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妖目录》叶小派

1、纸牌鬼（1） 在白思文拿

　　在白思文拿起手机查看时间的那一瞬，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像走马灯似的零碎拼接在一起，最后汇合成几个大字。
　　——起猛了，下午五点了。
　　他再一看课表。好家伙，今天早八。
　　白思文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他这学期本就翘课翘得多，毕竟他回国的初衷并不是为了读书——也不能说是回国，这人有两个家。他爹事业挂不顾妻儿，两人离婚蛮早的，他妈又是外国人，打离婚官司那阵白思文年纪小啥也不懂，随妈妈去东京生活了好一阵，再回到国内就是今年的事了。
　　因为他妈生了一场大病。
　　这个病来势汹汹又显得莫名其妙，前一秒还在咳嗽，下一秒就直接昏了过去。等白思文赶到医院的时候他母亲已经成了植物人。东京那边的医生客套话一串串，他妈那边的亲戚连连点头，然而白思文愣是一点没听进去，只明白这病不是目前科学水平能治好的。
　　道理他都懂，就是太突然。
　　但凡当时年龄再小个一两岁白思文就只会黯然神伤了。那阵的白思文恰逢高三，依偏差值择校，他直接头脑一热在“非本国就读”一栏上打了钩：既然目前科学水平治不好，他就要去找点不靠科学的法子。
　　——他打算去找他爹。
　　说起白思文他爹又得花些篇幅。他爹是个神人（字面意思上的），打小白思文就没少听过关于他爹的传闻：他们那一家子人表面上是老中医，背地里似乎是搞什么驱鬼的，祖上传下来好几代权当家族事业在做。或许还真和遗传基因有关，小时候他跟着他爹学过几招，学得那是又快又好。但白思文学的终归是皮毛，纯属三脚猫功夫，真要遇到个啥事还得问他爹。
　　实际上白思文也是整十二年没见过他爹了，所以他起先还挺忐忑，填完留学意向就给他爹拨了个国际长途过去。电话通是通了，只是好久不联系感情，父子俩说话显得拘谨又生疏。他从电话里得知近来他爹在处理一些要紧大事，而且似乎是那种长期战线，这一忙活得好几年。
　　“…你爷爷他那脾气肯定不乐意管，不过我这有别的熟人，你到时候可以去找他们问问。就说是我…”
　　结果他爹还没说完，通话就被掐断了。
　　白思文在这边胡思乱想阴谋论，什么家族大争霸什么鬼怪作祟，约摸隔了十来分钟他的手机传来叮的一声。
　　一看，他爸给他发微信呢。
　　白思文点开，聊天窗口硕大的四个字：没话费了。
　　白思文：………
　　他爸给他发了好几分钟的语音条，一言以蔽之就是他有个老熟人在渝城，叫谢鹏明。但这人的一点电子设备都用不来，连手机号都没有，更没办法推微信号给他。只得他自己去找这地。
　　他甩给白思文一长串地址。
　　白思文哪认得路啊，他爸住东北那片，这渝城又在国界以南的，路难找不说，这地址还写得极其模糊：什么“朝天门181路车站下车朝东走下坡”，什么“直走左拐胡同门敲三下再进电梯下五层”…面对这种配不平的地貌他属实哑口无言，只得物色些渝城的大学先探路熟悉一下，打算定个长期作战方针。
　　然后呢？
　　然后他住进了大学城。
　　大学城当之无愧渝城最平坦的地界，即便如此也时常出现让白思文感到疑惑万分的路况。他报了工商管理，开学第一天绕着大路走好几圈愣是迟到了，颇有秦王绕柱的美感。多亏他染的一头银发扎眼，再加上脸长得不错，几个学姐热心指路他才顺利踏进了自个教室。
　　虽然自己久居国外，但中文还是说得挺顺，上课啥的没太大压力。白思文一边记笔记，一边盘算生活费啊学费等各路开支，他不知道这个谢鹏明能不能帮得上他妈，更不清楚对方具体会收多少钱。虽说也不是不能找他爸要点，但……还是别扭。
　　对于爹妈离婚这事，白思文总有个心结在。
　　男儿当自强，勤工俭学是好文明。他心想。

