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灭小山河》魏中意

1、第一章 万里晴空，

　　万里晴空，一碧如洗。
　　在一方破落的由黄土砌成的小院子内，一位穿着锦绣的少爷正嗬哧嗬哧的从厢房内搬着东西，他名叫谢景微，莫约两三天前被父母送达了这个不知名的书院，自此以后无论他写了多少封的书信都石沉大海。
　　书院的环境，自是比不上他在东陵时的那般好，他才住进第一天身上就跳蚤咬了许多的包，今日他实在是忍受不了了，把这厢房里的东西都搬了出来。说是厢房，实际上里面什么也没有，一张桌子一张方凳，还有一床被褥，烈日之下，他看着这些东西，简直是咬牙切齿，他谢景微何时住过这么差的环境。
　　谢景微余光中出现了一个人影，灰扑扑的像只小小麻雀，呆呆愣愣。

　　程溯瞧见这位少爷朝自己走来，心中叫苦不迭。
　　日头高照，谢景微还穿着红衣银冠的劲装，耳边坠着珊瑚珠，日头下瞧着极为夺目。
　　“看什么！”
　　谢景微没声好气的问道，虽然身在偏远，一身趾高气扬的气势却不改。
　　程溯悄悄瞧着他白玉似的脖颈，只见他那里密密麻麻的出了一层细汗，后面更是汗湿了一大块。
　　这样热的天，还硬要穿着这么体面，这少爷也是真不知人间疾苦。
　　他心中暗自摇头，面上不显。
　　谢景微见他半天不回话，只能看见他漆黑的发顶，顿感无趣，没声好气的走了。

　　程溯松了一口气。
　　这是他在这间书院探查的第一月，说实话，这书院确实让他惊艳了一把，他来的第一天还以为是哪家农户的民房，黄土砌成一个一进的小院落，连大门都没有，望外面远眺，就是一片片连绵不尽的水稻。
　　书院除了他就是一瞎了眼的老人，程溯认他为师傅，还有一个胖子，一个和穷酸儒，哦对了，程溯的目光扫过谢景微，还有一个凤凰精。

　　程溯暗自感叹。
　　辛亏我不是这个书院的弟子，要不然真是师门不幸。

　　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他摸了摸脸上的人皮面具，他上次换这张面具还是在半个月以前，这么久过去，边缘已经有点翘起边了。他连忙从水缸中抹了一点水上去，从水缸中的倒影里，是一张极为朴实的脸。这可惜这面具不知是用何种材料做成的，可能是时间太久了，程溯按了半天也按不下去，也就放弃了。
　　今日他和白眼约定好了，他在书院一个月的探查时间已到，却还是没有找到白眼所说的那个东西。这个书院穷的一眼都能望尽，实在是想不要出来还有什么地方能够藏匿。
　　白眼等了半个月，终于按耐不住了，决定今天晚上自己动手。

　　程溯之前和白眼并不相识，他从老家逃难出来，在城外和别的乞儿抢吃的时候发现了他，见他身手不错，就让他给自己打下手。
　　白眼杀人，程溯就在行动前探查地形。
　　夜路走多了总会担心遇到鬼，而且白眼对他也并不算的上是好，程溯年龄尚小，又没有谋生能力，只好搭档着干了大半年。

　　“喂！”
　　“你——”
　　谢景微斜睨着他，态度趾高气扬。
　　“去给我打点水来。”
　　语气自然的就像是面前站着的不是他的同门，而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小厮。
　　程溯心中暗骂一句事儿多。
　　随即想到自己今天晚上就走了，没必要跟这人计较，提着木桶头也不回的走了。

　　很快就到了晚上，乡下没什么打发时间的，天一擦黑各人就回了各自的厢房了，程溯从床上起身，窸窸窣窣的传好了衣服。
　　随后大步走出院落，他站在门口，很快，熟悉的声音就出现在了自己头顶。
　　白眼站在墙上，腰间是一把长刀，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寒意森森。
　　白眼是一个刺客，被人一刀捅到了眼睛里，后面这只眼就浑浊不清了。他武功并不高强，但是胜在性格阴险狡诈，还善用毒，程溯跟着他，大大小小笼统也没失手过几次。
　　“都找完了。”
　　程溯点点头，有点怕他。
　　白眼站在高墙上，院子小的很，确实是一眼就能望尽，难道程溯这小子没骗他？
　　“还有哪儿没搜？”
　　程溯指了指最中间的也是看着整洁的，那是他“师傅”的房间，是一位独身的盲眼老人，收了程溯这个弟子后对他还不错，拜师的时候还给了程溯一颗松子糖吃。
　　老人乐呵呵的，让程溯想起自己的爷爷。
　　他势单力薄，阻止不了什么，只能在心里说一句对不住了。

