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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棠落无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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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三年,百姓安居乐业。
是岁芳春暮时,桃李芳菲已歇,枝头新绿渐浓。
正是宜嫁娶的吉日,天光清透,暖风卷着零星残红,掠过朱门高悬的彩绸。
花轿自长街行来,轿檐四角金铃脆响,压过巷口麦钖箫声。
轿夫踏着稳稳的步子,青石板路上映着晃动的喜影,似一段浮动的胭脂色。
新妇端坐轿中,指尖微攥嫁衣袖缘,金线绣的并蒂莲在晦明间隐隐生光。
盖头垂下的流苏轻晃,偶有风来,掀起一角,又匆匆掩下,恰似少女心事,欲说还休。
喜乐渐进,爆竹噼啪炸开,惊起檐下双燕。
新郎着绛纱袍,束玉带,立于街前迎候。
身后喜婆高唱吉词,手捧五谷,扬洒如雨。
孩童嬉笑着争抢喜钱,铜板落地叮当,滚入春泥。
及至吉时,红毡铺地,新人执同心结缓缓而行。
庭中那株晚开的西府海棠,经过几番风雨,偏在此刻簌簌落瓣,沾衣染鬓,恍若天赐碎锦。
“一拜天地日月星,风调雨顺五谷丰——叩首!”
“二拜祖先孝双亲,家族昌盛子孙贤——再叩首!”
“夫妻对拜白头约,永结同心家业兴——三叩首!”
“共饮合卺酒,甘苦与共到百年——礼成!”
“良辰吉时,龙凤呈祥——新人入洞房!”
礼成时,暮色已和,喜烛高燃,映得满堂华彩。
窗外,最后一缕春烟散尽,夏意悄然而至。
喻晚棠嫁与了她的少年郎。
姜书伦出身不好,他是靠自己科举入仕,才得了如今吏科给事中的官职,虽只是从七品,已然算是不错的了。
喻晚棠的祖父是已告老太师,而喻晚棠双亲在早年意外离世,姜书伦待她很好,于是喻晚棠的祖父也就同意了这门婚事,有缘人终成眷属。
婚后的日子平平淡淡但也幸福,喻晚棠在内操持家务,姜书伦在官场上摸爬滚打。
景和五年,喻晚棠迎来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姜书伦为他取名为姜明夷。
这个小宅院里也多了一份欢笑。
原本喻晚棠以为会一直幸福下去,直到姜明夷孩提时,姜书伦娶了侧室又纳了妾室,喻晚棠彼时正怀着姜昭琬。
夏日的午后,阳光透着雕花窗棂洒进内室,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喻晚棠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那里孕着她们的第二个孩子,已经六个月大了。
“夫人,该喝安胎药了。”丫鬟望舒端着黑褐色的汤药走进来。
喻晚棠微微皱眉,那药汁的苦涩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自从怀孕以来,她每日都要喝下这安胎药,大夫说她生头胎时身子受损,只有此法保孩子顺利生产。
“放那里吧,我稍后再喝。”她轻声说道,目光投向窗外繁茂的花木。
望舒将药碗放在小几上,犹豫了一下:“夫人,大夫说这药必须按时服用...”
“我知道。”喻晚棠打断她,语气虽轻但不容置疑,“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待望舒退下后,喻晚棠才缓缓起身,端起汤药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蔓延,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这一胎注定不安稳,姜书伦变得越来越忙碌,归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也许等孩子出生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她自言自语,试图安抚自己内心的不安。
窗外蝉鸣声声,喻晚棠决定到花园走走。她小心地扶着腰,慢慢地走出房门。
沈府的花园是她最喜欢的地方,那里种满了她喜爱的牡丹和芍药,每到春夏之交便争奇斗艳。
转过一道回廊,喻晚棠突然听到假山后传来低语声。她本不欲偷听,但那熟悉的“老爷”二字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听说老爷下个月就要迎娶梁家小姐做侧室了,还有甄家的庶女做妾。”一个丫鬟压低声音说道。
“嘘,小声点!这事儿夫人还不知道呢。”另一个声音紧张地回应,“老夫人亲自安排,说是夫人有孕在身,不能伺候老爷...”
喻晚棠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廊柱才没有跌倒。
姜书伦要纳妾?在她怀着她们孩子的时候?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意识到自己咬破了嘴唇。
“谁在那里?”假山后的丫鬟似乎听到了动静,惊慌地探出头来。
当看清来人是喻晚棠时,两个丫鬟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夫人饶命!奴婢们只是...”
