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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昭昭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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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府正厅。
雪停了,但寒意更深。
姜府大门前的白灯笼被小厮取下,换上了寻常的红衫灯,仿佛这一切都没发生。
正厅内,炭火烧的极旺。
二房梁琰静端坐在主母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抿着热茶。
三房甄思瑾立在一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
姜昭琬和姜明夷跪在厅中央,小小的身子裹在素白的孝服里,像一支支被雪压弯的梅枝。
他们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可梁琰静仍未开口让他们起身。
“夷哥儿,琬姐儿,”梁琰静终于放下茶盏,声音温柔得近乎虚伪,“从今往后,你们便记在我名下,唤我一声母亲。”
姜明夷到底是年长姜昭琬些,乌黑的眸子里燃着倔强的火:“我母亲刚下葬。”
梁琰静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甄思瑾立刻上前呵斥:“放肆!现下梁姨娘已是主母,自然是你们的母亲。”
两个孩子低着头默不作声,手指死死攥着衣角——那是母亲为他们所制。
袖口的海棠花格外扎眼,可明明只是小小的一朵。
梁琰静叹了口气,故作怜悯:“到底是没了娘的孩子,性子都倔。老爷,您看...”
姜书伦坐在主位上,面容冷峻。
姜明夷倒还算亲近,只是那姜昭琬自出生到喻晚棠病逝,姜书伦倒真没见过几面,感情自然不深厚。
“随你管教。”姜书伦丢下这样一句话便离去了。
梁琰静似乎早已知道是这般结果:“夷哥儿,琬姐儿,你们可都听到了你父亲怎么说的。”
两个孩子虽不满但也只得应下:“是...母亲。”
景和十年桃月。
姜府偏院。
梁琰静抚摸着新得的翡翠镯子,漫不经心地看着跪在堂下的两个孩子。
五岁的姜明夷挺直脊背,把不足两岁的姜昭琬紧紧护在身后。
“明夷啊,你外曾祖父派人来接你了。”梁琰静吹了吹茶沫,“喻老太师虽已告老多年,但在朝中也仍有些旧部,你去他身边养着也是好的。”
姜明夷瞳孔一缩。外曾祖父如今在落雁关颐养天年,他这一去千里之遥。
“至于琬姐儿——”梁琰静目光扫过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城南别庄清净,正适合养病。”
“我们不去!”姜明夷突然站起来,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气,却字字铿锵,“我要和妹妹一起。”
梁琰静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你父亲的笔迹,总认得吧?”
信纸哗啦展开,姜书伦的字迹力透纸背:<送走为宜>
姜昭琬抽泣起来:“爹爹不会的...”
可那朱红印章分明是姜府家主印,比任何话语都权威。
“带走。”梁琰静摆摆手,两个婆子立刻上前拽人。
小孩子哪里挣得过几位老婆子,任由其拽走。
梁琰静似乎是松了口气,随后回了房。
姜明夷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惧怕,而是突然明白了成人世界的残忍。
他转身捧住妹妹哭花的小脸,从颈间扯下半枚青铜虎符塞进她手心。
“琬琬记住,这是外曾祖父给的。等哥哥接你回家...”
“哥哥别走!”姜昭琬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发白。
姜明夷知道外曾祖父将他接走已是不易,没办法要求将妹妹一同带去。
姜明夷被婆子们拉走塞进青蓬马车中,他从车内探出头来:“望舒阿姐,琬琬就拜托你照顾了...”
望舒抱着姜昭琬和姜明夷道别:“夷哥儿,走吧,小姐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姜明夷的马车刚走远,姜昭琬和望舒就被推进一顶灰布小轿。
最后在姜府别庄锦棠庄,姜昭琬被望舒抱下轿子:“这是夫人的陪嫁庄子...”
