（尽管可能是装的）的李焂，眉头狠狠拧紧。他脸色铁青，动作利落地将碎片清理干净。然后，他坐到李焂身边，拿起药箱里的棉签和碘伏，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擦拭她脸颊上那道细小伤痕时，指尖的力道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极柔。处理好伤口，他手臂穿过她的膝弯，沉默地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

　　就在他弯腰要将她放下的瞬间，李焂抓住机会，那双带着血痕的小腿猛地一勾，紧紧缠住了诗瑾劲瘦的腰身！双臂更是如同藤蔓般迅速环上他的脖颈，将他牢牢锁住！紧接着，她仰起小脸，像只急于安抚主人的小兽，不管不顾地凑上去，用柔软温热的唇瓣，在他紧绷的下颌、紧抿的唇角、线条冷硬的脸颊上，落下密集而急促的、如同“小鸡啄米”般的细碎亲吻，带着讨好的、急切的意味，一下又一下。

　　然而，任凭她如何努力，诗瑾的身体依旧僵硬如石。他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波动，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着主人强压的怒火与……某种更深的情绪。李焂环住他脖颈的手臂终于微微松动，滑落下来。诗瑾紧抿的薄唇刚启开一条缝，似乎想说什么，那冰冷的话语尚未出口——

　　“嘘——！” 李焂却抢先一步，柔软微凉的小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迅速捂住了他的嘴。她仰着小脸，那双盛满了水汽的杏眼可怜兮兮地望着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浓重的鼻音：“小瑾……我好疼……腿痛，手也痛，脸也痛……这些地方碰到沙发，都像针扎一样……” 说着，那蓄在眼眶里的、滚烫的“豆大”泪珠再也承托不住，一颗接一颗，重重砸落在诗瑾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灼热的感觉瞬间蔓延开。

　　“……” 所有的质问、指责、冰冷的愤怒，在接触到那滚烫泪珠和她身上一道道刺目的伤痕时，瞬间被堵在了喉咙深处。诗瑾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委屈汹涌而至，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问，想吼，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有多痛，可看着她这副惨兮兮又赖定他的模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还能怎么办？指责一个浑身是伤、哭得像个迷路孩子的她吗？

　　所有的坚持和怒火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诗瑾认命般地俯身，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仿佛抱着易碎的琉璃。他沉默地穿过客厅，将她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主卧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拉过薄被替她盖好，他坐在床沿，大手笨拙却无比温柔地、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好了…不哭了…睡吧…我不走…”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疲惫的妥协。

　　李焂却并未就此安分。她挣扎着坐起身，也不顾腿上的刺痛，竟直接挪动身体，跨坐在了诗瑾结实的大腿上。两只小手再次捧起他线条冷硬却难掩俊美的脸庞，强迫他看向自己。她凑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那双哭红的眼睛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悔意，一遍又一遍地、不厌其烦地在他耳边呢喃：“对不起，小瑾…我真的错了…对不起…是我不好…原谅我好不好？对不起……” 声音轻软，带着祈求，像羽毛般搔刮着诗瑾早已动摇的心防。

　　这份歉疚似乎深入了骨髓。即使在沉沉睡去后，李焂的眉头也微微蹙着，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唇瓣翕动间，逸出的呓语仍是细碎断续的“对不起……”。更是在半夜梦回之际，她仿佛在梦中寻求某种确认和慰藉，迷迷糊糊地凑近，柔软的唇瓣带着睡梦中的温热，毫无章法地、胡乱地印在了诗瑾的唇角、下颌，甚至鼻尖，硬生生将他从浅眠中亲醒。

　　这一夜，李焂睡得极不安稳，像一只受惊后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兽。她将诗瑾的一条手臂死死地抱在怀里，用尽全身力气，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稍微感觉到他有丝毫抽离的意图，即使在梦中，她也会立刻惊慌地抱得更紧，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紧贴着他，生怕他离开哪怕一秒钟。

　　黑暗里，诗瑾睁着眼，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几乎要嵌入骨血的力道，听着她睡梦中仍带着泣音的道歉，心绪翻腾如海。温香软玉在怀，他却感受不到丝毫旖旎，只有满腹的酸楚和茫然。

　　他无法理解。

　　她到底……爱不爱他？

　　如果爱，为何能那样轻描淡写地将那种关系定义为“玩玩”？能将那些过往轻易抹去？能允许别的男人那样称呼她、那样触碰她？能让他像个傻子一样，在众人面前被她的旧情人揭穿所谓的“过往”，承受那份难堪和屈辱？

　　可若说不爱……眼前这不顾一切的攀爬、这满身的伤痕、这汹涌的眼泪、这梦中的呓语、这仿佛用尽生命也要抓紧他的依赖……又算什么？

　　诗瑾痛苦地闭上眼。他不得不承认，从小到大，面对李焂的眼泪、撒娇和无赖，他从来就毫无办法，总是溃不成军。这份无法掌控的无力感，此刻混合着被忽视、被轻慢、被置于尴尬境地的巨大委屈，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拉锯，切割出绵长而深切的痛楚。那份委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混合着不解和受伤，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只觉得又酸又涩，难过到了极点。
　　当清晨第一缕稀薄而锐利的金芒，如同审判的利刃，斜斜刺破厚重的窗帘，精准地落在李焂沉睡的侧脸上时，诗瑾彻夜翻涌的心潮终于沉淀、凝固，化作一种冰冷而坚硬的决心。

　　他深邃的眼眸锁住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那长睫投下的脆弱阴影，微微翕动的柔软唇瓣，昨夜留下的泪痕与伤痕……一切的一切，都像无声的催化剂，将他心底那份混杂着委屈、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独占欲彻底点燃。

　　一个清晰无比、不容置疑的念头，如同烙印般，带着滚烫的温度和钢铁的重量，沉甸甸地砸进他的灵魂深处：

　　“李焂…” 他无声地启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岩浆里淬炼而出，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与不容抗拒的威压，“你这辈子，从生到死，从里到外…只能爱我一个！只能是我！”

　　仿佛是为了将这誓言刻进她的骨血，他骨节分明的大手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怜惜，猛地捏住了她柔软的脸颊。力道不轻，带着惩罚的意味，却又在触碰到那细腻肌肤的瞬间，下意识地收敛了半分狠劲，只留下一个深刻的指痕和不容错辨的宣告。**

　　这动作，像盖印，像烙印，无声地宣告着他的主权和他再也无法容忍任何动摇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