“滚。”喻晚棠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寒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只觉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关上门,她终于支撑不住,滑坐在地上,泪水如断了线地珠子般滚落。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将脸埋入手掌,肩膀剧烈的颤抖着。腹中的胎儿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情绪,不安的踢动着。
黄昏时分,姜书伦终于回府。
他刚踏进院门,就被望舒拦住了。
“老爷,夫人从午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连晚膳都没用...”望舒焦急地禀报。
姜书伦皱了皱眉:“夫人身子不适?可请了大夫?”
“不是身子不适...”望舒欲言又止,“奴婢听闻,夫人今日在花园里...听到了些闲言碎语...”
姜书伦地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大步走向主屋,推开门时,看到喻晚棠正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显得格外单薄。
“晚棠...”他轻声唤道。
喻晚棠没有回头,只是在铜镜中冷冷的看着他:“姜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不是应该忙着准备迎娶新人的事宜吗?”
姜书伦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伸手想搭在她肩上,却被她猛地躲开。
“晚棠,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喻晚棠终于转过身来,姜书伦这才发现她双眼红肿,显然哭了很久,“解释你为什么在我怀着你骨肉的时,迫不及待地纳妾?解释你为什么瞒着我,让我从下人口中得知这个消息?”
她声音起初很轻,说到最后却几乎是喊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姜书伦眉头紧锁:“这是母亲的意思。你如今有孕在身...”
“借口,全是借口!”喻晚棠的眼泪再次涌出,“姜书伦,我喻晚棠嫁与你五年,可曾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我虽双亲早逝,但我祖父再怎么说也是太师,我下嫁于你,从未抱怨过半句,我为你育有一子,如今又身怀有孕,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晚棠,都说了这是母亲的意思,我也是迫不得已。”姜书伦辩解着。
喻晚棠抹了把眼泪,冷笑到:“呵,母亲的意思?怎地我怀明夷时不曾提过?你当我傻吗?成婚时你怎么向我祖父发誓的?你自己口口声声说此生不会纳妾的!如若你自己没这个心思你大可拒绝,我不相信母亲会这般逼迫你。”
“晚棠!”姜书伦提高了声音,“纳妾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哪个大户人家的老爷没有三妻四妾?你身为正室,理当宽容大度,何必如此善妒?”
“善妒?”喻晚棠猛地站起来,双手护住腹部,“我只是想要我的夫君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在我身边!我只是想要我的孩子在出生时,他的父亲心里只有他们!这叫做善妒?”
姜书伦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在他的印象中,喻晚棠一直是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从未如此失态过。
“你...你冷静些。”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别动了胎气。梁家小姐和甄家姑娘进门后,你还是正室,没人动摇你的地位。孩子也会是嫡子,将来继承家业...”
“地位?家业?”喻晚棠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姜书伦,你可曾真正了解过我的心?我要的不是地位,不是家业,而是你的心啊!”
姜书伦沉默了。
他望着妻子悲痛欲绝的样子,内心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得抓住这两家在官场上对他的利,而不是被儿女情长所困。
“晚棠,这事已经定下了,请帖都发出去了。”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不要让外人看了沈家的笑话。”
喻晚棠看着他,眼中的泪水渐渐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姜书伦从未见过的冰冷。
“好一个大局为重。”她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姜大人放心,我喻晚棠不会让你难做。从今往后,你爱娶多少娶多少,只是...”她抚摸着腹部,“这孩子出生后,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母子三人。”
姜书伦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喻晚棠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起,我的心死了。你可以拥有无数女人的身体,但你永远失去了我的心。”
说完,她转身走向内室,留下姜书伦一人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对喻晚棠,他是有爱的,少年夫妻,怎么会没有呢?
可是他想往上爬,而不仅仅是现在的户部员外郎,这一切只有与梁甄两家结亲才能多一份可能。
窗外,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阳光透过窗纸,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如同喻晚棠心中那道再也无法愈合的伤痕。
初秋时节,梁琰静和甄思瑾过门,成了沈府的二房和三房。
民间常有人说梁琰静愿意下嫁沈家做侧室,与姜书伦是情投意合,一对佳偶,可曾也有人这般评价喻晚棠下嫁沈家。
红绸挂满姜府屋檐,喜乐声穿透整个宅院。
喻晚棠站在正厅中央,看着下人忙进忙出,将一对对红烛摆上喜案。
今日是姜书伦纳妾的日子,梁家女与甄家女同日过门,一个为侧室,一个为贵妾,排场竟比她当年嫁入姜府时还要大上三分。
“夫人,该换吉服了。”丫鬟青杏捧着叠得整齐的绛红色衣裙,小心翼翼地说到。
喻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素净的藕荷色衫裙,唇角勾起一丝苦笑:“急什么,新娘子还没到呢。”
“可是老爷吩咐...”
