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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玻璃与向日葵 夏日,林棠 ...

  •   蝉鸣像被按下了循环键,在教学楼的上空反复盘旋,把八月末的午后拉得又闷又长。高二(3)班的窗户敞开着,风裹着操场上的热浪涌进来,吹得讲台上的粉笔灰打了个旋,也吹得林棠额前的碎发贴在了皮肤上。她盯着摊在课桌上的数学练习册,第57页的抛物线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那条弯弯曲曲的曲线像极了昨晚母亲摔在地上的玻璃杯碎片,尖锐地扎进她的视线里,让她连眼睛都有些发花。

      后桌的陈思雨忽然用笔尖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窗外栖息的麻雀:“林棠,这道抛物线的题我早上刚问过老师,思路挺清晰的,要借你我的笔记看看吗?”

      林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慌忙把练习册往怀里拢了拢,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封皮上那张歪歪扭扭的贴纸——那是她上周日下午在书桌前画了快两个小时的向日葵,明黄色的花瓣用彩铅涂得格外饱满,只是因为贴的时候没对齐,边缘已经卷了些毛边,像被风吹得有些蔫的真花瓣。她转过身,对着陈思雨挤了挤眼睛,嘴角扬起的笑容甜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蜂蜜柠檬水:“不用啦!谢谢你呀思雨。文科题我还能啃下硬骨头,理科嘛……”她吐了吐舌头,指尖轻轻点了点练习册上那道画了红叉的题,“总得给自个儿留点进步空间,不然下次考好了都没成就感。”

      陈思雨了然地笑了笑,转着手里的黑色水笔,轻轻哼起了上周音乐课刚学的民谣,调子慢悠悠的,和窗外的蝉鸣混在一起,倒也格外和谐。林棠转回头,重新低头盯着练习册上那道醒目的红叉,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喉咙里突然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像不小心吞了口没成熟的青柠。

      昨晚十点半,她坐在书桌前对着那道抛物线题发呆,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辅助线,却始终理不清思路。厨房微波炉里的番茄炒蛋已经凉透了,她原本打算写完这道题就去热一热当夜宵,可刚站起身,就听见客厅传来“哐当”一声脆响——是玻璃杯摔在地板上碎裂的声音。紧接着,父亲醉醺醺的骂声就传了过来,混着母亲压抑的抽噎,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针,精准地扎进她的耳膜里,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知道,父母又吵架了。这样的场景,从她小学三年级第一次看见父亲把母亲的青花瓷碗摔在地上开始,就断断续续地在这个家里上演。起初她还会哭着跑过去拉父亲的胳膊,让他别骂了,可后来她发现,自己的哭声只会让父亲更加烦躁,让母亲的抽噎更重,于是她渐渐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假装听不见外面的争吵。

      “林棠,作业还没写完吗?”母亲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房间时,眼眶还红着,眼尾的泪痕没来得及擦干净,却还是努力对着她扯出一个温柔的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别学太晚了,明天还要早起上课,睡眠不够可不行。”

      “嗯,快了妈,就剩最后一道题了。”林棠赶紧把数学练习册塞进书桌的抽屉里,生怕母亲看见那满页的红叉和乱七八糟的草稿。她接过牛奶杯时,指尖不小心触到了母亲的手指,冰凉的温度让她心里猛地一揪——现在明明是八月,母亲的手却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块。她张了张嘴,想问“你们又吵架了吗”,想问“爸爸又喝酒了吗”,想问“你是不是又哭了”,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从小到大,父母的矛盾就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疤,每次她试图去触碰,换来的都是更疼的撕裂感。她低头小口喝着牛奶,甜腻的奶味漫过舌尖,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怎么也压不住心里那股翻涌的苦涩,像喝了一杯加了太多苦咖啡的牛奶,甜味底下全是化不开的涩。

      窗外的蝉鸣突然拔高了几个调门,像是被什么惊扰了。林棠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落在了前座那个挺拔的背影上——江砚之。

      他是高二(3)班公认的“活体学霸标本”,永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管天气多热,校服的领口都规规矩矩地扣到第二颗纽扣,课本和练习册永远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座小小的塔,连草稿纸都写得方方正正,每一道演算步骤都清晰得像印刷体。他话很少,下课时要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书,要么抱着篮球去操场,路过人群时总是微微低着头,像一株沉默的香樟,自带一种清冷又干净的气场,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又怕惊扰了他的安静。