姜昭琬已哭累的睡着了,望舒将她放在床榻上便开始收拾庄子内外。
锦棠庄的下人不多,是梁琰静要求削减的。
景和十二年葭月。
姜昭琬缩在漏风的厢房里,裹紧了单薄的棉被。
别庄有些老旧,不常有来此久居的。
老嬷嬷说,这屋子从前是堆放杂物的,如今收拾出来给她住,已是天大的恩典。
窗缝里钻进的风像刀子,刮得烛火忽明忽暗。
姜昭琬盯着那簇颤巍巍的火苗,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的冬夜——喻晚棠总会让人在暖阁里备上银丝炭,再煮一壶红枣茶,搂着她讲《山海经》里的故事。
“琬琬怕冷,就挨着娘睡。”母亲的手温暖柔软,拂过她发顶时带着淡淡的沉香气。
而现在......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梁琰静派来的管事嬷嬷张氏端着拌碗冷粥进来,往桌上一撂:“吃吧,别饿死了说我们苛待嫡小姐。”
粥已经结了一层冰碴,浮着几片辣菜叶。
姜昭琬没动,只是轻声问:“嬷嬷,能在给床被子吗?”
张氏冷笑:“哟,大小姐当这是姜府呢?”
“嬷嬷,我冷。”姜昭琬弱弱地说道。
张氏故意把窗子推开大版:“嫌冷就轰动活动,冻不死人!”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烛火“噗”地灭了。
黑暗中,姜昭琬摸到枕下那半块海棠玉佩:“娘,琬琬想你了...”
小姑娘的哭泣声在寂静的黑夜显得格外悲凉。
望舒拨开床幔:“小姐,你怎么哭了?”
“望舒阿姐,我冷。”
望舒将姜昭琬搂进怀里:“琬姐儿,阿姐抱抱。”
到夜半,姜昭琬开始发热,望舒吓得去找张嬷嬷请大夫。
“嬷嬷,小姐烧得厉害,求您请个大夫来吧!”望舒在门外拍打着。
张氏开门时满是不屑:“这个时间谁给你请大夫啊?!'
望舒扑通一下跪在张氏面前:“嬷嬷,求您了!!”
张氏也怕真出事,扔给了望舒一吊钱:“自己去请,别扰我了。”随即进了屋内。
望舒拿起钱便跑去找大夫了。
高烧烧得厉害,姜昭琬恍惚看见了母亲。
喻晚棠坐在床边,正用浸了冷水的帕子抚她额头,嘴里哼着幼时的摇篮曲。
“娘...”她挣扎着去抓那片衣角,却扑了个空。
姜昭琬已经记不清喻晚棠的模样了,模糊。
“小姐!”望舒带着大夫回来了,忙去扶起姜昭琬。
大夫为姜昭琬把脉:‘你家小姐这脉象太弱了,身子太虚...”
望舒跪在大夫面前:“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姐!!”
“放心,我给你抓两副药,每日按日让她服下。”
大夫给姜昭琬施针后,姜昭琬果然慢慢地退热了。
屋外大雪纷飞。
“小姐,喝药了。”望舒端着药碗进来。
姜昭琬已经病了多日。整个人病怏怏的,总是发呆。
望舒叫了几声都不见姜昭琬回应,忙放下药碗:“小姐?”
“嗯...”她轻轻的应着。
景和十五年初冬,姜书伦命人来别庄接回姜昭琬。
姜府侧门。
一辆青帷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停在侧门。
七岁的姜昭琬站在姜府大门前,仰头望着那两盏在寒风里摇晃的红灯笼。
六年了。
她被送去别庄时不过一岁有余,如今回来,已是满身风雪。
领路的婆子搓着手,不耐烦地催促:“大小姐,快些进去吧,老爷还等着呢。”
姜昭琬没动。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扇朱漆大门,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一场梦。
她活下来了。
而现在,父亲突然派人接她回府——为什么?
正厅里,姜书伦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比记忆中更加冷峻。
“琬姐儿。”他唤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姜昭琬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大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她没哭,也没露出半分委屈,仿佛这六年地冷落都不存在。
姜书伦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道:“你长大了不少。”
姜昭琬垂眸:“父亲说笑了,六年过去,女儿怎会不长大呢。”
沉默。
厅内炭火噼啪作响,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
梁琰静见此情景忙开口:“琬姐儿,你这一别多年回来,可是已经记不得兄弟姐妹了?”
