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之下[肖根同人文]》浮思不累

1、信息就是武器 13岁半的

　　1996年9月。毕夏普学校7-12年级校区。新学期开学已经一周了。
　　破旧的二手灰色皮卡停进了空旷的学校停车场。由于来得早，大部分车位还空着。开车的是一位神情焦虑的母亲，黑发，黑眼睛，睫毛浓密，蜜色皮肤，看上去带有某种异域风情，让人一时分不出是南美还是中东。
　　后座13岁的女儿模样与她是同款，但表情大不相同。女儿完全不焦虑，而是漠然。
　　母亲刚拉上手刹，女儿就推门下了车。母亲抓过副驾驶座的皮包，赶忙下车跟上女儿的步伐。母亲个子小小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一丝不乱，保守且宽松的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裙也掩饰不住她前凸后翘的身材。女儿已经和母亲一样高了——虽然那在同龄人里也不算高。女儿的头发用最普通的棕色皮筋梳成一个马尾，脸颊两边总有些碎发，好像永远都不会长到能扎进辫子那么长。
　　“你下次能不能别个发卡？你的头发看起来很没精神。”
　　“你忘了？上次我的发卡就把Gary的手划破了。”
　　“不会有人再打你的头了。”
　　“这你可保证不了。”
　　“别去招惹他们。如果有人欺负你，就回来告诉我。毕竟我也是老师。”
　　“你只是美术老师，而且没有正式编制，处于学校食物链的底端。”
　　“胡说八道。”
　　母女俩走到了教学楼前。三个男孩正站在楼前一边吸烟一边聊天，时不时对来来往往的学生冷眼旁观。
　　“这学校也没比以前的好多少。”女儿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不管怎样，他们不了解你的过去。你在这儿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而且Daniel叔叔会照看我们。”母亲拽住女儿的胳膊，将她拉停，“听着，Sameen，我们都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这个话题我们已经谈过了。”
　　“是啊，谈过了，那干嘛又说？”Sameen冷冷地看着母亲。
　　“因为你会忘！”
　　“我没忘。低调，不惹事，好好学习。”
　　“脑子里想着一个目标，就是——”
　　“大学。”
　　“没错，宝贝，你一定会很棒的。”母亲拉过女儿，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妈！一个七年级学生在教学楼门口被妈妈亲，到底是谁在惹事！”
　　这次，母亲焦虑的面容上现出了笑容：“对不起，宝贝，我没忍住。”
　　母亲转向自己办公室那个方向，而女儿径直走向学生储物柜，找到了七年级的柜子区域。她的书包是男孩般的藏蓝色，上面绣着白色的NASA字样。
　　她找半天才找到一个空柜子，拉开书包拉链，把体育课要用的运动鞋和运动服掏出来，放进柜子。旁边也有几个人在存东西。
　　这时，右边有个女孩问：“你的书包是NASA的纪念品吗？”
　　Sameen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
　　“夏令营发的。”
　　“你是新来的？”
　　“嗯。”
　　“你来的地方，大家都喜欢拿着夏令营发的书包上学？”
　　之前那几句话，Sameen完全没听出对方的态度，但这一句的语气，加上女孩看她的眼神，都让她明白了，对方是在嘲讽她。
　　对方的书包是紫色的，上面印有一些粉色和白色的蝴蝶，典型的小女生风格，而Sameen是一贯瞧不上的。她心想，看来开学第一天的早上，这个学校就要让我领教一下厉害喽。