　　程溯站在门前，白眼躬下身子，如同影子一般在墙上行走，最终来到了屋檐之上。他功夫不错，却没想过交给程溯，在他眼里，程溯只不过是一个用完就可以丢弃的工具。

　　程溯站在门前。
　　上面的门贴着一对早已破败不堪的对联，夜风中，对联发出的晃动声声像是有谁在低低呜咽。
　　听了一会儿，只觉得这哭声太清晰，像是有谁在他周围哀怨。
　　程溯本就做了亏心事，内心一点点被这哭声吓得发毛，恐惧一点点的被勾了出来。
　　程溯往厢房里看了看，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程溯了口口水，一点点的挪动步子。
　　走的越近，那哭声就越清晰，他头皮发麻，只觉得全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难道是老天爷觉得他坏事做的太多，要让黑白无常来索命么。
　　隐约间，听见哭泣。
　　“爹——娘——”
　　程溯一边想着，夜里漆黑目不能视，他一手扶着墙面，一手往前伸探，不由的想到，原来还是一只思乡的鬼。
　　程溯的脚像是绊倒了什么，结结实实的扑到了地上，摔的他膝盖发疼。身后大喊了一声“哎呦”，这一声唉哟吓得程溯魂飞魄散，刚想要跑，就看见了那漆黑的轮廓是谁。
　　“谢景微？”程溯低声问道。
　　谢景微还是穿着白日那声锦绣衣装，只不过沾满了尘土，看着不再华贵，反而显得格外的狼狈。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背后靠着墙，蹭了一背后的灰。
　　谢景微眼圈红红的，睫毛被泪水糊成一团，看起来哭的是很投入了，连程溯近身了都没发现。
　　他长得好，有几分颜色，平日看着颐指气使的让人生厌，哭起来到是很能惹人怜爱。

　　可惜程溯没有，这么一遭吓得他心跳到九霄云外去了，被吓狠了，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黑白无常也不用来索命了，结果是后知后觉的有些生气。
　　“你在这里做什么，吓死人了！”
　　谢景微原先还有些愣住，像是不知道做何反应。
　　听了程溯说的话之后，刚才露出的脆弱和怯意被一种被人看破的羞耻取代，几乎是飞快的转换为了一种掩盖似的愤怒。
　　“我爱在哪儿就在哪儿，管得着么你。”
　　谢景微站起身来，比程溯高了半个头，叉着腰，气势汹汹的样子。
　　程溯懒得跟他废话，起身了就要走。
　　“诶！”
　　身后那人急急忙忙喊道，程溯转头看他，没声好气的问道：“干嘛，又怎么了。”
　　谢景微面上有犹豫之色，面上还带着泪痕，像是下定了决心，有些恳求和商量的意味。
　　“你，你别说出去。”
　　他自觉自己的深夜哭泣有损脸面，失了自己东陵世家少爷的神气。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程溯幽幽说道：
　　“你哭的这么大声，耗子都听见了。”

　　谢景微只觉得一阵气血直直的涌上头顶，心神剧震，唰的脸就红了一片。或许在这位世家公子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丢脸更可怕的事情了。

　　程溯往前走，谢景微还想拦住他，突然耳边听到一声巨响。
　　“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撞到了墙上，两人都被这个动静吓了一跳，程溯反应比谢景微更快，他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白眼武功并不高强，多用的是下毒或者迷魂香这种迂回的战术，一般不会正面和别人起冲突，要不然不容易脱身。
　　程溯刚走进院子里，就看见白眼倚在门边，嘴边留下了一缕血痕，他一手捂住心口，像是极为痛苦的样子，看了眼程溯，眼神倒是极为凶狠的模样，随后又看了眼屋内，杀气腾腾。
　　“走！”
　　白眼说道。
　　意思就是说失手了。
　　程溯了然。
　　这时不清楚情况的谢景微被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被吓了一大跳。
　　结结巴巴的说道：“这，这是谁！”
　　“贼。”
　　程溯清晰下了一个比较让对方能接受的身份，他知道自己要逃走了，为了让对方放心，别跟着他，便随口编了个借口。
　　“你去照看师傅，我武功不错，我先去追。”
　　谢景微还想反驳，说他不是自己师傅。
　　只见程溯往前走了两步，还是不放心的告诫道：
　　“你可千万别来追啊。”
　　随后就越过墙体，往山下跑去了。
　　这空荡荡的院落顿时只剩下了谢景微一人，寒风吹着他，顿感萧瑟。

　　忽而，谢景微内心被一股说不清情绪取代了，他咬牙，势必不让程溯这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瞧不起他。
　　谢景微转身回房拿出了自己佩剑，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