姜昭琬早就注意到了站在甄思瑾身旁的几个孩子了。他们身上的衣料都是上好的,不像她穿的素净。
“来,都过来,见过你们大姐。”梁琰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慈笑。
姜昭琬听庄子上的嬷嬷说过,梁琰静在景和十年荷月产下一女,名为昭玉。甄思瑾在景和十一年杏月产下一女,名为昭韵。
“琬姐儿,这是你二弟明城,这是你二妹昭岚,和你年纪相仿。”梁琰静仍是笑着,“这是你三妹昭玉,还有她是你四妹昭韵。”
姜昭琬环视了一下他们几个:“昭琬见过弟妹们。”她稍作行礼。
姜书伦再次开口:“琬姐儿,你兄长如今是七皇子伴读,陛下对他赞誉有加,所以为父希望你现下回府后要在才艺上勤加练习。”
有个被圣上称赞的嫡子,他又怎会再将嫡女扔在别庄。
“是,父亲,女儿谨遵父亲教诲。”姜昭琬跪拜,“女儿长途跋涉有些劳累,想先行回房。”
姜书伦一顿:“琰静...你安排琬姐儿住所吧。”
梁琰静放下茶盏:“来人,带琬姐儿去西跨院。”
丫鬟领着姜昭琬来到西跨院的澹月阁:“大小姐,这是您的住所。”
澹月阁离正院很远,但比别庄强上百倍。
“大小姐,这个丫头是嬷嬷给你挑的婢女。”丫鬟带来一个小丫头,看上去尚小。
“你叫什么名字?”姜昭琬在众人离去后问道。
新派来的小丫头怯生生的:“奴婢...奴婢叫湘梧...”
姜昭琬又问她年方几岁,才知道这个小丫头也才十岁。
“你别怕,你跟着我,我自然会待你如同姐妹。”姜昭琬拉起湘梧的手安慰道。
景和二十一年,这是姜昭琬回府的第七年。
这几年里,梁琰静对姜昭琬的厌恶也不知从何而来,兴许是姜昭琬那张像喻晚棠的脸太扎梁琰静的心。
平日里轻则罚姜昭琬抄写《女戒》《女训》,重则罚跪祠堂好几个时辰。
姜昭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姜书伦对于梁琰静的管教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漠不关心。
姜昭琬和姜书伦之间的关系如同腊月寒冰,等待着初春的到来。
姜府,金萱院。
屋内银丝炭烧得正旺,暖香混着茶气,熏的人昏昏欲睡。
梁琰静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串翡翠佛珠,目光却冷锐如刀,落在跪坐在跟前的两个孩子身上。
十一岁的姜昭玉正捏着绣花针,小心翼翼地往绢帕上落针,可绣到一半,线又打了结。
她烦躁的“啧”了一声,抬头撒娇:“娘,这牡丹花蕊太难绣了,玉儿手都酸了......”
“继续绣。”梁琰静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姜昭玉立刻闭了嘴,“你当那丫头在别庄六年,就真的只会吃糠咽菜?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日后怎么压她一头?”
姜昭玉撇撇嘴,不情不愿的低头继续。
“娘,她姜昭琬克死自己母亲,拿什么和我争啊。”姜昭玉抱怨道。
自从姜昭琬回府,府中总有流言,说当年喻晚棠的死是因为姜昭琬天生命硬克母。
虽只是流言,但也传得很厉害,再加上姜昭琬在府中无人可依,自然连这些个庶弟庶妹都敢欺负她。
“眼下你祖母欲将姜昭琬要到她老人家房中养着。”梁琰静微微皱眉。
姜昭玉不解:“那又如何?”
“你傻啊,姜昭琬要是跟了你祖母,就是有了靠山。”梁琰静有的时候真觉得姜昭玉太蠢。
“那就不许祖母这样做。”
梁琰静抿了口茶不答,姜昭玉也老老实实地绣着牡丹。
一旁的姜明城倒是做的端正,手里捧着一本《论语》,可眼神却时不时往窗外瞟——今日府里热闹,前院正在筹备冬祭。
仆从来来往往,比平日有趣多了。
“明城。”梁琰静忽然唤他。
姜明城一个激灵,赶紧收回视线:“母亲。”
“书读到哪儿了?”