　　她冷冷看了那女孩一眼，说：“并不是。主要是我其他的书包都撕坏了，今早一看，就剩这一个能用了。”
　　女孩显然不明白书包怎么会撕坏，困惑地看着她。
　　Sameen耸耸肩：“因为我打架的时候有个坏习惯，喜欢用装满书的书包抡人家的脑袋。有时候对方会抢我书包，我只好抢回来。就这样，我的书包一般都比较短命。”
　　女孩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往后缩了一寸。
　　Sameen一本正经地问：“这个学校一般几天出一次打架事件？打成什么样老师会找家长？”
　　女孩直接后退两步。她身后还有个年龄相仿的女孩，显然也听见了这番言论，两个人交头接耳，一起走了。
　　Sameen耸耸肩，关上柜子，拎着第一节英文课要用的东西，去找自己的教室。她需要穿过整个存包区，也就是从其他年级的柜子旁边走过。走过十年级区域的时候，一个柜门刚一打开，里面就掉出了一件带有蕾丝镶边的粉红色胸罩。Sameen不由得抬起眉毛，嘴角上扬，心想，这学校挺有意思啊！
　　柜子的主人是个高个子女生，嘀咕了一句：“真没创意。”
　　几个女孩从高个女孩后面走过，抛来一句：“准备得挺充分啊，Groves。”同行的三个女孩发出吃吃的笑声。
　　Sameen扬起了眉毛，好奇地看胸罩的主人究竟何许人也。高个女孩很瘦，棕色头发刚刚碰到肩膀，穿着蓝白格子衬衫和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她长了一张甜美的脸，但嘴角露出一丝无所谓的笑。而这一丝笑刚好被Sameen看到了。Sameen不由自主地把目光从她脸上落到了她的胸部。
　　如果有什么是这个年龄的女孩最喜欢留意的，那就是自己和同龄人的胸部。她们对自己的胸部有着矛盾的态度，既不希望它们太大，也不希望它们太小。同龄人的胸部则被她们当做参照物，用来判断自己发育的程度。在这一点上，Sameen也不例外。她的第一个判断是：这胸罩如果穿在那件格子衬衫里，衬衫的形状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她的第二个判断是：胸罩应该不是这女孩的。
　　Groves捡起地上的胸罩，塞回柜子里。
　　就在这时，两个和Sameen年龄相仿的男生经过，其中一个用正在变声的嗓音说：“嘿，Groves，昨天我见到你爸了。就是在公园里扫地的那人。他和你的眼睛颜色一模一样。”
　　两个男生笑得嘎嘎的，像鸭子，说完就走，不等回应。
　　Sameen瞠目结舌，主要是她想不到进入新学校十分钟内就能发生这么多好玩的事。她好奇地看着Groves。大女孩翻了个白眼，把书包塞进柜子，然后发现这个新来的小女孩在看她。
　　小女孩睫毛浓密，显得眼睛毛绒绒的，蜜色的小脸，长得挺好看，而表情木然。这种木然，不是害羞小孩的那种面无表情，而是在面无表情中带着一丝寒意。
　　“你有事儿吗，小家伙？”大女孩漫不经心地问。
　　Sameen听到这个词的心情就像刚才听到那女孩讽刺她的书包一样，但她还没想到用什么语言回敬，又来了两个男孩，个子比她高不了多少，一个吊着胳膊，一个戴着牙套。戴牙套的那个说：“嘿，Groves，我昨天看到你爸了……”
　　大女孩给他一个白眼：“拜托，刚才Tony Hanks刚用完这招。你能不能搞个原创？”
　　牙套男孩故作惊讶：“你是说Tony也看到你爸了？那太好了，我还担心看错了呢！恭喜你找到你爸了！”
　　胳膊受伤的男孩笑弯了腰，对同伴的机智幽默佩服得五体投地。
　　Sameen稍稍伸了一下脚，牙套男孩只顾着得意，没留神，被绊了一个趔趄。等他站稳回头，Sameen瞥了他一眼：“走路当心啊，那口牙磕坏了挺贵的。”
　　牙套男孩举起拳头，但Sameen凭经验判断他只是举起来而已。她看了一眼那个拳头，说：“你知道吗？如果你真要用那拳头，拇指应该放在里面。”
