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时有》陆一北

1、一

　　一
　　余杭。径山。
　　她在这里，已经是第八个年头了吧？除了那半年。
　　这是一座安静的山，也许它曾经有座香火鼎盛的庙，也许它以后会有座香火鼎盛的庙，然，它现在只是座安静的山。春天之时，满山的映山红可以让人忽视掉这里的一切。
　　残阳如血。
　　那年，她跟随姐姐与晚娘来到此地时，八岁的她无意间抬头看了看天际。残阳如血。
　　八岁之前的记忆，她在那年全部失去。
　　她的过去只是姐姐的话：家遭天火，全家十几口只逃出姐妹俩和奶妈晚娘。
　　她，江明月，完全相信那个声声唤她“阿月” 的清丽女子---江寒烟。
　　姐姐还告诉她，阿月出生于八月十五，所以父亲取名明月。
　　八月十五，那几乎是全年最美好的一天，举家团圆，夜月华光。

　　二
　　阿月喜欢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的云。风的后面是风，天空的上面是天空，那么云的后面呢？
　　晚娘总是安静地站在身后。那是一个韶华不在的妇女，岁月留下的痕迹已经明显，慈爱的目光中更多的是怜惜，然，有时却闪过不宜为人察觉的愤怒之气。
　　那年，江寒烟将她们安顿完毕就立即下山。之后八年只有八月她才会回来，但，也只是停留三日而已。十岁那年她失踪半年，姐姐也不知道。而，见她平安，晚娘也没有多问。
　　那时，她贪玩调皮。有日，独自跑下山去竟不慎撞到马车。半年后回来，变得乖巧有加。她告诉晚娘，自己被山下樵夫所救。之后，每年阿月都会下山探望救命恩人，但也不久住。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在寒烟与晚娘的眼中阿月是个极其乖巧的孩子。如她们所期望的那样，盈盈少女，由晚娘教授，琴棋书画无不精通。
　　而今她已到二八年华，有姐姐的清丽，更多一份温婉可人。
　　姐姐！姐姐……但，姐姐却已经有两年未出现了。阿月一直在等，可姐姐依旧没有出现。
　　现在是春天，映山红开遍了山野，那艳丽的红。空气中暗自浮动着一丝芳香，一丝不可名状的芳香。
　　对于姐姐的失约晚娘什么也没有说，阿月也不问，依旧练琴、画画。只是晚娘的身体每况愈下，还时常取下挂在厅里的那把剑。若有所思。
　　阿月知道那把剑叫做“月魂”，是父亲留下的。雪亮晶莹，周身泛着微微淡黄的光，犹如空中朗月的光芒一样。

　　三
　　初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下着。
　　径山的一侧，一袭白衣，阿月静静站着，前方是一方墓，碑上书“家慈晚娘之墓”。这么多年，晚娘一直照顾她如亲身女儿，这样书写相信母亲泉下有知也不会怪罪吧。
　　一周前，晚娘收到姐姐寒烟的信便卧床不起。阿月知道姐姐定是出事了。果然，那夜晚娘让阿月坐在床头，目光有些呆滞，声音带着沙哑，“阿月，寒烟染上恶疾，半月前不治而……”
　　“……姐姐……”眼泪一连串地顺着脸庞落下。
　　“阿……月……我恐怕是……也快不行了”
　　“不，不会的……”
　　“傻孩子，晚娘早就已经老了，只是，阿月，阿月怎么办啊？……我们……不会，不会……留下阿……月……一个……一个人的……”
　　雪还在下，银装素裹。
　　径山上的树叶子都落光了，只是留下灰暗色的枝干。落寞，而无言。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已经没有留下的理由。等雪停了就离开吧。
　　白衣女子依旧站着，任凭冷冽的北风吹在脸上。白衣飘飘，更显单薄。柔顺的黑发被风吹起，与飞雪一起纷繁飘扬。

