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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蠢蠢欲动 “恭迎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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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云彩稀薄成片,朝阳缓缓升起将其渡成红金色,四面山峰石岩反映亮光,雾气消散,喧声渐起,于岚皋人来说,又是一个极其平常的清晨。
“咔哒”一声门锁扳动,叶初蕊从房间里走出来,她摸到刚及肩的黑色发尾,心中空落落的,这是昨天才剪短的头发。
头发剪短了,“原本纯净的气质多了几分坚强,就像石头缝里开出的小白花。”昨天理发店小哥是这么说的,叶初蕊因为他的比喻笑了好久。
她不是迎风招展的小白花,她是幽暗的石头缝才对。
其实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那天和叶盛阳打架,当时他抓着她的马尾真的很影响她发挥,头皮生疼还扯掉她好多头发。打架要先把自己收拾利落,叶初蕊记住了。
趿着拖鞋走到洗手间推开门,叶初蕊不其然看见曹紫苏正坐着小板凳搓衣服,她骤然抬起头来看她,看清楚后又松了口气。
“我以为把你奶奶吵醒了。”曹紫苏笑,“我马上就洗好了,洗好给你做饭。”
叶初蕊一声不吭,大步向前把她的手捧起来,曹紫苏的指关节处裂了好大一条红口子,看着有些狰狞吓人。
家里明明有洗衣机,尹凤总是要曹紫苏手洗,尤其是叶盛阳的衣服,说是男孩子衣服精细。
“妈,我给你买了药膏你用了没?”
曹紫苏抽回手,她知道女儿这是心疼她了:“用了,好用呢,你快去洗脸吧。”
这个假期叶初蕊除兼职之外还会帮曹紫苏干家务,只是等今天开了学,她上了高三就没太有空了。
叶初蕊洗完脸坚持帮她洗衣服,于是曹紫苏去厨房给她做饭,平底锅煎吐司,鸡蛋加火腿,饭桌上她还递给叶初蕊一袋牛奶,紫白包装袋香芋口味的。
叶初蕊低头咬着牛奶一角,见她心情低落,曹紫苏故意跟她逗乐:“留给他们的都是临期食品,咱不吃那些。”
她在附近的一家小超市工作,经常捡些临期食品回家算是福利。
“妈妈,你最好了。”叶初蕊把脸埋进她带着油烟气味的围裙里。
当年曹紫苏嫁过来的时候她五岁,已经对亲母有了记忆,可这么些年相处下来曹紫苏待她如亲生,她也把她当成了亲妈。
可——她终究和她没有血缘关系,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是从小就消融在五脏六腑里的。
叶初蕊有个秘密,关于一个梦。梦里有个面容模糊的女人抱着她,她的怀抱好温暖,笑音好温柔:“宝宝,妈妈好爱你。”
转瞬间那个女人又在哭泣:“宝宝,我不想离开你。”
“宝宝,你长大了一定要来找我!”最后的画面,女人使劲亲了亲她的额头,脸颊滚烫嗓音也哑了。
那是她的亲妈,叶初蕊知道。在无数个深夜叶初蕊会想起她,然后摩挲着床边小熊的耳朵,盯着天花板发呆。妈妈,就算你当年有苦衷带不走我,可现在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你忘记自己的女儿了吗?
小熊肚子里有亲母的地址,她当初离开时匆忙告诉了她,叶初蕊一直记得。
随着年岁渐长叶初蕊和曹紫苏越来越亲密,她不缺母爱,对亲母的感情从期盼到怨恨到平静,到现在只剩一份执念。
就在去年她决心剖开小熊肚子,拿到了里面的纸条,上面的地址就是瀚城某小区。
所以不论如何她要去一趟瀚城看看的。一个人去,一个人回。
叶初蕊有个秘密,谁也不知道。
*
俞恪抬头确认门上的标牌,看清楚“高三年纪班主任办公室”之后,才抬手敲门叩叩两下。
“进。”
他应声推门进去,扫了圈却没发现自己的新班主任,一时愣在原地,有两个靠门的女老师互相对视了一眼,问:“你找谁啊同学?”