　　吊胳膊的男孩用好手拉了拉同伴，两人朝女孩瞪了一眼，快速走了。
　　目睹了这一过程的大女孩对小女孩微微一笑：“你第一天来就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啊。刚才你绊到的那是Liam Stone，他爸爸和校长关系很好。”
　　Sameen耸耸肩。
　　“居然有人转校转到毕夏普来。”大女孩说，“看来石油确实给毕夏普带来了好处。你是从哪儿转来的？”
　　“圣保罗。”
　　“从一个小镇到另一个小镇？”
　　“不行？”
　　“倒也没什么。不过，你怎么开学一周才来？”
　　“因为直到两周前我妈还在试图把我塞进休斯敦的一所学校，但最终失败了。”
　　Sameen说完就去教室了。
　　然后她就发现刚才那四个声称“看见你爸”的男孩全都在她的教室里。前两个在储物柜前没留意她，后两个则当然忘不了她。老师Mrs.Clifton把她安排在第二排，正好在牙套男孩Liam旁边。
　　男孩低声问：“你很会用拳头吗？”
　　女孩低声回：“想尝尝吗？”
　　她前方戴眼镜的男孩回过头来：“嘿，Sameen。”
　　Sameen这才留意到他：“哦，Zack，是你啊！”
　　她和妈妈前几天还和Zack一家吃过一顿饭。Zack的父亲Daniel是她爸爸以前的战友，也是毕夏普镇议会成员。正因为有他的关系，她和妈妈才会搬到毕夏普来。
　　Liam对这两人居然认识似乎颇为震惊，老老实实坐好了，没再向Sameen发难。
　　午饭时候，Sameen端着妈妈给她带的饭盒在食堂里找位置。有个长桌有两个空位，但她走过去的时候，旁边的几个大女孩立刻告诉她，那两个位置都有人了。她见怪不怪，走到紧挨着餐盘回收处的那一桌。那个桌子人来人往，噪音大，飘着洗洁精的味道，所以不受欢迎。她走过去，没人阻拦，于是就坐下了。她打开饭盒，露出里面的鸡肉烩饭，混合了各种香料的烤鸡腿肉和黄米饭的味道扑鼻而来，就算不饿也能闻饿了。一个胖墩墩的男孩从斜对面伸过头来，傻乎乎地问：“你吃的是什么？”
　　“鸡肉烩饭。”
　　“那是什么？”
　　“我妈做的。烤鸡肉和黄米饭焖在一起。”
　　“哦，真神奇。”
　　Sameen不再理他，自顾自吃起来。旁边忽然有人问：“你是中东人吗？”
　　Sameen回头一看，储物柜放胸罩的Groves端着餐盘来到了她旁边，问也不问就坐下了。大女孩的餐盘里是学校食堂供应的圆面包、烩蔬菜、盒装牛奶，属于Sameen看了就没胃口的食物。
　　“我妈来自伊朗。”Sameen冷冷地答了一句，就吃起来。
　　“是为了逃离□□政权？”
　　Sameen愣了一下，没说话。
　　“嘿，Sam。”那个胖胖的男孩露出又傻又坏的笑容，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听说你的胸罩很性感。”
　　Sameen为这粗鲁的言论瞪大了眼睛，低着头大嚼鸡肉，耳朵却竖了起来。
　　“连你都听说啦，Timmy？消息传得可真快。”
　　“半个学校都知道了。”Timmy继续傻乎乎地笑着说。
　　“如果连你都知道了，那就不是半个学校，是一整个学校。”Groves慢悠悠地边说边吃，“我提供的笑料可不是免费的。这你听说过没有？”
　　“什么意思？”胖男孩傻愣愣地眨眨眼。
　　Groves咬了一口面包，懒洋洋地看着男孩，用含着面包的嘴巴含糊不清地说：“上学期你花1美元让Tom Cade替你把数学考试成绩从D改成了C，你爸爸还不知道吧？”
　　胖男孩又傻愣愣地眨了眨眼：“你是怎么知道的？”
　　“要偷偷进入老师办公室，在电脑上改成绩。就凭Tom Cade，你以为能办到？”
　　胖男孩的小眼睛瞪到了他能力范围内的最大。然后他忽然说：“对不起，Sam。我发誓会把胸罩的事忘掉。”