“《为政》篇,子曰:‘为政为德,譬如北辰......”
梁琰静轻笑一声,打断他:“背的倒熟,可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姜明城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梁琰静也不恼,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道:“意思是——坐在高位上的人,得让人仰望,得像北极星一样,众星拱之。”
她顿了顿,眼神渐冷:“可若有人想抢你的位置,那该怎么办?”
姜明城一愣。
姜昭玉却笑嘻嘻的插嘴:“那还不简单?让她永远抬不起头呗!。”
梁琰静满意地看了女儿一眼,又转向儿子:“明城,你是姜家嫡子,将来要继承你父亲的家业。可如今姜明夷得皇上器重,姜昭琬又回府了。你父亲心里......”
她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所以,你得比谁都强,懂吗?”
姜明城攥紧了书页,低声道:“儿子明白。”
澹月阁。
正值仲冬,寒气渗骨。
姜昭琬裹紧了单薄的棉被,指尖冻得微微发红。
她盯着炭盆里那几块将熄未熄的黑炭,火光微弱的连影子都照不清晰。
湘梧搓着手从外间进来,鼻尖冻得通红,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两块新领地炭:“小姐,管事嬷嬷只给了这些...”
“怎地才这点炭火?”姜昭琬没想到梁琰静竟做到这般田地。
湘梧抽泣起来:“嬷嬷说...府里炭火紧张,各院都减了份例...”
姜昭琬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炭火紧张?
金萱院的银丝炭怕是烧得正旺吧。
湘梧见她沉默,忍不住抱怨:“三小姐屋里炭盆烧的连外间都暖烘烘的,偏咱们领的都是些碎炭,烟大又不禁少...”
“湘梧,”姜昭琬轻声打断她,“慎言。”
湘梧立刻噤声,懊恼的咬了咬唇。
姜昭琬没怪她。湘梧到底没经历大风大浪,性子耿直,还不懂这深宅里的生存之道——有些话,说出来就是祸。
她伸手拨了拨炭火,火星“噼啪”轻响,映的她眉眼沉静。
“我记得...库房后头有个堆放杂物的小院?”
湘梧一愣:“是有,可那儿堆得都是陈年旧物,脏得很...”
姜昭琬微微一笑:“旧物里,说不定有能烧的东西。”
三更梆子响过,府内渐渐静了下来。
姜昭琬披了件灰鼠毛的旧斗篷,带着湘梧悄悄溜出了澹月阁。
寒风刺骨,主仆二人贴着墙根走,躲过巡夜婆子的灯笼,一路摸到了库房后头。
果然,杂物院里堆着不少破损的桌椅,旧账册,甚至还有几筐受潮的柴薪。
湘梧眼睛一亮:”小姐,这些劈了能烧!”
姜昭琬却蹲下身,从一堆发霉的账册地下抽出一本还算完好的册子,就这月光翻了翻,忽然顿住——
“景和九年冬,户部清账,喻夫人病逝...”
竟是和母亲有关的册子,她将册子揣入怀中,又翻了翻账册,找到了喻晚棠写的记载着她和哥哥的册子。
“小姐?”湘梧疑惑地凑过来。
姜昭琬将第二本册子揣入怀中:“先拿些木柴回去。”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隐约还有灯笼的光亮。
湘梧下的一把抓住姜昭琬的衣袖:“糟了,有人来了!”
姜昭琬目光一扫,拉着湘梧躲到了一排高大的樟木箱后头。
脚步声渐进,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声——
“...当年老爷吩咐,喻氏的东西一件不留,全烧了。”
“可二夫人不是说,要再查一遍吗?”
“查什么查?都十几年过去了...”
姜昭琬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攥住怀中的册子。
原来,他们连母亲的遗物都不放过。
姜昭琬曾怀疑过母亲的死绝非病逝,喻晚棠一项要强,绝不会有什么油尽灯枯的可能。
待脚步远去,主仆二人抱着一捆木柴匆匆往回走。
湘梧小声说:“小姐,刚才那册子...”