“老爷吩咐?”望舒打断她,声音威慑力十足,瞬间让青杏噤了声,“夫人才是这姜府的当家主母,什么时候更衣,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望舒自幼跟在喻晚棠身边,可谓是最了解喻晚棠的人。
喻晚棠看了青杏一眼:“衣裙放那儿,下去。”
青杏麻利地将衣裙放下后便匆匆退下。
喻晚棠摸了摸衣裙上的丝线,转身走向梳妆台,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才二十三岁的年纪,眼角却已有了细纹。自从一个月前她得知姜书伦要纳妾,她便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梳头吧。”她轻声吩咐,“按正妻的规格来。”
望舒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挽起高髻。
喻晚棠从首饰盒中取出那支金累丝嵌红宝石的凤钗——这是她嫁入姜府时,婆婆亲手为她戴上的。
当时姜书伦牵着她的手,当着满堂宾客承诺此生绝不负她。
“夫人,这支钗...”望舒欲言又止。
“怎么?”
“这支钗不是您成亲时的所戴...”望舒试探着喻晚棠的意思。
喻晚棠点了点头,“戴吧。”
“是。”望舒将凤钗插入发髻。
前院突然传来喧闹声,鞭炮噼里啪啦炸响。
杏儿小跑进来:“夫人,梁家的轿子到了,老爷亲自去迎的...”
望舒皱了皱眉头:“干嘛这么急急忙忙的,还有没有规矩了。”
杏儿低头认错道:“是,杏儿知错了。”
喻晚棠不太在意,虽按礼制,纳妾不需要新郎亲迎,姜书伦此举,分明是想她难堪,她偏不在意这些。
“甄家的呢?”
“听说从侧门进来了,正在偏厅候着。”
喻晚棠眼眸深邃,轻声道:“走吧。”
正厅里已坐满了宾客。
喻晚棠一出现,嘈杂的人声顿时低了几分。
她扶着腰,缓步走向主座,她就是要世人看清她身怀有孕。
姜书伦已经坐在那里,身旁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她的。
“晚棠,你来了。”姜书伦起身相迎,脸上戴着刻意的笑容。
他穿着簇新的靛蓝色直裰,胸前系着大红绸花,看起来意气风发,哪像是纳妾的模样。
喻晚棠没有搭话,只是微微颔首,在他身旁坐下。
她能感觉到满堂宾客投来的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那些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新人到——”
随着司仪的高喊,梁家女身着桃红色嫁衣,由丫鬟扶着走进来。
虽说是妾,排场却不小,嫁衣用的是上好的云锦,头上金钗玉簪一样不少。
盖头下隐约可见一张瓜子脸,身段窈窕,走路时腰肢轻摆,风情万种。
“这梁氏看着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坐在下首的姜家二婶小声嘀咕,被身旁的人捅了一下才住口。
梁家女走到堂前,与早已侯在那里的甄家女并排而立。
甄家女身穿水红色的衣裙,打扮的素净许多,低眉顺眼的站在那里,看起来乖巧温顺。
“一拜天地——”
喻晚棠看着那两个年轻女子与自己的夫君行礼拜堂,只觉一阵阵恶心,却要强撑着。
拜堂完毕,接下来是敬茶。
按规矩,新人要先给公婆敬茶,再给正室敬茶。姜老爷早已过世,姜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神色复杂地接过两个妾室的茶,各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给夫人敬茶。”司仪高声道。
梁家女率先走上前去,丫鬟端过茶盘,她却自己伸手接过茶盏,腰肢一扭就跪在了喻晚棠面前。那跪姿敷衍的很,膝盖刚沾地就要起来。
望舒眼疾手快地走上前去按住了梁氏,在宾客看来倒像是去扶,“梁小姐既想再跪一会儿,奴婢就退下了。”
梁琰静动作一顿,只得乖乖跪下了,却不说敬茶的话。
“梁氏,”喻晚棠冷冷开口,“你就是这样敬茶的?”
