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怯怯》赵七尔

3、娇气

　　近日就连长姐都看出些端倪来，京中，怕是要有大事。
　　可她只想过安稳的日子，从前她以为父王也是如此想，父王也确实“病了”两个多月了。

　　“小姐，人少了许多！”翠红从外头欢喜的跑进来，“门口的侍卫都少了许多。”
　　“是吗？”沈稚兰总算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笑脸来。

　　这几日，她总想：若她是父王，此时该如何？
　　要是父王能继续病下去，就最好了。
　　她想了好几日，若说当了一辈子闲王的父王，忽而有了斗志怕是假，被人唆使才是真。

　　“过几日就是母妃的尾七了吧，想必左相又要来府。左相张家出自固原张氏一族，寿王兄的母妃，也是张氏，似乎还出自本家嫡支？”沈稚兰糯糯的念叨。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寿王了。

　　银杏惊讶于她的这番话：“小姐记性竟这样好，这里头的弯弯绕，怕是大郡主都理不清。”
　　新王妃嫁进来不过三四年，众人只顾她是左相幼妹，至于族谱姻亲之类，是当家主母才要翻阅记诵的事。

　　沈稚兰望着窗外低落的化雪水，思绪飘远：因着一场姻亲，齐王、寿王、左相连在一起，而齐王眼见是被推着走的，左相近些年来王府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依旧有贤相美名。
　　那么远在西南的寿王兄，不知多么着急上火呢。

　　“四妹妹！四妹妹！父王咳血了……”宁乐郡主哭着来到自家幼妹的小院。
　　年岁越大，她越发觉得几个妹妹里头，还是小妹最贴心。刚从荣宝堂出来，她就来了这儿。

　　沈稚兰面上倒有几分惊诧，心中却安稳了不少。
　　父王果然想继续做闲王，她几乎要喜极而泣了。他们齐王府，还是有安生日子过。

　　两姐妹正说着私房话，外头却来了位眼生的小厮。

　　“见过四小姐。我家大人说您好几日不上课，不如将这些剑经抄录一份，补一补功课。”
　　小厮倒老实，放下两本书便走了。

　　“这赵先生倒真是逮住你不放了。”沈稚宁皱眉翻了翻这两本书，掀开来才发觉：“这里头字可不少。”饶是事不关己，她也觉得这位赵大人有些过了。
　　自来尊贵的宁安郡主将这两本书撂的远远的，眼中盛着不满。
　　“唉，长姐真是说对了，这可怎么办呢？”沈稚兰真心实意的皱着眉，跟自家长姐撒娇。
　　“依我说，你就不抄，他又能怎的？”

　　有长姐撑腰，沈稚兰这回还真是打算偷懒了。

　　*

　　也不知是冤家路窄还是什么，沈四小姐又这么心虚的躲了两日，落单时竟又碰上了小赵大人。

　　彼时她正跟长姐、许娘娘出府，要去净慈寺上香，为父王祈福。

　　净慈寺就坐落在京郊的小山包上，梅花开得好，香气阵阵。
　　许娘娘摆出慈母姿态来，自己留在大佛堂内念经，叫她们姐妹出来散散心。

　　沈稚兰难得出府，就带着银杏往高处走了走。
　　却怎么也料想不到，小赵大人也在此处。

　　看来，齐王府的人出门进门的，他还是得盯着啊。

　　“见过赵大人。好巧，大人也在此处赏梅啊？”
　　“嗯。”
　　赵江清冷哼，不知心绪。

　　沈稚兰今日心中还算坦荡，那日咸水巷里，他应是没看出任何破绽。
　　所以今日就算是赵江清把她盯出个窟窿来，她也无半点心虚。

　　赵江清也确乎盯着她看了，而且神色复杂，面带犹疑。

　　沈稚兰想，这位都统指挥使，统领禁军、镇安京都，也不是只靠家世。
　　那日审了她半天，他应当是有所怀疑。只不过齐王府的四小姐太过老实，人人皆知她不得齐王看重，连月不见一面。
　　所以他回去后思来想去几个时辰，到晚间才去搜查了那布坊。

　　那日果然没什么，从始至终，便都没什么了。

　　“我那日话是说得重了些，你也不必七八日不露面。”赵江清斟酌良久，竟说出这么一句来。沈稚兰反应不及，却又听得他沉声道：“沈四，你性子也太娇了。”
　　言语之间，似乎真真切切是责怪。

　　山腰间微风阵阵，白梅影影衬得少年脸色更冷。

　　沈稚兰讶然。
　　“大人说的是。我前两日就是病了，今日刚好一些。”

　　她这般好言好语，换来的却又是一声冷哼。

　　人人都知道赵江清俊秀，但正因他日日冷着脸，又带着禁军，京城中喜欢他的姑娘可是不多。
　　要说起来，如今京都最令姑娘们称道的，要数左相张家的二郎，张俞。

　　二人气氛尴尬，银杏早就陷入惶恐之中，当下寻了个由头：“时辰不早，主持方才交代，斋饭若误了时辰就不放了。小姐饿了没？”