“嘘,”姜昭琬摇头,“回去再说。”
转过回廊时,她忽然瞥见墙角堆着几筐看似废弃的竹炭——那是膳房用来炙烤食物的,虽比不上银丝炭金贵,但比碎炭强得多。
湘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惊喜道:“是竹炭!”
姜昭琬却犹豫了。若拿了,明日膳房发现,必会闹大...
正踌躇间,忽听身后有人轻咳一声:“大小姐缺炭?”
主仆二人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个穿着靛青色棉袄的老仆笑眯眯的站在那儿,手里还提着半框竹炭。
姜昭琬认出了他,是府里管花木的何伯。
何伯将竹炭往前递了递:”夜里湿冷,老奴这里正好多些炭,大小姐若不嫌弃...”
姜昭琬眼眶微热,却只是福了福身:“多谢何伯。”
何伯摆摆手,低声道:“老奴只记得,喻夫人最怕冷,喻夫人待下人极好...”
一句话,让姜昭琬险些落泪。
母亲的善如今报在她身上了。
原来这府中,还有人记得母亲。
夜已深,澹月阁的窗纸上却仍映着一点摇曳的烛光。
姜昭琬裹着棉被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本从杂物院找回的账册和母亲记载的册子。
册子边缘已经泛黄霉变,但母亲的字迹依稀清晰——公正娟秀的簪花小楷,每一笔都透着从容。
可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账本。
“景和九年元月,购银霜炭三十斤,支银六两。”
“同月,购朱砂二钱,支银一两二钱。”
“槐月,购湖笔十支,支银五两。”
湘梧端着热茶进来,见自家小姐眉头紧锁,忍不住问:“小姐,这账册有什么问题吗?”
姜昭琬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里——母亲记的银霜炭价格是每斤二钱,克府里往年的采购价都是一钱八分。”
湘梧眨眨眼:“差两分银子...很多吗?”
“单看不多。”姜昭琬翻到下一页,“但你看,朱砂市价顶多五钱一两,母亲却记了六钱;湖笔通常四钱一支,这里却记了五钱...”她越说越快,“每项多记几分,半年下来就是笔不小的数目。”
湘梧倒吸一口凉气:“夫人她...做假账?”
“不。”姜昭琬摇头,手指突然停在某一页,“母亲是在记录别人做的假账。”
——那一页的边角,画着朵小小的海棠花,花蕊处缀着个“查”字。
姜昭琬连夜翻完整本册子,发现母亲在某些条目旁做了特殊标记:
·银霜炭的“六两”旁画了道竖线
·朱砂的“一两二钱”圈起了“二”字
·湖笔的“五两”被斜线划去,改写为“四两八钱”......
天蒙蒙亮时,她突然坐直身子,抓过一张纸飞速计算:
“银霜炭多记的二分,朱砂多记的一钱,湖笔多记的...”
数字在纸上排列组合,最终指向一个惊人的总额——
三百七十二两八钱。
“这是...”湘梧瞪大眼睛。
姜昭琬声音发颤:“母亲死前半年,有人通过采买贪墨的银子。”她猛地合上册子,“而这本账,是她暗中记下的证据。”
窗外,晨光微熹。
正当主仆二人震惊之际,院门突然被拍响。
“大小姐可在?三小姐来瞧您了!”
姜昭琬迅速将账册塞入妆奁底层,刚整理好衣襟,姜昭玉就带着丫鬟闯了进来。
“长姐起得真早。”九岁的姜昭玉一身锦绣,目光却直往炭盆里瞟,“哟,这竹炭烧的不错嘛,哪儿来的?”
姜昭琬微笑:“昨夜何伯送的,说是往年剩下的。”
“一个花匠也敢私自动用府里的东西”姜昭玉撇嘴,突然伸手去掀妆奁,“我瞧瞧长姐还藏了什么好——”
“啪!”