　　长廊下，风铃在轻轻叩响。
　　这场雪下了三天，未停。阿月站在廊下，忽然，看到人影。竟然。有人上山。

　　四
　　典型的江南阁楼，精细的雕花可以看出主人家应该有不菲的身份。
　　檐下，一袭鹅黄衣服的女子在安静的抚琴。纤长十指轻拨琴弦，琴声悠扬婉转。

　　“果然是好琴，这该就是‘梦月’了吧。”似问，然又笃定。

　　手指按在弦上息了音，那女子站起回身。脸上蒙着一层淡黄轻纱，但依旧可以看出一张精致的鹅蛋脸儿，眉目清朗如同墨笔勾画一般。但，眼神冷漠，毫无情感。
　　只见那女子对来人一欠身，双手抱拳。“朗月参见楼主。”
　　来者一身白衣，长身玉立，沉静敛容。深邃的眼神似乎可以洞察一切。然，听到那女子的话不知为何稍稍怔了一下，脸上有不宜察觉的悲伤一闪而过。
　　“阿月，你我之间难道已到需要如此客气了？”
　　那黄衣女子依旧微低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见她不答，白衣男子走到琴旁，伸手抚了下琴弦。“这回把‘梦月’一起带来，该留下了吧，况且……”忽然停住，皱了下眉，不再往下说。
　　“是，不回去了，不过，也不留下。”
　　“为何？”
　　“我会去缥缈庄。”
　　“缥缈庄？”
　　“对。”
　　“不过，楼主放心，我依旧是这百间楼的手下，听凭楼主差遣。”
　　“你还是要去，终究是要去了……”那楼主兀自呢喃。“也许是我错了。我不该……真的是错了。”朗月没有回答，只是两人的眼神都有一些迷茫。阁楼变得无比安静，连呼吸声都没有。
　　“禀告月姑娘，玻璃已备好。”忽然有手下来禀报。见到楼主在，马上单膝跪下，“属下拜见楼主。” 楼主没有回头，一抬手，“你下去吧。”“是，属下告退。”
　　“阿月……”
　　“楼主，朗月也告退……还有，请楼主以后改称朗月吧，我是你百间楼众多杀手之一的朗月，不是阿月。”
　　“阿月，你连这称呼也不给我了吗？玻璃还在……”
　　“属下告退，这次是福建首富，属下还得赶路。”朗月似乎害怕下面要说的话，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全然不顾其他。
　　“阿月，你真的这般决绝？”看着匆匆离开的背影，抬到一半的手无力的放下。

　　五
　　百间楼是江南颇有名气的杀手组织。据说有数百高手为之效命，故建楼百间。但，真正有多少杀手无人知晓。
　　现任百间楼的楼主苏亦天已是第三任，自十四岁那年接下楼主重任至今已有八年，其间百间楼愈见强大，但，又只是恰如其分，除接刺杀任务并不参与其他。
　　因此，江湖上几乎没有帮派与百间楼结仇，这是杀手组织中罕见的。更甚者几乎所有帮派都会谦让百间楼几分，也许所有帮派都可能出现用得到百间楼的一天吧。
　　然，使百间楼愈显神秘的是：传说中苏家超群卓越的医术。江湖盛传苏家有代代相传的高超医术，第一任楼主就是因为救治了重伤的武林盟主才得盟主相助，建立百间楼的。
　　但，从此之后再无听说苏家替人看诊，连百间楼杀手受伤也都是楼里的冥大夫医治的。所以无人可以去确认那个江湖传说的真实性。
　　不过，倒经常有些走投无路的人来百间楼求医。

　　“启禀楼主，又有人来求医。”黄昏的浔镇总是特别的安静。苏亦天站在楼上眺望远处，这几乎是他六年来的习惯了。
　　“请冥大夫去医治吧。”
　　“是。那属下告退。”
　　阿月，又是求医的。他们都那么渴望苏家的医术，那么你呢？你是不是对苏家的医术恨之入骨呢？
　　你又可知道，这六年来我一直在后悔啊。
　　“亦天哥哥，亦天哥哥……”他后悔自己竟把那个无忧无虑的阿月给毁了。
　　“亦天哥哥，这是给我的吗？”“太好了，那我以后叫它什么呢？恩……就叫玻璃吧。”
　　“啊？哪有良驹会叫玻璃的呀！”“不嘛，不嘛，我就要叫它玻璃，你看它很高兴呢！”
　　看着一脸兴奋的小女孩，少年终于妥协，“好，全听阿月的，就叫玻璃。”谁能拒绝这样惹人喜爱的女孩子呢，连良驹都不介意被取这样的名字了，不是吗？
　　“我就知道亦天哥哥最好啦。”笑颜如花。漂亮的眼眸宛如天空的明月。干净，明亮。
　　可这样的阿月再也不出现了，那个会拉他的衣角，会和他撒娇，会搂着他的脖子，喊着“亦天哥哥”的阿月已经消失了，永远的消失了。苏亦天闭上眼似乎还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女孩的笑脸。
　　然，现在的月姑娘呢？他都快不认识了。那年，她无故失踪了。在他把她带回来半年后她失踪了。他发疯般的找她，但，当他知道她已回径山的时候，他放弃了。因为他知道她记起来了，而且她定会回来。
　　果然，两年后她回来了。黄衣，面纱。还有那柄月魂。于是，百间楼里多了一个冷酷的女杀手，朗月。
　　他惊讶两年的时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竟有这般修为。而这几年下来更是不断长进，再加上云魂，百间楼里更甚者江湖上阿月都可以堪称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