梁家女抬起脸来,盖头已经掀开,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杏眼桃腮,确实是个美人。只是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轻慢,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
“夫人教训的是。”她嘴上这么说,却依旧没有好好敬茶,只是将茶盏往前一递,“请夫人用茶。”
满堂宾客屏息看着这一幕。姜书伦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说。
喻晚棠没有立即接茶,而是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梁家女:“我姜府虽不是王侯将相之家,却也讲究规矩礼数。梁小姐既然入了我姜家的门。就该知道妾室敬茶该行什么礼。”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梁家女脸色变了变,终于不情不愿地端正跪好,双手捧茶举过头顶:“请夫人用茶。”
喻晚棠这才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接着是甄家女上前,这姑娘倒是规矩,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额头几乎触地:“妾身甄氏,拜见夫人。”
喻晚棠多看了她一眼。甄家女长相清秀,不如梁氏艳丽,但胜在气质温婉。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起来吧。”喻晚棠淡淡道,同样只抿了一口茶。
敬茶礼毕,喜宴正式开始。
喻晚棠强撑着笑脸,与姜书伦一起向宾客敬酒。
酒过三巡,她已觉得头晕目眩,便借口更衣离席。
回到内室,喻晚棠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绣墩上。
望舒连忙端来热茶:“夫人,您脸色很差,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必。”喻晚棠摆摆手,“我只是...累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发髻一丝不苟,可眼神却空洞的可怕。
门外传来脚步声,姜书伦推门而入,身上带着酒气。
“晚棠,你今日做得很好。”他在她身旁坐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满意,“宾客们都夸你大度得体。”
喻晚棠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问:“你满意了?”
姜书伦愣了一下:“什么?”
喻晚棠不再回话,而是叫了望舒:“望舒,老爷醉了,让人扶他回去。”
望舒带着几个下人进来欲扶起姜书伦,却被姜书伦甩开:“都滚!我没醉,都给我滚开!”说罢他盯着喻晚棠,“既然你还是这番样子,那我也不讨你嫌了。”
姜书伦走后,喻晚棠拔下那支凤钗,发丝凌乱垂下,情谊是该断了,她要护住两个孩儿。
暮秋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喻晚棠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腹部高高隆起,两房妾室过门已有两月有余,这胎也已有九月。
她一手轻抚着肚皮,一手握着姜明夷的小手,将那软乎乎的手指引到自己肚子上。
“明夷啊,这里面是和你同胞的弟弟妹妹,以后你要好好疼爱他,护着他,知道吗?”
姜明夷显然还不太能理解,但也笑嘻嘻地应下:“娘亲,你放心,我会对他很好很好的。”
望舒笑着打趣道:“小少爷,小小年纪就会许诺啦。”
“望舒阿姐,你又笑我,不理你啦!”说罢姜明夷将脸埋进了喻晚棠的怀中。
秋风拂过庭院,带来一阵甜腻的桂花香。
喻晚棠望着儿子酷似夫君的眉眼,不禁有点感伤,九个月的胎儿在腹中翻腾,三岁的幼子在自己怀中,而她只是更用力地挺直了腰背。
姜明夷蹲在青石台阶上,小手攥着一把新摘的桂花,金灿灿的花粒从指缝里漏下,像撒了一地碎金子。
三岁的孩子还不懂得什么叫“同床异梦”,但他知道,自从爹爹娶了两位姨娘,已经很久没有在娘亲房中过夜了。
昨夜好不容易爹爹留在了娘亲房中,他却听到——
娘亲房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爹爹的声音像冬日的铁门一样冷:“喻晚棠,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接着是娘亲的笑声,比桂花糕里的冰片糖还脆,却扎得人耳朵疼:“姜老爷,你何必来我这自讨没趣。”
“喻晚棠,你什么意思?”姜书伦受不了喻晚棠的冷淡。
喻晚棠扶着肚子站了起来,直视着姜书伦的眼睛:“姜老爷近日来不是夜夜宿在梁姨娘屋里?”
“琰静她从未想与你争什么,你为何揪着她不放?”姜书伦略显气愤。
喻晚棠已经没办法将眼前人与昔日的少年郎重合在一起了,她真的累了:“你走吧,日后不必再来了。”
“你好好生下这一胎,做好正室该做的。”
姜书伦摔门离去,姜明夷在房中不知所措,他不敢去娘亲房中,因为他知道娘亲这会儿很伤心。
——
“小少爷?”望舒端着汤药往房内走,正巧看着姜明夷蹲在门口。
姜明夷将手中的桂花递了出去:“望舒阿姐,这桂花好香呀。”
望舒无奈地问道:“想吃我做的桂花糕了?”