　　Groves面无表情地说：“我通常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但鉴于你的大脑有效部位极小，我姑且相信你吧。”
　　“谢谢。谢谢。”胖男孩豪没在意她的讽刺，端起餐盘走掉了。
　　这时，邻桌有个大男孩回过头来，露出坏笑，然后站起身走了过来。这是个高年级的男孩，长得很帅气，一头金黄的卷发，绿色的眼睛，穿着学校棒球队的队服。他两手按在桌子上，弯下腰，凑近Groves，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那我呢？我忘不掉怎么办？你也有我的把柄吗？”
　　Groves抬眼看看他，嘴角泛起一丝轻浮的笑意：“Alan，你应该知道那个胸罩根本不是我的，是Alice的呀。”
　　Alan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羞辱。
　　“你没见过？那我就不作评论了。”
　　Alan垂头丧气地回到他的座位上去了。
　　居然又有个男生过来了。这次是个深色寸头的高大男孩，面孔棱角分明，虽然算不上英俊，但很有男子气概，脸型有点长，脑门上长着好些青春痘。他手里拿着一罐橘子味的汽水，放在Groves面前。
　　“今天没买汽水吗？”
　　大女孩再次露出那种轻浮的笑意——冷眼旁观的小女孩私下觉得那是一种让男生神魂颠倒、让女生恨入骨髓的笑容，从生存的角度，她个人非常不推荐。
　　“你居然还留意到我买什么牌子的汽水？”
　　男生咧嘴一笑：“今天的数学作业能不能借我看看？”
　　这回，Groves好像真心觉得这很幽默：“放学后来图书馆。”
　　男生开心地走了。
　　Sameen一边吃着香喷喷的鸡肉烩饭，一边看了三出好戏，心满意足。她顺便问Groves：“图书馆在几层？”
　　“在一层最里面。但我们要去的是镇上的公共图书馆。你来吗？”
　　Sameen犹豫了。妈妈跟她说好，放学后带她一起回家——这也是妈妈和女儿在同一学校工作和学习的优势，或者劣势。
　　“哦，差点忘了，你妈妈是新来的美术老师Mrs.Shaw。看来你要坐妈妈的车回家写作业了。”
　　“你怎么知道？”
　　“我刚上完一节你妈妈的课。怎么，妈妈没陪你一起吃饭吗？”
　　Groves的语气简直像在跟一个五岁的小孩说话，这让Sameen怒从心头起。她紧闭着嘴不说话。
　　Groves说：“很巧啊，我们已经两次巧遇了，而且我们都是Sam。”
　　“我不叫Sam。我叫Sameen。”
　　“呃，照你这么说，我也不叫Sam，我叫Samantha。你的名字不能简化吗？”
　　“我妈就叫我Sameen。这是波斯语名字。”
　　“哦，好吧，那我叫你Sammy好了。”
　　哈？Sameen难以置信地看向她。Samantha Groves若无其事地叉起一堆生菜塞进嘴里。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别告诉我是我妈对你们全班说的。”
　　“当然不是。你妈妈并没提到自己的女儿也在这个学校上学。”Groves笑笑，“我喜欢搜集信息。如果你注意观察就会发现，这个学校里有些人专门喜欢攻击别人。而信息，Sammy，信息就是武器。”
　　尽管Groves有些阴阳怪气，但Sameen不得不承认最后这句话很有道理。于是她特意留心了布告栏里的内容，发现学校棒球队正在招新。她去了妈妈办公室，告诉妈妈，自己放学后不想跟她一起回家了，要在公共图书馆写作业。
　　“同学约我去那儿写作业。”她说了半个谎话，因为十年级的Groves显然算不上她的同学，“写完作业我可以自己回家。”
　　“哦，好吧。宝贝，你刚上了半天学就交到朋友了？我真是太为你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