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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会实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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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抚摸书信上的字,仿佛手上也留有余温。许言想象着陈诺写下这封信的样子,阳光应该正好打在她身上,淡黄色的夕阳衬得她的神情更加柔和。不知不觉,许言勾唇一笑。
许言看着书信,入了神。一通电话打破了这份安宁。
“您好,请问您是陈诺的爱人吗?我们找不到她其他亲密的联系人,您能来南城一趟吗?”
“我是陈诺的爱人,她在哪?”许言急迫的问。那层真相就那么近,就像阳光下的泡泡,清晰闪亮,一戳就破。
对面人的声音有些迟疑,他清楚听到了许言声音中微微的颤抖。
“陈诺她……她在余震中去世了。”
许言为自己构建的温室轰然倒塌,她曾以为,自己只要不出这个门,不去关注一切声音,只好好困在这个装有陈诺和她的回忆的房子中,就可以安然无恙。她恨这通电话打碎美好的幻想,她更恨自己,没有扼杀悲剧的源头。
挂断电话,陈诺缓过神,快速订机票,她放下手机,手指摩挲木盒,如视珍宝般把它合上盖子,放到床上。剩下的随笔,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
与设想的家人去世不同,许言以为自己会大喊大叫,大哭大闹,抱着盒子痛哭流涕然后诅咒上天的不公。事实并非如此,站立在这间曾经与陈诺相濡以沫的房间内,到处都是陈诺的痕迹,她的枕头,她的台灯,她的书,她的拖鞋……许言细细扫视一周,回忆着点点滴滴,她扶额闭眼,不知不觉中才发现自己落了泪。许言甚至觉得自己绝情,爱人走了,自己就留下那么一行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泪水。许言沉默的可怕,这座房子,也只剩下沉默。
可许言不知道,爱人的去世,不是洪水一下宣泄而出,而是在接下来的余生,要接受雨水渗透老旧的楼阁,留下潮湿斑驳的印记。哪怕一个接点,就一句话,都能让记忆的洪水淹没自己。
02.
许言来到了南城。来到了陈诺竭尽心力工作的地方。
地震的毁坏刚已过去,残破的现实正在被慢慢修补。
许言按照电话中人的指示,再次见到了陈诺,不过这次,陈诺是装在盒子里的。周围人叽里咕噜说了很多话,意思主要在安慰她,别难过,会过去的。
会过去吗?许言自己也不知道。回酒店的路上,许言一言不发,只是紧紧盯着那个木盒。这一切都太突然,逃避,真相,到达,接受,太顺利,太不像自己。
回到酒店,脱衣,洗澡,睡觉,很流畅,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一样。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只感到床塌陷,接着一人躺在她的身边,一动不动。许言认得,无论多少次她也认得,这是陈诺的背影。她不敢相信,陈诺不是走了吗?她又强迫自己相信,陈诺不会走的,这才是现实。她小心上前把那人捞进怀里,感受着她的温度,轻吻她的脖颈。那人好像知道她的不安,转过身安慰般吻着她的额头,太幸福了,就算是梦也不愿意醒。
一番温存后,那人却饱含巨大的痛苦,紧锁着眉头将她推开,随后落下两滴泪,落到许言手臂,烫穿许言的心。
那人说,“我走啦,照顾好自己。”
许言来不急思考,眼睁睁看着那人离去,慢慢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背景中。她胡乱挥舞着手臂,想冲上前抓住那人,但身体动弹不得。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滴泪烫穿她的手臂,一直腐蚀到她的心脏,血海吞没掉她,许言痛苦尖叫,呼喊陈诺的名字。她知道,那人是陈诺,陈诺来找她了,不可能是别人。
“陈诺!”许言惊叫起身,周围一片寂静,和睡前没什么两样。她用手试探身旁的温度,凉的。脸上很湿,用手一摸,早已泪流满面。
03.
回到北城后,许言买了块墓地。花了大部分积蓄,才挑了个不错的。看到墓碑上陈诺的照片,许言很自责。生前没有给陈诺最好的,现在拿出这些年挣的钱也没挑个最好的墓地。给最好的承诺也没实现。
应是为了让自己忘记伤痛,陈诺离开这些年,许言给自己生活排的满满的。除了创作之外,开始学着摄影。
超出自己预想,许言将自己日常拍的照片发布到网上,意外收获了很多赞赏,还有很多人找她约照。很吃惊,许言于是更加努力摄影,提高审美标准。
陈诺离开第二年,许言开了一个摄影馆。取名叫“诺言摄影”。很小,但装修用心,按照陈诺喜欢的简约风构造白黑线条相接。摆上绿植,别有一番生气。装修结束,许言精心选好角度,用陈诺发朋友圈的语气发了一篇九宫格。
不仅被人抓包,还被在热恋中的季临雪照顾了生意。
季临雪和她爱人是在工作时认识的,两人共同前往一个酒会,在离席时的人群中,看了对眼。季临雪时常觉得不可思议,自己一个不婚主义,竟然陷入爱河,还达到了想要结婚的程度。许言说,这是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季临雪点点头,认为有理。
当许言的摄像头对准两人时,镜头里的两人眼对眼,相视一笑,温暖岁月。
“来,准备——”
“三……二……一”
“咔嚓——”
镜头定格,成为永恒。季临雪笑的很灿烂,称赞许言技术炉火纯青,在朋友圈好好给许言宣传了一把,一时间,许言摄影馆中多了不少人,忙的热火朝天。
许言名气越来越大,在那一片摄影好到出了名,无论是照什么照片,都会选择“诺言”摄像馆。不知缘由的人,进入摄像馆,总会好奇地问许言为什么叫“诺言摄像”。
许言会回答:“因为有爱,有承诺。”
你说让我等你,那我就等你一辈子。
“还有,我想再见她一面。”
问人总会送上一句:“会实现的。”
是的,会的,会实现的。
04.
