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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审与披风 金銮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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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的变故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迅速席卷了整个京城。
禁军接管宫门的消息传开时,季瑞景正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看着士兵将瘫软的户部尚书拖下去。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他铁甲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方才皇帝被押入偏殿时,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毒蛇吐信。
“将军,李统领求见。”亲卫低声禀报。
季瑞景转身:“让他进来。”
李嵩一身冷汗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个账本:“将军,这是从户部尚书府搜出来的,除了贪墨的赈灾款,还有……还有他给陛下进献私财的记录,光是去年一年,就有白银五百万两。”
账本“啪”地落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宁清安刚安抚完瑟瑟发抖的文官,闻声走过来,弯腰拾起账本翻看。指尖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时,他忽然想起江南灾民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这些银子,够北疆全军三年的军饷,够江南百万灾民半年的口粮。”宁清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子,“他倒好,全填进了自己和皇帝的私库。”
季瑞景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道:“你去审户部尚书,我去看住皇帝。”
宁清安抬眼:“你信得过我?”
“文官的刀,该出鞘了。”季瑞景的目光落在他握账本的手上,指节的痂还没掉,“别累着。”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宁清安一愣,随即点头:“你也当心,那老东西怕是还有后手。”
两人分头行事。宁清安带着账本去了刑部大牢,季瑞景则提着剑走向关押皇帝的偏殿。路过回廊时,他瞥见廊下晒着一件绯色官袍——是宁清安早上穿的那件,许是方才在殿上挣扎时沾了灰,被小吏拿去清洗了。
季瑞景脚步顿了顿,让亲卫取来收好。
刑部大牢里,宁清安没动刑。他只是把账本摊在户部尚书面前,又摆上从江南带来的灾民画像——有抱着死婴哭的妇人,有啃树皮的老人,有断了腿的孩子。
“你看这些人。”宁清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贪的每一两银子,都沾着他们的血。”
户部尚书起初还嘴硬,看到画像里有个眼熟的老妪——是他老家隔壁的邻居,去年还给他送过腌菜,如今却瘦得脱了形——终于崩溃了,嚎啕大哭着交代了所有事,包括皇帝如何默许他贪墨,如何用赈灾款修建玉华台。
宁清安让人录下供词,走出大牢时,天已经黑了。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宁大人。”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宁清安回头,看见季瑞景站在月光下,手里捧着件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他那件绯色官袍,已经洗干净烫平了,叠得整整齐齐。
“刚从廊下取的。”季瑞景把官袍递给他,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移开,“审完了?”
“嗯,招了。”宁清安接过官袍,入手温热,许是被体温焐过,“皇帝那边呢?”
“还在撒泼,说要见太后。”季瑞景嗤笑一声,“我让人把太后宫里的人都换了,他见不着。”
两人并肩往将军府走,月光把影子拧在一起。宁清安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个东西递给季瑞景——是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安”字,边角被摩挲得光滑。
“这是……”
“我母亲给的护身符。”宁清安看着他,“今日在殿上,总觉得不安。你带着,能稳妥些。”
季瑞景捏着木牌,木头的纹路硌着掌心,却暖得惊人。他想起自己给宁清安的止血草,想起那半枚虎符,忽然觉得,他们之间这些细碎的东西,竟像一条条线,把原本不相干的两个人,慢慢缠在了一起。
“你明日要进宫宣读供词?”季瑞景问。
“嗯,得让百官都看清这君臣的真面目。”宁清安顿了顿,“周将军的兵,什么时候到?”
“后日清晨。”季瑞景道,“到时候内外夹击,万无一失。”
说话间到了将军府门口,季瑞景忽然拉住他的手腕。宁清安的腕骨很细,隔着官袍也能摸到形状。
“明日宣读供词时,站在我身后三步远。”季瑞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怕有人狗急跳墙,伤着你。”
宁清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月光落在他刀疤上,竟不觉得狰狞了。他想起季瑞景在金銮殿上抬眼望他的瞬间,想起这人笨拙地把官袍焐热了送来,心头像被温水浸过,软得发涨。
“好。”他轻轻应道。
季瑞景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腕间的温度。他转身要进府,又被宁清安叫住。
“季瑞景。”
“嗯?”
“你的披风,借我披一晚吧。”宁清安指了指他肩上的玄色披风,“夜里凉。”
季瑞景一怔,随即解下披风,披在他肩上。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硝烟味,裹住宁清安时,像把人圈进了一个安全的范围。
“明日还你。”宁清安拢了拢披风,转身往自己府邸走,披风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声响。
季瑞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月光拉长,直到消失在巷口。他摸了摸袖中的木牌,上面的“安”字像是活了过来,烫得他心口发颤。
夜风穿过街巷,带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他知道,明日宣读供词,又是一场硬仗。但此刻,握着那枚木牌,想着宁清安披着他的披风的模样,季瑞景忽然觉得,再难的仗,他也能陪着那人一起打下去。
天边的月亮,圆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