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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蝉鸣里缠紧的红线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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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蝉鸣里缠紧的红绳
一
南城的梅雨季总把日子泡得发涨。沈砚之站在老洋房展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雨丝斜斜地织进樟树林,像谁在天地间拉了张透明的网。速写本摊在窗台上,刚画到第九棵往北边歪的樟树,笔尖的墨就被风卷来的潮气洇开,在纸页上晕出片浅灰——像他此刻心里没说出口的惦念。
“沈老师,北城寄来的包裹。”小陈抱着个方盒子进来,鞋上沾着泥,“快递员说收件人写的‘等玉兰开的人’,猜就是您。”
沈砚之接过盒子时,指尖触到熟悉的樟木香气。包装纸拆开,露出个青花小碟,六块米白的樟木糕码得齐整,边缘烤得微微发黄,和上次苏郁在雨里送来的一模一样。碟底压着张便签,是苏郁的字:“我爸说,梅雨季的樟木糕要多加两把糖,才压得住潮汽。”
旁边还有个巴掌大的樟木匣,锁是黄铜的,刻着朵小小的玉兰。沈砚之摸出那枚琴行钥匙——离开北城时苏郁塞给他的,红绳在钥匙柄上缠了三圈——插进锁孔时,咔嗒一声轻响,像有根弦在心里绷直了。
匣子里铺着层软绒,放着两卷乐谱。《北望》的封面上,绿皮火车的车窗里探出只手,握着根细弦,弦的另一头系在北城的玉兰枝上;《九瓣》的最后一页画着个陶土盆,土里的嫩芽往东边歪着,旁边写着行小字:“每天浇三次水,知意说朝东的芽,是在盼着人回来。”
最底下压着片树脂封的玉兰花瓣,里面嵌着的琴弦上,红绳比上次长了寸许,尾端打了个新的同心结。沈砚之忽然想起离开北城那天,苏郁在月台上塞给他的《南城的月光》,谱子上的月亮往北边歪着,像个没说出口的牵挂。
“沈老师,您要的九瓣玉兰种子到了。”小陈抱着个纸袋进来,“南城花农说这品种金贵,得白天晒够太阳,晚上听着琴声才肯开花。”
沈砚之捏着那片花瓣笑了。他想起苏郁蹲在花房给白玫瑰换盆时说的:“花比人诚实,心里惦记着谁,根就往谁那边钻。”原来有些惦记,真的会顺着泥土、顺着琴弦、顺着雨丝,悄悄往彼此心里长。
沈知意是在周末突然出现在展厅的。她背着个帆布包,牛仔裤沾着草汁,一进门就嚷嚷:“沈砚之,你画的樟树怎么都歪瓜裂枣的?温棠姐说你是被相思病拿住了。”
沈砚之正在给《樟叶》的插画补细节,闻言笔尖顿了顿,墨滴在画纸上洇成个小圈,像苏郁琴谱上没写完的音符。“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我可都看见了。”沈知意抢过速写本翻得哗哗响,“这页画的琴行天窗吧?还有这只手,食指上贴的创可贴,跟你给我看的照片里一模一样。”她忽然停在某页,上面是两只交握的手,一只戴着他常戴的银戒,一只缠着红绳,“啧啧,连红绳都画得这么紧,生怕跑了似的。”
沈砚之的耳尖发烫,伸手去抢,却被她灵活躲开。“说真的,”沈知意忽然正经起来,“我上周回北城,看见苏郁在琴行门口种了排向日葵,全往东边转——他说那是‘会跟着太阳跑的指南针’,等你回来就知道往哪走了。”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苏郁。沈砚之接起时,听见那边传来钢琴声,是《南城的月光》,调子比上次听的沉些,像浸了雨的樟木。“沈砚之,”苏郁的声音带着点电流的沙沙响,“你看月亮了吗?南城的月亮是不是也往北边歪?”