“望舒阿姐好厉害,我可想吃啦!”姜明夷乐呵呵道。
“待会我给你做,夫人这会儿得喝药了。”
喻晚棠的指甲深深掐进产床的红绸里,汗水浸透了中衣,粘腻地贴在脊背上。
“夫人,再使把劲儿!”产婆的声音忽远忽近,“看见头了!”
窗外暴雨如注,雨点砸在瓦片上,像千万颗玉珠子倾泻而下。
屋内血腥气混着艾草燃烧的苦涩,熏得人眼眶发酸。
姜书伦回府时,喻晚棠已经生产两个时辰了,“怎地早产了?”他抓住来回忙活的丫鬟问道。
“老爷...说是申时梁姨娘去了夫人房中...”丫鬟结结巴巴地说道。
“然后呢?!”姜书伦迫切地想知道前因后果。
丫鬟惊慌失措:“后来不知道梁姨娘说了什么,夫人砸了好些东西,梁姨娘刚回房,夫人就...”
姜书伦急忙来到喻晚棠的产房外:“夫人怎么样了?”
“产婆说夫人是动了胎气才致早产,胎位不正,正熏着艾草。”打下手的丫鬟禀报。
产房内外丫鬟进进出出,血水被端出好几铜盆,姜书伦来回踱步显得倒是十分着急。
产房内,剧痛如潮水涌来,喻晚棠的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她的少年郎对她伸手,说:“晚棠,我此生绝不负你。”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婴儿的啼哭响彻产房时,檐下的红灯笼被狂风吹落,砸在地上碎成片片残红。
“夫人生啦!是个小姐!”产婆的声音洪亮。
姜书伦忽然觉得双腿发软,“生了就好...生了就好。”
喻晚棠虚弱的抬起手:“抱来我看看。”
小小的女婴皱巴巴的,却又一双极亮的眼睛,像极了她。
“好孩子...”喻晚棠轻吻婴儿额头,眼泪终于落下。
望舒走上前:“夫人,老爷在外面,可要把小姐抱出去?”
“不必,以后也不许他见孩子...”
“那小姐的名字?”
喻晚棠沉默片刻后,说:“就叫昭琬吧。”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喻晚棠哼唱着。
“怎么样,孩子呢?”姜书伦看到望舒出来后急忙问道。
望舒有点难开口:“老爷...夫人说以后你也不必来看小姐,她不会见。”
姜书伦愣了,最后也没说什么,去了梁琰静房中。
梁琰静斜倚在填漆拔步床上,指尖拨弄着鎏金熏笼里将熄的香灰。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她才听见院门开启的动静——
姜书伦到底还是来了,带着一身秋夜的寒露,和产房带出来的血腥气。
梁琰静早已听下人说了喻晚棠生了的消息,但她仍装作不知:“老爷。”她急忙迎上去,杏红的纱衣滑落半边肩膀,露出里头绣着并蒂莲的藕荷色肚兜,“姐姐可平安?”
姜书伦没接她递来的热巾子,只盯着梳妆台上那对翡翠镯子——梁甄过门时,喻晚棠为她们戴上的。
“你今日去晚棠房中做什么?”姜书伦的声音很冷。
梁琰静绞着手帕的手一僵:“老爷,我就是找姐姐说说话。”她观察着姜书伦的神情。
姜书伦将手边茶盏重重摔向地面:“梁琰静!我承诺过待你如同正妻,你的吃穿用度都是和她齐平,你怎地不知收敛?!”
“老爷,我嫁与你已有两月身孕,你明明说抬我为平妻的!!”梁琰静将翡翠镯子举到姜书伦面前,“可是如今呢,我过门这么久了,说好的平妻呢?!当初你口口声声说爱我,现在我爹提拔你了,你姜书伦就翻脸不认人了啊?!”
姜书伦反手一记掌捆过去,他最受不了别人忤逆他:“梁琰静,你若安分,这平妻迟早会给你台,可是如今你这般模样,想都别想。”
梁琰静被打蒙了:“你敢打我?”刹时间她止不住的流泪,“我不活了,我带着你儿子一起去死!!”