      可林棠就是注意到他了,从高一刚开学的第一天,她走进教室,看见他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的发顶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时,她的心跳就莫名漏了一拍。

      三个月前的月考,那天下午的风特别大,她抱着素描本从教学楼出来,准备去美术室交作业,走到走廊拐角时,一阵狂风突然吹过来,把她怀里的素描本掀得散了页,好几张画纸飘落在地上。她慌忙蹲下去捡,却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捡起了那张飘得最远的画纸——那是她课间偷偷画的,窗外的梧桐树。

      她抬起头,就看见江砚之站在她面前,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指尖轻轻捏着那张画纸,递到她面前时,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凉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玉。“你的画。”他开口,声音像浸在清冽井水里的石子,干净又好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

      那天晚上,林棠回到家,翻到素描本的最新一页,凭着记忆,小心翼翼地画下了他低头捡画纸时的侧影——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在他的睫毛上镀了层金边,他的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她画得格外小心,连他握笔时食指轻轻压着中指的小习惯,都仔细地捕捉了下来,藏进了细细的线条里。

      “林棠!发什么呆呢?魂都要飞出去啦!”

      夏沫的手掌突然拍在她的脑门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林棠吓了一跳,捂着额头转过身,就看见这个和她做了十年发小的姑娘正趴在两人中间的课桌上,扎着的高马尾翘得像只活泼的小麻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下节课是体育课,快换运动服!对了,我昨天放学的时候,看见江砚之在操场练三分球,他穿着白色的球衣,投篮的时候手腕轻轻一压,篮球唰地就进网了,帅得我腿都快软了~”

      “打住打住!”林棠赶紧伸出手,笑着捂住夏沫的嘴,脸颊有些微微发烫,“你上次还说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帅得像漫画里的男主角,这才过了多久,又换目标啦?”

      “那能一样吗!”夏沫扒开她的手,理直气壮地反驳,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隔壁班体育委员是年下直球型,热情得像小太阳,可江砚之不一样,他是那种……”她托着下巴,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最贴切的形容词,过了几秒,才眼睛一亮,“他是那种冰山融化后会冒热气的类型!平时看着冷冷的,可只要稍微对你好一点,就特别戳人!”

      林棠的脸颊更烫了,像被晒了太久的向日葵花盘,连耳朵尖都悄悄泛了红。她赶紧转过身,假装去翻抽屉里的运动服,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砚之低头捡画纸时的样子,还有他递画纸时,那双干净又清澈的眼睛。

      “叮铃铃——”

      清脆的上课铃突然响了起来,像是救场的号角,林棠松了口气,赶紧抓起抽屉里的蓝色运动服往身上套。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江砚之抱着一摞厚厚的书从后门走了进来——应该是刚去图书馆还书。他经过她座位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她摊在桌面上的素描本,那一页刚好夹着她上次画的那幅梧桐树。

      林棠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她慌忙伸出手,想把素描本合上,却在抬头的瞬间,看见他的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雪花,轻轻融化开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没说话,抱着书继续往前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可林棠的心跳却久久没有平复,指尖因为刚才的慌乱,微微有些发颤。

      体育课在学校的塑胶操场上进行。体育老师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让大家先跑八百米热身,然后自由活动。林棠的体能不算好,跑完八百米后,整个人都快瘫了,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草坪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夏沫拿着两瓶冰镇的矿泉水跑了过来,递给她一瓶:“累成小狗啦?快喝点水,歇会儿我们去校门口的便利店买冰淇淋,我刚才看见冰柜里有新出的草莓味,看着就好吃!”

      “等等。”林棠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些燥热。她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篮球场,声音有些发哑,“江砚之在那边。”

      夏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篮球场周围围了不少女生,都在偷偷地往场内看。江砚之正和几个男生一起打篮球,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球衣,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脊背线条。他运球的姿势很流畅,篮球在他的指尖灵活地转动,突破对方防守时带起一阵风,到了篮下,他轻轻起跳,手腕微微一压,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擦着篮筐转了两圈,“唰”地一声落进了网里,干脆利落。

      “哇哦,这也太帅了吧!”夏沫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转头对着林棠挤了挤眼睛,“我之前还以为他只是个只会读书的学霸,没想到打篮球这么厉害,这分明是校草预备役啊!”