　　白思文看了一圈大学生在校兼职，排除那些看上去像骗子的就只剩下个便利店收银和美团骑手。他心一横，咬咬牙，两份工一起接了。
　　隔天白思文就去了趟便利店报道，还顺带注册了骑手资格。
　　校园兼职顺风顺水，除了总是睡不够其他都挺好的。
　　这睡不够必然会导致赖床。自他打零工起，迟到和旷课次数蹭蹭朝上涨。昨晚他送外卖送到凌晨四点，眼睛一睁一闭醒来这课都要上完了。
　　能怎么办？这只好全翘了呗。
　　白思文寻思洗洗漱还能赶上便利店换班，于是在这个日落西沉的傍晚，刚起床的他把自己收拾妥帖了，悠哉悠哉地骑着小摩托去便利店打工。
　　他一边骑还一边刷手机，看有没有什么顺路的外送订单。本着遵守交规安全行驶的原则，白思文只是胡乱划拉几下屏幕就给锁了，免得待会自己摔着撞着。他骑着小车刚来到便利店门口，就瞅见了出来透风抽烟的同事，于是上前直接给人拐了一胳膊肘。
　　“刘哥，我还没来交班呢，这我可要举报你消极怠工啊。”白思文冲他摇摇手指，开玩笑道。
　　“哎你小子就乐意埋汰我是吧？”刘哥把烟屁股杵灭了，直接一个远距离投掷稳当扔进垃圾桶，“那我可要举报你昨天迟到的事儿了。”
　　两人嬉皮笑脸地走进便利店。刘哥跑到休息室收拾收拾换下工作服，白思文则穿着来时的衣服在收银台那等着：人手不够，衣服都得轮班换。没一会刘哥就提溜着他的电脑手提包从里屋走出来，空出来的一只手用来刷手机。白思文发觉他表情有些古怪，正一脸不情愿地盯着屏幕看。
　　“怎么了哥？”
　　“没事就…”刘哥起先在那支支吾吾，隔了一阵又像是觉得没啥好瞒的，便把自个的手机翻过来给对方看，“你瞅瞅这个…这个外卖订单，它写的位置是不是有点问题啊？”
　　嚯，这小子也打两份工呢！白思文一边暗自腹诽，一边顺他意伸出个脖子去看屏幕：收货地址写得很具体，几号几栋门牌号都标得清清楚楚。只是…他又将视线移到文字上方的地图定位——这位置对应的是一大片空地。
　　“…会不会是这个地图显示不全面？”
　　渝城地势本就很玄妙，白思文第一反应是定位软件出了问题。
　　“不会，因为我租的房子就在这附近。”刘哥的眉毛拧在一起，“这地确实有楼——但是政府前两年就说要拆，是个危楼。所以它不显示。”
　　“要不联系一下顾客？”白思文提议。刘哥点点头，顺着顾客手机号拨了过去，嘟声还没过三就被对面接通了。
　　刘哥摁下免提。
　　“…”
　　“喂？刚才您点了外卖是吗？我是骑手。”
　　“……”
　　“喂？你好？”
　　“——”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尖锐的吱吱声：是类似于金属摩擦地面产生的那种声音。白思文听着觉得牙酸，立马捂住了耳朵。举着手机的老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吓了一跳，手足无措正打算挂掉，没想到下一秒，电话那头自觉切断了通讯。
　　至此，白思文的脑子里已经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了：对面这玩意似乎是个很邪性的东西，极大概率不是活人。再加上地址那一带本就属于渝城的风水宝地，都市传说层出不穷，很难不联想到是某些常识之外的力量导致的。
　　这东西一般人还真搞不定，但他没辙还能找他爸。
　　白思文看向还没缓过来的、瑟瑟发抖的同事，斟酌片刻后开口：
　　“这样，刘哥，你把骑手让给我，我去送。”
　　听言，刘哥立马瞪大了眼睛。
　　“…原来你也打两份工啊！我就说咋老迟到呢。”
　　“……”
　　重点原来是这个吗？！
　　白思文想帮这个忙的念头瞬间打消了一半。不过既然话都说出口了，收回又挺别扭的。他忍着内心那阵翻涌的无语让刘哥和自己交换一下手机（他俩不是一个平台的）。也不知道对方是心大还是心大，末了还拍拍他的肩让他注意交规不要超速。
　　挺好的。白思文想，也不用费力巴拉地和他解释自己为啥要趟这道浑水了。人与人之间就应该多一点距离感嘛！
　　得了，这下他也用不着换工作服了，脚刚落地就又得出发。白思文从后兜里翻出骑手外套，蹬回自己的小摩托就朝着店家驶去。
　　对方订了三碗荤豆花。白思文老早就听说渝城的特色之一就是荤豆花，奈何自己老忘这事，一直没来得及去尝。他看了一下这家豆花店在某点评上的评分：打分的人不算多，评分在中游偏上。
　　这绝对是正宗十年老店！白思文默默按下收藏。
　　老店铺地处偏僻，白思文七拐八弯地才开进正确的巷子里去。店外摊的两三张桌子和一打塑料凳全被占满了，他只好站在焯水的桶边等大娘把餐品打包好给他。
　　“阿姨，你们家豆花蛮有特色啊。我看网上评价挺好。”白思文接过餐顺带夸了句，没想到对方一下乐开了花，那话闸子唰地就被拉开来滔滔不绝。
　　他瞬间被这波操作打沉默了。
　　不是因为社恐，而是因为他听不懂本地方言。
　　渝城人普遍不爱讲普通话。尤其是中老年群体，那更是视标准发音为粪土。到头来白思文就听懂一句“勒个（这个）人经常点我们家的豆花，但是没人送过去”，其他的都是纯靠微笑糊弄过去。他原本还想再问两句关于这个顾客的事儿，奈何语言门槛就摆在面前，属于是不想退缩也得溜走的程度。白思文打了两句哈哈，装乖说了句“祝阿姨生意兴隆”就头也不回地坐上小摩托离去。
　　走前阿姨还给他兜里塞了包辣椒油，说是“她家的秘方佐料”。
　　……
　　白思文开着摩托神游天外。
　　他一边晃悠，一边推算起“顾客”的信息：这位“顾客”是这家店的老主顾。他点了三碗，按理来说对面应该有三个人…极有可能三个都不是人；这种老店基本上只有常驻人口才能找得到，特点是量大便宜还好吃，因此他们仨要么是本地人，要么是附近县城上来打工的…年龄估摸也在三十朝上走，白思文在心里默默地掰手指，毕竟十几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点外卖都不兴吃这些。
　　浅浅估算一下难度…他已经做好了给他爸打电话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