“是。”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那轮被云遮了半的月亮,“像被谁拉了把似的。”
“我妈说,那是月亮在帮人记挂着谁。”苏郁的声音忽然低了些,“我把《北望》改了结尾,加了段《玉兰》的调子,像……像两根线缠在了一起。”
挂了电话,沈知意凑过来看他的速写本:“画个月亮吧,我来画星星,凑成北城的夜空。”她拿着铅笔在空白处画了堆歪歪扭扭的星子,忽然指着其中一颗:“这颗像苏郁左脸颊的痣,你画的人像里总忘画。”
沈砚之没说话,在月亮底下画了棵玉兰树,枝桠往南伸得老长,枝头缠着根红绳,绳的另一头系在南城的樟树上。蝉鸣在雨停后突然炸响,像谁拨动了绷紧的弦。
六月中旬,温棠突然带着个樟木琴盒出现在南城。她穿了件麻质旗袍,手里捏着串沉香木手串,和沈砚之的那串是一对。“艺术节那边说加个‘琴画合鸣’的环节,”她打开琴盒,里面是架迷你斯坦威模型,琴键上刻着细小的音符,“苏建明让人捎来的,说小郁把《九瓣》的谱子刻在琴键背面了。”
沈砚之拿起模型,指尖触到琴键背面的刻痕,果然是《九瓣》的旋律。最末个琴键上刻着朵小花,像刚冒头的九瓣玉兰。“他怎么知道要加这个环节?”
“我跟苏建明提了句,转头就被那孩子听去了。”温棠呷了口茶,“说要让北城的琴声,跟着你的画在南城开一次花。”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个布包,“还有这个,小郁上周在花房收的白玫瑰,用樟木熏干了,说配你的画正好。”
干花的香气混着樟木的味道漫开来,沈砚之忽然想起北城花房的白玫瑰,根须往琴行的方向钻了半尺。原来有些距离,真的挡不住想念,就像玫瑰的根、樟树的枝、琴弦上的红绳,总会找到彼此的方向。
开展前一天,沈砚之收到苏郁的短信:“我爸修好了那架老斯坦威,说等你回来,我们就弹《双生》。”附了张照片:苏建明站在琴旁,琴盖上摆着个陶土盆,九瓣玉兰的嫩芽已经抽出小叶,往东边歪得更厉害了。
沈砚之把照片设成屏保,看着屏幕里的嫩芽笑了。他想起苏郁送他的樟木匣,想起那些往北边歪的樟树,忽然明白,所谓“牵挂”,就是你在南边画着往北的枝,我在北边种着朝东的芽,连阳光和月亮都在帮忙搭桥。
艺术节开幕那天,阳光把樟树林晒得发烫。沈砚之站在最大的那面墙前,看着工人挂起最后一幅画——《缠》:底下是南城的樟木根,往上是北城的玉兰枝,红绳在中间打了七八个结,绳上串着片树脂花瓣,花瓣里的琴弦缠着根画笔。
“画得比上次温柔。”苏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熟悉的皂角香。
沈砚之猛地回头,看见苏郁站在阳光里,白衬衫的领口别着朵九瓣玉兰——是模型琴键上刻的那种,花瓣上还沾着北城的露水。“你怎么来了?”
“温棠姐说,画里的红绳缺个打结的人。”苏郁的耳尖红了,左手食指的创可贴换了新的,还是那片细白花纹的,“我爸说,老斯坦威不能没人弹,《双生》的完整版,得两个人一起收尾。”
沈知意抱着相机跑过来:“我就说买两张火车票准没错!”她举着相机对着他们笑,“温棠姐早算准了,说沈砚之画完这张《缠》,就该想家了。”
苏建明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小郁凌晨三点起来炒的碧螺春,说开幕这天的茶,得用两个人的手一起泡才够味。”
沈砚之看着苏郁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初见时的样子:白衬衫,旧吉他,像株迎着风长的玉兰。只是此刻,那株玉兰的根,已经悄悄缠上了他这棵樟木,在时光里长得越来越紧。
蝉鸣突然变得清亮,像《双生》的前奏在空气里炸开。红绳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晃了晃,绳结处的玉兰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枚被岁月焐热的印章,盖在这个蝉鸣不止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