“我找陈老师,”俞恪对两位老师露出友善的笑容,“第一天来报道。”
“哦,陈安泰老师是吧,他刚刚去班里了,你在这儿等会吧。”碎花黄裙的老师指给他陈安泰的办公桌,继续埋头写教案了。
俞恪点头称是,他慢慢挪到陈安泰的位置,那儿正杵着一位跟他个子差不多高,姿态懒散的男生。
他再往前一步,发现这个男生半个屁股都在桌子上,歪着脖子相当放肆。
男生看俞恪一眼,拍了下他肩膀打招呼:“兄弟,你也转去三班?”
俞恪眉心轻皱,简略回答:“复读生。”
“哦,为什么复读啊?”那人直言不讳,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猜起来:“没考好?生病了?失恋了?还是搞小姑娘……”
“我叫俞恪,你呢?”俞恪出声强硬打断,脸上挂着挑不出错的笑。
“呃,我叫周衡。”
两三句话交谈完,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李泰抹了把额头的汗,站在门口对着他们挥手:“来来。”
高二(3)班变成了高三(3)班,一个假期不见的同学们叽叽喳喳眉来眼去,心思总不在书本上,班主任李泰盯完早自习又苦口婆心说了好一通,这才腾出时间去办公室领人。
一个复读生一个转校生,想起他们相同的转学缘由,李泰瞥了眼身后跟着的两个人,他忍不住在心底咒骂:这个年纪的小子都是混蛋玩意!
……
“你这写的什么玩意!”
叶初蕊拧眉接过同学拍下来的试卷,她与记忆中他的笔迹对比了下,慢慢开口:“字迹差不多。”
其实她没好意思说实话:你字太丑,我尽力模仿了。
“不行!班主任一看就知道不是我写的。”高铭泽挑着眉,大嗓门嚷嚷。
这些语文试卷是叶初蕊第二次写了,当初叶盛阳闯进她房间撕试卷,也幸亏她是语文课代表有多余的可以交差,虽然时间有点紧,但她能保证质量可以过关。
叶初蕊用指尖摸摸翘边,垂下眼皮没讲话。早上其他人来她这确认了一遍都没什么问题,只有这个高铭泽找茬。
她问:“那你要怎样?”
“退钱啊,你写这么差还不如我自己写呢,你就给我退两倍吧,给我一百就行。”
“你有病啊!”一声怒斥从旁边传来,白琳听不下去了,她一米七五的个子站起来还蛮有气势:“高铭泽你要不要脸,敲诈勒索啊?”
叶初蕊拽住同桌的胳膊,转头跟他确认:“所以你不要了是吧?”她用下巴指指那堆试卷。
高铭泽还没什么反应,那堆雪白的试卷“刺啦”一声从中间开裂,被叶初蕊彻底撕毁了。
本来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教室整个安静了。
“钱我会退给你,”叶初蕊没什么表情,“如果班主任问起你,我也会如实相告说你没交作业。”
其实李泰根本不会管高铭泽,他在这个班属于差生,各科老师对他的期望只有一个——在课上别发出怪叫。
叶初蕊这么说了也不是为了挑衅他,纯粹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百分百会发生的事情,万一班主任心血来潮要检查高铭泽作业呢?她得跟他说明白才行。
就在这时,李泰咳嗽一声站到门口,对着傻站的高铭泽训斥:“滚回自己座位!”
