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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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头像烧红的烙铁悬在头顶，季惟端着陶土罐的手被晒得发烫。地里劳作的社员们早被暑气蒸得蔫头耷脑。
她刚把煮好的消暑汤药放在田埂树荫下，就听见狗蛋儿变了调的嘶喊划破燥热的空气：“死人啦！臭孩儿在河套子抽筋淹着啦！”
“咣当！”陶罐摔在树根上，褐色的汤药迅速渗进干裂的泥土。大队长王□□一把扯下脖子上发黄的汗巾，铁锹往地垄沟里狠狠一插：“会水的爷们儿，跟我来！”
人群呼啦啦往河滩涌去。季惟拔腿就跑，混乱中瞥见顾知远弯腰捡起她掉落的草帽。男人瘦高的身影逆着人流，沉默地蹲在她的垄上继续播种。
河滩边已围得水泄不通。一个穿着工装的精壮汉子正把湿淋淋的臭孩儿往岸上拖，孩子软得像条死鱼，肚皮鼓胀得吓人。
“是公社造船厂的刘技术员！刚从县里回来！”有人喊。季惟拨开人群冲过去，脚底踩到锋利的河蚌壳，血顺着脚踝流进解放鞋也浑然不觉。
“都散开！透点气儿！”她嘶喊着，扑跪在滚烫的鹅卵石上，扳过孩子青紫发僵的小脸。
之前刷视频看过的溺水急救法在脑中疯狂闪回——先清理口鼻！她迅速用手指抠出孩子嘴里堵着的淤泥和水草。紧接着，她屈起一腿，将孩子腹部向下，横趴在自己拱起的大腿上，头朝下。
大腿被孩子嶙峋的骨头硌得生疼，她顾不得许多，掌心用力拍击在湿漉漉的脊背上。
“哇……”人群中王婶带着哭腔的呜咽格外刺耳。
一下，两下……当第三股混着泥沙螺蛳的河水从孩子嘴里喷涌而出时，旁边一直盯着看的刘技术员猛地按住她手腕，声音急促而肯定：“小同志，快！该做‘吹气’了！口对口吹气！”
季惟这才惊觉自己的白衬衫早被汗水和河水浸透，紧紧黏在背上。她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捏住臭孩儿的鼻子，俯下身，将自己的嘴完全包覆住孩子冰冷发紫的小嘴，用力吹气进去！孩子的胸膛随着她的吹气微微隆起。
就在这时——
“咳……咳咳……”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呛咳声从孩子喉咙里挤了出来！
“活啦！臭孩儿活啦！”狗蛋儿尖叫着蹦起来，人群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季惟浑身脱力，瘫坐在滚烫的河滩上，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好几个深深的月牙形血痕。
刘技术员拧开军用水壶递过来，眼神充满赞赏：“手法够快够稳！你在部队卫生连待过？”季惟灌了口水，嗓子火烧火燎，哑声回道：“没，就是卫生员，学过点急救。”
她抬眼，看见顾知远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最外围，胳膊上还搭着她那件改良军装外套。他晒得发红的脸上，浮着一层极浅、却清晰可见的笑意。
臭孩儿“哇”地一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王婶扑上去一把搂住湿漉漉的孩子，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脑门上：“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吓死娘了！多亏了季同志，多亏了季同志啊！”
她转头朝着季惟，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季同志！你这本事！神仙下凡啊！比县医院穿白大褂的还灵！”
当晚，炊烟袅袅升起，红山大队各家各户的饭桌上，都回荡着同一个名字。
狗蛋儿扒拉着碗里的糊糊，绘声绘色地学给爹娘听：“……季姐姐就那么一按一吹，臭孩儿‘噗’就吐水，然后就哭啦！比刘叔还厉害！”
王婶家，她一边给惊魂未定的臭孩儿喂着姜汤，一边对当家的絮叨：“你是没瞧见，季同志那手多稳！脸都白了还死命给娃吹气，那叫一个心诚！咱队里真是来了尊活菩萨！”
老赵头蹲在自家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半晌才瓮声瓮气对媳妇说：“明儿个……把咱家攒的那几个鸡蛋，给季同志送去。这闺女……手是金子打的，心是菩萨给的。”
妇女主任张金花在知青点旁边的老槐树下纳凉，跟几个妇女说得眉飞色舞：“……看见没？这就叫‘科学’！这就叫‘为人民服务’！季同志那‘吹气救生法’，我琢磨着也是跟她妈学的，看看人家那专业性！赶明儿得请她给咱妇女队好好讲讲！”
就连村头最碎嘴的李婆子，端着碗在门口跟邻居嘀咕时，也难得地全是好话：“啧啧，那小身板儿，力气咋恁大？背那大包，救人时那麻利劲儿……到底是城里读过书的，跟咱这土里刨食的不一样。老季家养了个好闺女！”
回知青点的路上，几个大娘硬往季惟兜里塞煮鸡蛋，王婶更是神秘兮兮地拉住她，眼里闪着热切的光：“闺女，下回队里开学习会，你给咱贫下中农好好讲讲这救人的门道，成不？就讲那‘吹气’！咱也得学点科学保命的本事！”
季惟推辞不过，兜里沉甸甸地揣着鸡蛋，药箱里也被臭孩儿娘偷偷塞进三个用包红糖油纸裹着的野鸭蛋。
季惟说不出此刻什么心情，看着孩子在她手中恢复生机好像有种别样的欣喜。
整个下午，季惟在卫生院没干别的，就应付来夸她的大爷大娘了，还有的听说了季惟救孩儿的事迹专门过来瞅瞅热闹的，直到她关了门说要碾草药才停歇。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田埂上。季惟出来找淡竹叶，走在一旁的顾知远忽然凑近开口，声音低沉：“下午……我把你负责的七垄麦种，都播完了。”
季惟一愣。
“我知道你要去救人，怕你完不成工作扣工分。”他踢开路上的一块碎瓦片，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况且……”他顿了顿，脚步未停，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风里，“我知道，你能救活他。”
背篓里的淡竹叶随着步伐摩擦出沙沙的声音。季惟的手无意识插进外套口袋，指尖忽然触到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硬纸。
回到昏暗的知青点，凑在摇曳的煤油灯下展开——是半张从他笔记本上撕下的空白页，上面用工整有力的钢笔字写着：“见你奔向生死的身影，方知何谓悬壶济世。”
上次她也见到了扉页上写的句子，原来他爱写一些随笔，季惟笑了笑，倒是意外的符合他的性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