      林棠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江砚之转身时被风吹起的碎发,喉咙突然有些发紧。刚才跑完步的燥热还没完全褪去,可她的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阵凉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她想起昨晚母亲摔门而去前,站在玄关处对父亲说的那句话,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格外清晰:“你以为你努力学习就能逃离这个家吗?这个家就是你的根,你永远都逃不掉!”

      那时候她正躲在房间门后,透过门缝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像被灌满了冰冷的水,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学习,考上好的大学,就能带着母亲离开这个充满争吵的家,可母亲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

      “走了走了!”夏沫伸手拽了拽她的胳膊,晃了晃手里的空矿泉水瓶,“再不去买冰淇淋,等会儿太阳更晒,冰淇淋都要化了!”

      林棠被她拽着,慢慢朝着校门口的便利店走去。便利店的玻璃柜里,各种口味的冰淇淋整齐地摆着,其中草莓味的冰淇淋包装上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粉粉嫩嫩的,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林棠买了两支草莓味的冰淇淋,递给夏沫一支,自己则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稍微驱散了些心里的沉闷。

      两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夏沫咬着冰淇淋,含糊不清地说:“棠棠,我发现你最近上课总盯着江砚之的背影看,是不是……喜欢他啊?”

      “没有!”林棠慌忙否认,脸颊瞬间变得通红,连带着咬在嘴里的冰淇淋都变得格外甜腻,甜得有些发齁,却怎么也压不住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

      “就有!”夏沫放下冰淇淋,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笑得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你每次一提到江砚之,或者一看到他,脸就会变红,而且耳朵尖都会发光,根本藏不住!上次你在素描本上画向日葵,我还以为你喜欢那种阳光开朗的大男孩,结果没想到,你喜欢的是江砚之这种清冷系的学霸!”

      “夏沫!”林棠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去抢她手里的冰淇淋,假装要堵住她的嘴,却被夏沫灵活地躲开了。

      “逗你的啦!”夏沫笑着把冰淇淋往她嘴里塞了一口,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她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操场,轻声说,“棠棠,你知道向日葵为什么总是朝着太阳吗?不是因为它长得足够高,能一直挨着太阳,而是因为它知道,只要一直追着光走,自己总有一天也能变成光。”

      林棠愣住了,嘴里的冰淇淋慢慢融化,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发齁。风轻轻吹过来,掀起她额前的刘海,带来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的喧闹声,还有淡淡的青草香。她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在教室后门看到的场景——江砚之抱着一摞书站在那里,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幅安静的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冰淇淋,又抬头望向篮球场的方向,江砚之刚好投进了一个球,和身边的同学击了个掌,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在夕阳的映照下,格外耀眼。林棠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像有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心里悄悄发了芽。

      她想起自己抽屉里的数学练习册,想起那道画了红叉的抛物线题,想起母亲冰凉的手指和泛红的眼眶,也想起江砚之低头捡画纸时的温柔,想起他草稿纸上整齐的演算步骤。或许,她不用急着逃离什么,也不用害怕自己不够优秀,就像夏沫说的,只要一直追着光,总有一天,自己也能变成光。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棠和夏沫一起往教学楼走。路过篮球场时,她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一眼,刚好对上江砚之看过来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随即朝着她点了点头,嘴角又勾起了那个淡淡的笑容。林棠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却没有像刚才那样慌乱,她也朝着江砚之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回到教室,林棠从抽屉里拿出数学练习册,摊在桌面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练习册上,那道抛物线不再像刚才那样扭曲,反而多了几分规律的美感。她拿出草稿纸,重新画起了辅助线,这一次,她的思路似乎清晰了许多。

      放学回家的路上,林棠路过一家文具店,进去买了一本新的草稿本,封面是明黄色的向日葵图案,和她练习册封皮上的贴纸很像。她想,从明天开始,她要像追着太阳的向日葵一样,努力学习,慢慢进步,或许有一天,她也能和江砚之一样,成为别人眼里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碎玻璃与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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