全班人眼巴巴看着班主任身后跟进来的两人,叶初蕊发着懵,还没来得及明白怎么回事,她先一步感受到被注视。眼睛略一转动,就看到了熟悉的人。
他没穿校服,绿格衬衫白裤子,常青树一样舒展着站在洒满日光的门口,随意又好看。
原来是俞恪,是他在看她。
叶初蕊愣住了,她没能及时移开眼神,被这颗绿树延伸过来的藤蔓缠住,和他对视的时间秒秒延长。
“今天,我们班转来两个同学哈。“陈安泰话音一转,看着萎靡的他们严肃说,“你们一个个什么样子,暑假都去哪里玩啦,还知不知道……”
叶初蕊根本没再听,她想:领居变同学?这也太巧了。
关于新同学的议论声在耳边细碎响起。俞恪略略勾了下唇角,复又眨了眨眼,在班主任身后对她做口型。
叶初蕊就在第一排,因此能很清晰地辨别出他在说:“叶、初、蕊。”
他在叫她的名字,而她心中一跳,不明所以。
俞恪还没说完,淡红的嘴唇继续一张一合:“头、发、好、看。”
叶初蕊有些惊讶,一是他竟然记得她的名字,二是他竟然会跟她打招呼,三是……他注意到了她的头发。
几不可察点一下头,叶初蕊将眼神移走专心听他前面那个男生做自我介绍。
这个男生叫周衡,是从师资力量更好的岚皋五中转过来的,高三这种关键的时期非必要不转学,这位显然是在五中犯了什么错。他介绍完自己大大方方咧开嘴对着四面八方招手,整得跟明星发布会一样。
后排的男生也配合,一个个猴叫着热烈鼓掌,女生们则齐刷刷翻了个白眼。
白琳更是托着腮在她耳边吐槽:“装货。”叶初蕊点头表赞同。
老陈整顿纪律,接着轮到了俞恪,他背身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写下他的名字,这时叶初蕊才恍然大悟——哦,是“俞”不是“于”,是“恪”不是“克”。
那天他们盲换了名字,她以为他叫“于克”。
俞恪。她在草稿本上抄写了一遍他的名字,记住了。
“帅哥。”白琳再次吐出二字真言,叶初蕊被吓一跳下意识用掌心捂住名字,然后听她冷酷补充:“看起来暂时是个正常人的帅哥。”
讲台上俞恪温声介绍他的来处,他竟是来自于瀚城旁边的津城,总归是繁华的大都市,那里的人,于情于理怎么着也不该来这座小城市复读。班级里交织成小片嘈杂,大家都在猜他来这儿的理由。
“恭迎少爷!”最后排的高铭泽怪叫着敲响塑料瓶,他周围的男生发出哄笑。
陈安泰掷去粉笔头喊他罚站,即使被恶意调侃,俞恪始终保持得体从容的姿态,不声不响,嘴角的笑弧甚至更大了。
他一点也不在乎这群人,根本就是把他们当免费猴戏看了。叶初蕊看他的眼神,俞恪就是这样想的吧。
他们班里的人不论是性格还是成绩都差距极大,陈安泰尽心尽力将这个班从高一带到高三,已经摸清楚了哪些孩子好学哪些孩子厌学,他也不想区别待遇的,可鱼龙混杂的结果就是龙变鱼,经过多次尝试,他最终将整个班级好坏分节,到了现阶段高三(3)班已经形成了“楚汉分明”的界限。
你学你的,我玩我的。
陈安泰管不了那些男生,他的底线就是不要在课上闹。给新来的两人指派位置的时候,他明显在犹豫。
就刚刚的表现来看,周同学可以完美融入后排,俞同学嘛……
他看人很准的,说实话,陈安泰现在不觉得俞恪这个人像他爸爸说的那样糟糕,也有点怀疑他复读原因的真实性。
俞恪复读的事情是他一个人跑上跑下办理的,俞恪爸爸只在最开始给他打过一通电话,电话里说:陈老师,你不用费心管他,平时也不用找我,只要不闹出人命就随他吧。
这位财大气粗的家长刚给四中捐了五十万,陈安泰听他这凉薄的语气,即使有心劝解也不好多说什么,嘴上是是是答应着,还是多问了句:“那您家孩子性格怎么样呀?”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陈泰安听见俞恪爸爸冷哼,很用力地说:“不服管教,烂人一个。”
此刻陈安泰摸着后脑勺扫过班级每一张面孔,不知道把这个“似烂非烂”的俞同学安插在哪里好。
“老师,我跟周衡做同桌吧。”俞恪突然对着陈安泰提议,他善解人意地微笑,说完他看了眼身边的周衡,对方则颔首,两人很是平和的样子。
待安顿好了两个新同学,一节语文课的时间飞速溜走。下课铃打响,陈安泰揣着水杯往门外走,余光中看见后排的男生围着那张新添的桌子,又在蠢蠢欲动了。
唉,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