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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金銮惊变 天还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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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宁清安的书房就亮了灯。
他坐在案前,将江南带回的账册、供词一一分类整理,用桑皮纸仔细包好,捆成一摞。指尖划过“王修供词”四个字时,触到了指节上的伤口——昨日敷了季瑞景给的止血草,此刻已结了层薄痂,微微发痒。
他想起昨夜将军府门口,季瑞景丢给他锦囊时别过的侧脸,月光落在他刀疤上,竟像镀了层银。那模样,不像镇守北疆的威远将军,倒像个笨拙的少年。
宁清安失笑,摇了摇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
他取过砚台,研磨,提笔写下最后一道奏折。笔尖饱蘸浓墨,在“请诛奸佞,以谢天下”八个字上,停顿了许久,终究是重重落下。墨迹透过纸背,像滴在心头的血。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与此同时,将军府的演武场灯火通明。
季瑞景穿着贴身软甲,正在给几位心腹将领分派任务。“张营领三百人,守住西华门,任何太监宫女不得出入;李营带五百人,控制禁军粮库,断了他们的后路;至于太和殿……”他指尖敲了敲腰间佩剑,“我亲自去。”
“将军,您明日在朝堂上,离陛下太近,万一……”副将忧心忡忡。
“没有万一。”季瑞景打断他,眼神锐利如鹰,“宁清安在前面递证据,我在后面控场。只要他能拖住片刻,禁军就会倒戈。”
他想起宁清安说“站在文官列第三排”,那里离殿门近,离禁军的位置也近。他早已让人给那排的几个老臣递了话,若事起突然,让他们下意识地护住宁清安——那些老臣虽不敢明着反,却也恨透了户部尚书的贪腐,这点顺水人情,总会做的。
部署完毕,将领们悄然退下。演武场只剩季瑞景一人,他提起长枪,在月光下练了套枪法。枪尖划破空气,带起呼啸的风声,每一招都狠厉果决,却在收势时,不自觉地慢了半分。
他在担心。
担心宁清安那张利嘴,会不会逼得皇帝当场失态;担心户部尚书狗急跳墙,暗中使绊子;甚至担心……朝堂的地砖太滑,那人穿着朝服,会不会不小心摔倒。
季瑞景收了枪,枪尖拄在地上,震起细小的尘土。他自嘲地笑了,自己征战沙场,从不知“怕”字怎么写,如今竟为一个文官的脚下滑不滑操心。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宁清安已站在宫门外。
他换了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衬得面色愈发清俊。怀里抱着那摞证据,沉甸甸的,像揣着天下百姓的命。
季瑞景的队伍从另一侧走来,玄色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两人目光在人群中相遇,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没有说话,只是彼此点了点头。
那一眼,却像说了千言万语。
宁清安看到季瑞景眼底的沉稳,知道禁军已部署妥当;季瑞景看到宁清安紧抿的唇,知道那份奏折,定是字字见血。
早朝的钟声响起,文武百官按序走入太和殿。宁清安站到文官列第三排,果然,身旁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对方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皇帝打了个哈欠坐上龙椅,眼皮都没抬:“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户部尚书第一个出列,谄媚笑道:“陛下,江南灾情已平,宁大人办事得力,不如……”
“臣有本启奏!”宁清安的声音陡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殿内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皇帝皱眉:“宁爱卿?你不在江南赈灾,跑回来做什么?”
宁清安上前一步,将怀里的证据高高举起:“臣在江南,查到的不是灾情已平,而是惊天贪腐!去年赈灾款被户部侍郎及其党羽私吞,囤积粮食,致使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臣有账册、供词为证,请陛下过目!”
他将证据递上,内侍刚要去接,户部尚书突然尖叫:“伪造!都是伪造的!宁清安你勾结乱民,意图污蔑朝廷命官!”
皇帝被吵得烦躁,拍了拍龙椅:“吵什么?把东西呈上来!”
就在内侍接过账册的瞬间,季瑞景突然动了。
他没出列,只是抬手,对着殿外做了个手势。铁甲碰撞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紧接着,是禁军统领李嵩的声音:“启禀陛下,西华门、东华门已被末将控制,户部尚书府私藏的赃银,也已起获!”
户部尚书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皇帝猛地站起,指着季瑞景:“季瑞景!你……你敢反?”
季瑞景出列,单膝跪地,却没有低头:“臣不敢反。臣只是请陛下,看清谁是奸佞,谁是百姓的罪人!”
他抬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宁清安身上。
宁清安也在看他。
晨光从殿门照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几乎要触碰到一起。
宁清安忽然笑了,那笑意落在季瑞景眼里,比江南的云锦还要亮。
他们的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该是清君侧,安社稷了。
殿外的风卷着晨光涌入,吹动宁清安的官袍下摆,也吹动了季瑞景铁甲上的流苏。两束原本独行的光,终于在这金銮殿上,汇成了一道足以劈开黑暗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