　　沈稚兰刚想点头，却见对面的人脸色铁青，几乎是要咬牙切齿了。

　　“嗯，是有些饿了。”她依旧是平日里那份乖顺的模样，此刻故意低头敛眉，不去看这人的黑脸，“赵大人，失陪。”

　　梅香阵阵，沈稚兰搓了搓微凉的小脸，拉着银杏姐姐的手一同离去。

　　她是出身低，是乖顺，但没有人喜欢挨欺负。赵家背后，怕不是奉了皇命来盯齐王府，那她就更该拿出云淡风轻的态度来。
　　她只是王府刚及笄、不问世事的幺女，又不得宠，一切都不关她的事。

　　父王都安稳的躺在榻上，这位小赵大人没有一日日为难她的道理。
　　她一没得罪过他，二没有把柄落下。
　　两两相对，就像长姐说的：他能怎的？

　　“吓死奴婢了，这位小赵大人……话说的好过分。”直至走远了，银杏还后怕的频频回望，任她一个为奴为婢的，也觉得他失礼了。
　　“就是，”沈稚兰嘟嘴，娇声附和：“过分的很。”
　　银杏这才笑了。

　　回程的路上，许侧妃领着两位姑娘同坐一辆四乘马车，其余下人们在后头的车驾。
　　许侧妃今日春风得意的很，继室正妃故去，管家之权悉数落回她手里，这丧事她是拿来当喜事办的。

　　“年节将近，我总盼着明年的春闱。”许侧妃笑着同大郡主说话，“听说张相家的二郎，和崔相家的两个郎君要同年应试。左右二相的公子们相遇科场，可真是巧。”

　　沈稚宁一贯傲然，冷笑着答话：“这有什么巧的，许娘娘又不是不知道，崔相家的那两个，早就应试过了。”
　　她毫无顾忌的道出真相：“哈哈哈哈，只是不中而已。”说完还瞧着小妹，大有让她一起笑的意思。

　　“长姐说得对。”沈稚兰只好腼腆一笑。
　　今日原本她不用来的，就连二姐三姐也没来，长姐非要拉她来解闷罢了。

　　“你这丫头，惯会笑话。”许娘娘也笑开了，这其中其实还有个缘故，从前崔家的大郎还上门提亲，要求娶郡主，结果当年他会试不中，宁乐郡主嫌他丢人。
　　当年又恰逢国丧，先帝去世，此事不了了之。

　　“哎！”
　　“啊呀！”
　　宽大的马车忽而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恨不得翻倒在地，车上几人皆摔了个趔趄。

　　“嘶——”宁乐郡主坐在左沿，似乎是撞到了头。
　　“大姐姐？”沈稚兰担忧的扶着她，却发觉她头上渗了血。
　　“宁儿，你怎样？”许侧妃也慌了。

　　“快快，得去医馆。”
　　一时间她们又是掀开车帘瞧外头，又是瞧大郡主的伤，慌乱个不停，后头车架的奴婢们也围了上来，众人都瞧见宁乐郡主额角渗出的血了。

　　“是崔昂那厮！青天白日的竟敢在官道上跑马，吃了狗胆了！”她自己倒是最精神的一个，还瞧清了撞她们的是崔家的人。
　　沈稚兰也拧着眉，早听说崔家人跋扈横行，没想到连嫡枝子弟也轻狂成这个样子。

　　“姐姐的相貌要紧，咱们先去医馆吧，”沈稚兰劝道，“回去父王自然与他们计较！”
　　“兰儿说得对。王五！快快掉头，咱们去永保堂，再派人去家里知会，让孙太医也备着东西。”

　　此处刚进了京都西门，离王府甚远，许侧妃安排的还算妥当。
　　只是宁乐郡主气不过，掀了车帘直勾勾的瞪着崔昂。

　　“哟，是郡主啊。小生不才，惊了郡主的尊驾，实在抱歉。”崔昂起初还不知是齐王府的人，此刻见了“故人”，倒是有恃无恐起来。
　　他身为崔相之子，朝堂的风声最是清楚，谁不知道齐王府如今中落，惹了今上疑心。他心中只觉快意，想要报当年拒亲丢人的仇，更是恨不得齐王府哪日撸了王爵、全家下狱才好。

　　沈稚宁恨得牙根痒痒，沈稚兰心中一慌，拉着长姐的手撒娇央求：“姐姐，先去止血吧。”
　　她们三个到底是妇人家，崔家势大，现下起了冲突没什么好处。

　　“庸碌纨绔之辈！”沈稚宁冷哼。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崔昂呛声，“分明是你家马车太宽，占了官道。”

　　“何人在此处闹事？”
　　崔昂正撂着高声，后方一人打马走来，马蹄哒哒，几乎与崔昂的马四目相对。

　　崔昂看清来人，眼露异色，只好拱手相让：“赵都统。”

　　赵江清理也不理他，转而隔着车帘问候齐王府的车驾：“几位伤的重否？赵某已派兵开道，先去医馆吧。”

　　齐王府三人具是松了一口气。
　　行至永保堂，沈稚兰目送许娘娘扶着郡主去了医馆后堂，自己与一堆奴仆们候在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