“你别再无理取闹!”姜书伦皱着眉头盯着瘫坐在地的梁琰静,“你好自为之,安心养胎。”
梁琰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醒来时丫鬟衿儿守在床榻边,“姑娘,你醒啦。”
“现在时什么时辰?”梁琰静问。
衿儿看了眼窗外:“姑娘,现下已是卯时。”
梁琰静不再说话,过了良久,她哑声道:“给我更衣梳妆。”
喻晚棠是料想到梁琰静会再来的,她靠在缠枝牡丹锦枕上,望着窗外被朝霞染红的云翳。
产后虚汗浸透素白中衣,衬得她像一尊将化的雪人。
乳母正抱着啼哭的婴儿来回踱步,那哭声细弱的像只奶猫。
“夫人,梁姨娘来...来道喜了。”望舒进来通报,手中端着药碗。
明眼人都知道梁琰静不可能是真的来道喜的。
梁琰静身着一身茜色遍地金褙子跨进门来,鬓边新簪的赤金点翠步摇叮当作响,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姐姐大喜呀。”梁琰静将描金礼盒往案几上一阁,露出里头长命锁上刻意朝外的“庶子同庆”四字。
“妹妹拿回去吧,我们已经打好了长命锁。”喻晚棠微微抬了下眼皮看了眼梁琰静。
梁琰静装作难为情:“姐姐这话就和妹妹生疏了,这也是妹妹的一点心意罢了。”
“那就有劳妹妹记挂了。”喻晚棠抿了口茶将茶盏放下,“来人,收起来。”
望舒将礼盒拿了下去,显然喻晚棠不打算给孩子戴上。
梁琰静也没想真心祝福:“姐姐这提前生产也是好的,如今儿女双全了。”说着开始抚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不像我肚子里这个,还要许久才能见到。”
喻晚棠对于梁琰静的小心思了如指掌,也不答话,自顾自的品着茶。
过了少顷,喻晚棠才开口:“望舒,送客。”
梁琰静冲出正院的瞬间,茜色裙摆勾断了缠枝牡丹门帘的流苏。
仅限崩裂声中,她听见喻晚棠轻飘飘送出一句:“妹妹当心台阶。”
自那以后,梁琰静安心养着腹中胎儿,不久甄思瑾也怀有身孕。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景和九年端阳,梁琰静生产在即,梁家人请了京城最好的产婆送到姜府。
五个时辰的生产,梁琰静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姜书伦给其取名为姜明城。
又是初秋时节,甄思瑾产下一女,名为昭岚。
同年冬,喻晚棠病逝,大夫说是产后虚弱,油尽灯枯。
姜府灵堂。
雪粒子敲打在窗棂上,簌簌如叹息。
姜书伦遣走所有人,独自留在灵前。
面前那口黑漆棺木中躺着他结发七年的妻子。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素白帷幔上。
在姜昭琬出生后,姜书伦和喻晚棠如非重要场合需一同出席,在府中是真真的不复见。
这才一年,喻晚棠便撒手人寰,即使是断气前都不曾与姜书伦相见。
“老爷,您已经守了一整夜了,去歇歇吧。”身后的管家轻声劝道。
姜书伦恍若未闻,只是起身将那盏长明灯有拨亮了些。
喻晚棠是个怕黑的姑娘,也是个怕打雷闪电的姑娘。
“晚棠...不怕,我给你照亮些。”姜书伦自言自语。
可现在,她躺在那里,再也不会怕黑,也不会对他笑了。
灵堂外传来脚步声,二房梁琰静牵着四岁的姜明夷和一岁的姜昭琬站在门口。
两个孩子穿着粗麻孝衣,小脸惨白,眼睛肿的像桃子,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哭出声。
“老爷,夷哥儿和琬姐儿非要来看他娘最后一眼...”梁琰静声音轻柔,手却死死掐着孩子地胳膊。
姜书伦头也不回:“带他们回去。这么小的孩子,见什么死人。”
“父亲...”两个孩子苦苦哀求,“求您了,让我们看看娘亲吧。”
姜书伦猛地起身,一把推开两个孩子:“胡闹!”力道之大,让两个孩子直接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梁琰静连忙上前搀扶:“老爷别动怒,孩子还小,不懂事...”
“滚出去!都滚出去!”姜书伦突然暴怒,额头青筋凸起,“谁准你们来打扰她清净的!”
梁琰静脸色一僵,强拉着哭闹的两个孩子退出灵堂。
脚步声远去后,姜书伦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跪倒在棺前。
他颤抖着手,抚上棺木。
黑漆冰凉,就像喻晚棠的心。
灵堂门又被推开,三房甄思瑾端着参汤进来:“老爷,你多少用些...”
姜书伦迅速摸了把脸,再转身时已恢复平日的威严:“放着吧。”
甄思瑾看到姜书伦布满血丝的双眼愣了片刻才放下汤碗,随后退出了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