姜昭琬一把按住奁盖,力道之大震得姜昭玉缩回手。
“三妹妹,”她声音轻柔,眼底却冷,“我的东西,不喜欢别人碰。”
姜昭玉被姜昭琬按住妆奁的动作激怒,一张娇俏的小脸顿时涨红。
“你敢拦我?”她声音陡然拔高,伸手就要去扯姜昭琬的衣袖,“一个在庄子上养了六年的野丫头,也配在我面前摆嫡女的架子?”
姜昭琬侧身避开,眼神微冷:“三妹妹慎言,父亲既接我回府,我便是姜家嫡长女。你这般言行,传出去丢的是姜家的脸。”
“你!”姜昭玉被噎住,随即冷笑,“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嫡长女能威风到几时!”
她突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猛地摔在地上——
“啪!”
青瓷碎裂,茶水溅湿了姜昭琬的裙角。
“哎呀,手滑了。”姜昭玉故作惊讶,眼底却闪着恶意的光,“长姐不会怪我吧?”
湘梧气得发抖:“三小姐分明是故——”
“湘梧。”姜昭琬轻声打断,弯腰去拾碎片,“无妨,收拾了便是。”
她早料到姜昭玉会闹事,但没想到会这么蠢——在自己院里摔东西,闹大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除非...
姜昭琬余光瞥向院内——果然,梁琰静身边的周嬷嬷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正阴着脸往里看。
“这事闹什么呢?”
一道温婉中带着威严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梁琰静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而入,一身绛紫色缠枝纹袄裙,发间的金步摇纹丝不动吗,端庄的挑不出一丝错处。
姜昭玉立刻变脸,扑过去委屈道:“娘!长姐欺负我!我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她就要罚我跪祠堂!”
姜昭琬心底冷笑——倒打一耙的功夫,倒是得了梁琰静真传。
她不动声色地福身行礼:“二娘明鉴,昭琬不敢。”
梁琰静目光扫过满地碎片,又落在姜昭琬被茶水染污的裙角上,忽然叹了口气:“琬姐儿,你身为长姐,怎能如此容不下幼妹?”
姜昭琬垂眸:“二娘教训的是。”
“琬姐儿莫不是忘了该唤我什么?”梁琰静斜眼看了一眼姜昭琬。
姜昭琬知道这是在没事找事了:“母亲,女儿知错。”
“既知错,便该受罚。”梁琰静语气慈爱,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去祠堂跪着吧,抄完十遍《女戒》再出来。”
——十遍《女戒》,至少得跪一整日。
湘梧急得眼眶发红:“二夫人,明明是三小姐先...”
“放肆!”周嬷嬷厉喝,“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梁琰静摆摆手:“把没规矩地丫头打发去浆洗房,好好学学规矩。”
姜昭琬猛地抬头——湘梧是她唯一心腹,若被调走......
“母亲。”她突然跪下,“湘梧不懂事,是我管教不严。昭琬愿多抄五遍《女戒》,求母亲饶过她这次。”
梁琰静似笑非笑:“哦?你倒是主仆情深。”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姜书伦来到了澹月阁。
梁琰静眼神一闪,突然提高声音:“既如此,便依你。但罚不可废——今日晚膳前,我要看到十五遍《女戒》。”
姜书伦走进屋内。
“一大清早,吵什么呢?”姜书伦环视屋内狼藉,最后盯着梁琰静。
梁琰静俨然一副慈母的样子:“老爷,琬姐儿和玉儿姐妹间有点争执,现下已经处理好了。”
姜书伦看着跪在地上的姜昭琬,只冷冷一眼:“都起来吧,听你母亲的教导。”
“是,父亲。”姜昭琬福身行礼。
姜昭玉乐呵呵的挽起姜书伦的胳膊:“爹爹今日怎地回来这么早?”
“你这丫头,爹爹今日要宴请几位朝中好友一聚。”姜书伦笑答,与刚才的冷峻大相径庭。
梁琰静和姜书伦带着姜昭玉离开了澹月阁,独留姜昭琬收拾狼藉。
“小姐,都是湘梧不好...”湘梧哭泣着。
姜昭琬摸了摸她的脑袋:“湘梧,话说你比我还年长三岁,怎地还这么爱哭鼻子呢?”
主仆二人收拾好了地上的狼藉后,便来到了祠堂抄写《女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