马上到季临雪婚期,恍然间,许言才陡然发现自己已经给季临雪那一对拍过不少照片。这一次,许言被邀请来做婚礼摄影师。
六月六日,许言准备两份红包,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陈诺的。
季临雪看到这一幕,心里一阵酸涩,三年过去,还是这样,无论是参加哪个同学的宴会,总是雷打不动的两份红包。季临雪想开口安慰,但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了回去。这样也好,至少让许言认为,她不是一个人。
许言抓拍婚礼幸福场面,当台上两人交换戒指时,她想起陈诺。如果陈诺在,那她们也能这样站在台上,交换戒指,然后笑着向天空宣告,我们在一起啦!随后,许言打消这个念头,陈诺一直在,而不是如果在。她将手伸向衣兜,抚摸着小盒子上的纹理才收回手。
拍下最后一张照片,许言给季临雪告别,说自己要给陈诺去过生日。季临雪沉默一瞬,松下一口气。
“路上小心。”
许言看着挽着对方手的两人,露出一个幸福的笑。
“百年好合。”许言挥挥手告别。
许言真希望她们,能够百年好合。
“嗯。你也是。”
05.
天色渐暗,许言捧着蛋糕一层一层登上长长阶梯。走到陈诺墓前,许言像是一下被抽空力气,瘫坐在碑前。
她抚摸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桃花眼,细眉,面容清秀,又是披肩发,衬得人更加温柔。
许言笑起来,自顾自说起话,手上动作不停,解开蛋糕盒上系的结,插上蜡烛,接着点燃。
“今天季临雪结婚,我去当了个御用摄影师。看到别人幸福,我也开心。我想你也会开心的。”
“这些年来,咱们的摄影馆越来越好。抽空回来看一下呗,我亲自给你照相。我现在的技术好的很。”
微风徐徐,吹的火苗颤动,似是孤山上的一团鬼火,摇摇晃晃,快要熄灭。
“快许愿吧。27岁的陈诺。我是27岁的许言。”
不知怎的,许言每次都要特别强调一下自己的年龄。风大了一些,拂起许言垂在面前的发丝。吹灭了蜡烛。陈诺许完了一个愿望,这次我不问,希望她实现。许言想。
许言站起身,庄重地从兜里掏出她几次摩挲的小盒子,她学着电视上的情节,笨拙的单膝跪地,打开戒指盒,满脸认真地说。
“陈诺,你能和我结婚吗?”
墓园只能听的到蝉鸣和鸟叫,时不时的微风吹的树叶哗啦啦的响。似是一首悦耳的歌。
许言直视着陈诺的眼,天空中划破一声尖利的鸟叫,许言坚信,陈诺回信了,她说,可以。
她将一枚戒指拿出,将它埋入土中,再将另一枚小心翼翼地戴到自己无名指上。许言将手高高举起,风划过她的指缝,带来丝丝凉意,万籁俱寂,那枚戒指闪着淡白的光,求婚的誓言跨过时光与现在的许言握了个手。
“今天,我们也结婚啦!”许言向天空招示,大地是她们的证婚人。就像高中许言认真回答陈诺问题一样,同意契约,永不分离。
那天,除了季临雪结婚,还有一对新人在天地的注目下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
06.
许言收拾好一切,缓步走出墓园,她感觉心情愉悦,刚刚,准备好的一切都实现了。没有遗憾。
曾经,多少个日夜,许言一想到陈诺,心就像撕扯般疼痛,要四分五裂。梦魇困着她,她始终抓不住陈诺的手,一次又一次,丢了陈诺,也丢了许言自己。她想过寻死,想过干脆和这个世界说个再见,但她怕,怕死后陈诺会怨她不负责,怕死后也见不到陈诺,久而久之,连陈诺的样子也会忘记。
最后一次梦到陈诺,是在许言的生日那晚。熟悉的温存,梦中的陈诺只留下一句。“放下吧,许言,去爱自己吧。”
去爱自己吧,对,去爱自己。爱自己才能更爱陈诺。
那时,许言决定,放下过去,迎来新生。
现在,许言明白,没有什么再见一面,因为陈诺一直在。
07.
回到熟悉的房屋,许言拿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她翻过过去从不敢翻过的那一页,仔仔细细阅读起来。每一天,每一笔,记录着生活的琐碎之处,许言意外发现一个秘密,大年三十那天晚上,那个吻,不是梦。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也爱了我那么久。
笔记本末尾落下一句“未完待续……”,许言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未完再续。”
许言好想又见到了陈诺,她慵懒地躺在躺椅上,头一侧,露出一个轻柔的笑。靠着床,许言困意渐浓,缓缓闭上了眼。
让时光定格在这一刻吧。她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