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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灵山七百年 玉珰种执念 □□精偷玉 ...

  •   灵山之雨,下得失了体统。

      一股子土腥气混于雨间,扑簌簌打入塘中,溅起的泥点竟能糊了蟾蜍的眼目。

      赖荷藏于淤泥深处,尾尖不耐烦地扫着塘底卵石——这般天候,连风里飘来的脂粉香都荡然无存,实在煞风景。

      他原是这群土疙瘩里的异数。

      别家蟾蜍把“藏于泥中修炼”当作祖上传下的规矩,他偏喜欢扒着塘边青石晒肚皮,圆滚滚的眼珠子瞪着天,仿佛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不过是不甘心埋在黑黢黢的泥中。

      老蟾蜍用后腿踹过他:“赖荷!再将肚皮亮着,早晚成了鹰隼的食儿!”

      他甩甩尾巴,溅了老东西一脸泥。

      叼走便叼走,总好过在泥里闷得发僵。

      有些念头一旦生了根,便如塘底老树根,七百年盘盘绕绕,早缠得骨头缝里都发了痒。

      那年的雾,薄如蝉翼,风一吹便散了。

      赖荷刚从冬眠里醒透,正趴在青石上晒得舒坦,竹林里忽然有了响动——不是山鹿踏叶的“沙沙”,也不是野兔窜草的“簌簌”,是种清越的、像玉石碾过青石板的声气,听着便让人心里一动。

      他下意识缩起身子,只留两只眼珠子露在水面上。

      那人就从竹林里走出来了。

      一身素衣,白得不似凡间物事。

      不是塘边芦苇的白,也不是山顶积雪的白,倒像是从云里裁下的,还带着天光的白。

      衣袂拂过青竹梢,带起的风里无半分草木腥气,只有种淡淡的冷香,如晴雪初霁的天,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却也冷得让人不敢近前。

      赖荷活了百年,没见过这样的“人”。

      灵山深处偶有修士路过,不是背把锈剑就是道袍沾着血,哪有这般干净得要飘走的?

      目光不由自主往上爬。

      墨发未束冠,顺着脊背流泻下来,发尾沾着几片竹叶,倒像是画里仙人故意簪的,添了几分不经意的韵致。

      再往上是挺括的鼻梁,薄而淡的唇,末了撞进那双眼里——

      后来在山下画本上见过“星眸”的说法,可画里的星星哪有这般亮?

      眼瞳如淬冰的玄石,映着天光,也映着塘面的涟漪,偏生无半分暖意。

      那目光扫过,连叽叽喳喳的山雀都闭了嘴,仿佛那眼神自带一层结界,把凡俗的喧嚣全挡在三尺之外。

      他就站在塘边,微微垂着眼看水。

      赖荷忽觉,自己栖身的泥塘都配不上他——塘水浑,淤泥臭,连岸边的野草都长得歪歪扭扭,哪像他,站在那儿连阳光都绕着走,生怕弄脏了那身白。

      “谪仙......”赖荷在心里默念。是了,就是谪仙,九天宫阙里的人物不小心掉在了凡间,连皱眉都带着“与尔等凡俗无涉”的冷淡。

      若是蟾蜍有心脏,此刻大约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想靠近,又怕满身泥污玷污了那片白;想躲开,眼睛却像被粘住,半分也挪不开。

      这时那人抬手理衣襟,赖荷的目光“唰”地钉在他腰间——一枚羊脂玉佩,雕着并蒂莲,温润得像浸在泉眼里的月光。

      玉佩随动作轻晃,撞在玉带钩上“叮”一声,脆得像敲在心尖上,让人心里发痒。

      好看。

      人好看,玉佩更好看。

      一个念头猛地窜出来:偷过来。

      赖荷的爪子在青石上抠出几道印子。

      他是只蟾蜍,天生就懂“趁人不备”的道理。老蟾蜍教过,想要的东西,要么抢,要么骗,要么偷——犹豫就是给别人留机会,这世上的好东西,从来不是等来的。

      他悄悄滑回水里,只把鼻尖露在水面上。

      看见那人蹲下身,伸手掬塘水,大约是走渴了。

      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连指尖都透着淡玉色。

      就是现在!

      赖荷如离弦之箭,猛地从水里窜出。

      动作快得像道灰影,带起的水花还没落下,前爪已勾住玉佩流苏。

      张嘴就咬,蟾蜍的牙细密锋利,死死咬住玉佩边缘。

      “嗤啦”一声,流苏应声而断。

      玉佩掉进嘴里,冰凉温润,还带着那股冷香,像是那人的气息凝在玉里,丝丝缕缕往肺腑里钻。

      那人显然没料到这出,猛地回头。

      赖荷正好撞进他眼里。

      冰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但那错愕转瞬即逝,换成一种更冷的光,像被惊扰的雪豹,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度。

      赖荷忽的慌了。

      不是怕,倒是莫名的慌乱——离得太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小水雾,能闻到冷香里混着的极淡松脂味。

      “呱”地叫了一声,不知是示威还是逃跑。

      那人伸手,似乎想抓他。

      指尖离他只有寸许,赖荷甚至能觉出那微凉的气息。

      但本能地一缩,转身往水里钻。

      游得飞快,像在逃命。

      嘴里的玉佩硌着牙床,冷香顺着喉咙往肚子里钻。

      不知游了多久,一头撞在塘底的岩石上,才晕头转向地停下来。

      想把玉佩吐出来看看,却发现嘴里空了。

      玉佩呢?

      他慌了神,在水里转来转去,用爪子扒拉嘴,又往喉咙里探——没错,游得太急,竟把玉佩咽下去了!

      “呱!呱呱!”气得用头撞岩石。偷来的宝贝,还没焐热就进了肚子?这世上的事,原是这样不如意的多。

      他沮丧地浮上水面,塘边已空无一人。

      竹林依旧,天光依旧,只有被他搅乱的水面,还在一圈圈荡着涟漪,像未散的余波。

      那人走了。

      赖荷趴在水面上,心里空落落的。

      像偷到了糖,却发现糖在嘴里化了,只剩点说不清的甜味,勾得人更痒。

      不知道他是谁,要去哪里,甚至不知道名字。

      只记得那袭白衣,那双冰眸,还有玉佩上的冷香——这些碎片,像是被风吹散的桃花瓣,明明抓不住,偏要在记忆里生根。

      从那天起,赖荷变了。

      不再整天晒肚皮,一头扎进淤泥里修炼。

      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肚子里像揣了个小暖炉,总有股劲儿往外冒。

      族里的老蟾蜍啧啧称奇:“这赖荷莫不是走了狗屎运?百年修为竟一日千里!”

      两百年后,赖荷化形了。

      他站在塘边,第一次看清自己的样子。

      水中倒影有鼻有眼,身形也算挺拔,只是那皮肤......还是蟾蜍皮的模样,一块一块的小疙瘩,像没长开的莲蓬,密密麻麻铺在胳膊和脸颊上。

      “啧。”他皱了皱眉,伸手摸脸颊。丑是丑些,却也没什么打紧——反正他喜欢看好看的就行了,自己的样子,原是不打紧的。

      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叫赖荷。

      赖,是耍赖的赖,觉得跟自己的性子对味;荷,是因为那枚被咽下去的并蒂莲玉佩,像刻在骨子里的念想,丢不开了。

      后来听山下的夫子说,读书人有字,他想了想,取字郁芳。

      郁是郁郁葱葱,芳是芳泽,都从那枚玉佩的冷香里琢磨出来的,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盼头。

      成了人形,世界大了。

      溜下山,在市集上晃荡。

      看见首饰铺的金步摇好看,趁掌柜打瞌睡摸走;听见茶楼说书人讲才子佳人,赖在角落听到打烊,临走顺手牵走邻座公子的玉佩——不是偷的那枚,却也玉质温润,聊胜于无,权当是个念想的替身。

      有人见他脸上坑坑洼洼,嘲笑道:“哪来的丑八怪,也配逛首饰铺?”

      赖荷笑眯眯地看着,没说话。

      次日,那人新做的绸缎袍子上爬满了黏糊糊的蟾蜍卵,洗都洗不掉。

      “嘴巴这么臭,该沾点干净东西洗洗。”他哼一声,觉得没什么不对。

      这世上的人,总以为长得体面些,就有资格轻贱旁人,却不知有些东西,比脸面金贵得多。

      他尤其喜欢找美人。

      镇东绣坊的姑娘有双杏眼,他天天去买绣花针,就为看她低头穿线的样子;城西酒楼掌柜的女儿笑起来有梨涡,他把偷来的银锭换成铜钱,天天点一桌子菜,只为听她喊“客官慢用”,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浸了蜜。

      有人骂他“蟾蜍想吃天鹅肉”,他也不恼。

      他确实是蟾蜍,可天鹅肉难道不该尝尝?

      赖荷想要的东西,还从没得不到过,纵是旁人看着荒唐,他自个儿却觉得理所当然。

      他甚至跟踪过云游的女修士。

      那女修生得极美,穿一身粉裙,御剑时像朵飘在天上的桃花。

      赖荷追了三天三夜,直到对方忍无可忍拔剑指他:“妖孽!再敢纠缠,定取你性命!”

      他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株刚找到的千年雪莲:“美人,别气。这雪莲能驻颜,送你。”

      笑得狡黠,眼里无半分惧意。

      他知道这女修打不过他——两百年修成的人形,加那枚玉佩的仙气滋养,修为早不是普通修士能比的。

      女修最终收了雪莲,瞪他一眼御剑飞走。

      赖荷站在原地摸下巴笑。

      你看,美人总是好说话的,纵是带刺,也抵不过几分真心,或是几分实惠。

      这些年见过的美人多了。

      温婉的,明艳的,清冷的,却没一个能像七百年前那人,让他记挂这么久。

      就像心口沾了块朱砂,洗不掉,磨不去,偶尔想起,还是会隐隐作痛,又带着点隐秘的甜。

      偶尔回灵山,趴在当年那块青石上,看竹林,看塘水,看天上的流云。

      总觉得,那人还会再回来的。

      这念想,像个无底洞,填不满,也戒不掉。

      直到那天在山下茶馆,听见两个修士闲聊——

      “听说了吗?三万年前飞升的揾情上神,最近要历劫下凡了。”

      “揾情上神?就是那位白衣胜雪、容貌绝世的?”

      “正是!听说他当年在灵山游历,还丢了枚贴身的并蒂莲玉佩呢......据说,这玉佩是......”

      “并蒂莲玉佩......”

      赖荷手中茶杯“啪”地摔在地上。

      揾情上神。

      白衣。

      灵山。

      并蒂莲玉佩。

      七百年的雾似在这一刻散开。

      那袭白衣,那双冰眸,那枚被咽下去的玉佩,还有那股冷香......所有模糊的记忆忽然清晰,清晰得让心口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透不过气。

      他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桌子,不顾掌柜的怒骂,疯了似的往灵山奔去。

      要回去。

      要等在那里。

      七百年了,偷了他的玉佩,占了他的仙气,记了他那么久。

      现在,他要来了。

      赖荷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他摸了摸腰间的铜钱串——本命灵力炼化的法器,每枚铜钱都沾着他的气息,带着点俗气,却也实在。

      这一次,不偷了。

      要光明正大地抢。

      抢那个像谪仙一样的人,抢回属于他的念想。

      这世上的缘分,原是这样阴差阳错,既然当初错过了,如今便不能再放手。

      谁要是敢拦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残留着捏碎茶杯的力度。

      那就别怪他心狠了。

      灵山的雨还在下,只是这一次,雨里藏着的不再是懵懂的期盼,而是一只蟾蜍精七百年磨成的执念。

      那执念像毒藤,缠了七百年,终于要在某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开出带刺的花来。

      这花,好不好看,香不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总要开一次,才算没辜负这七百年的等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灵山七百年 玉珰种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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