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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雷初响 第一把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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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早朝,果然如宁清安所料,江南巡抚的八百里加急奏折递到了金銮殿。
内侍尖细的嗓音念着奏折,字字泣血——江南暴雨连绵三月,堤坝溃决,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而去年拨下的赈灾款竟分文未到,如今灾民易子而食,饿殍遍野,已有乱民聚集在府衙外,隐隐有暴动之象。
奏折念完,殿内死寂一片。
皇帝正揉着额角打哈欠,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不就是下雨吗?让地方官自己想法子就是,哭哭啼啼的,扰了朕的兴致。”
户部尚书慌忙出列,跪倒在地:“陛下,江南灾情紧急,需立刻拨款赈灾,否则恐生民变啊!”
“拨款?”皇帝嗤笑一声,捻着新戴上的玉扳指,“国库哪还有银子?前几日刚给淑妃打了套赤金嵌宝的首饰,你们忘了?”
宁清安站在文官列中,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看着皇帝那张被酒色掏空的脸,看着满朝文武或麻木或畏惧的神情,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密信——江南的门生在信中说,亲眼看见户部侍郎的管家,将一车车粮食往自家粮仓里运,而那些粮食,本该印着“赈灾”二字。
“陛下,”宁清安上前一步,声音朗朗,穿透殿内的死寂,“臣以为,灾情为重。淑妃娘娘的首饰可缓,百姓的性命却缓不得。不如先彻查去年赈灾款的去向,追回贪墨,再以抄没之资救济灾民,既解燃眉之急,又能整肃吏治。”
他话音刚落,户部侍郎便扑通跪倒,脸色惨白:“宁大人血口喷人!老夫一心为国,何曾贪墨赈灾款?”
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查什么查?一群刁民罢了,派些兵去弹压就是。季爱卿,”他看向武将列中的季瑞景,“你去江南一趟,把那些乱民镇压下去,回来朕赏你好酒。”
季瑞景出列,铁甲碰撞的声响在殿内格外刺耳。他垂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陛下,北疆蛮族蠢蠢欲动,臣若离京,恐边防有失。且江南百姓是因饥饿而乱,非是叛逆,若以兵戈相向,只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寒心?”皇帝猛地拍案,龙椅上的宝石晃得人眼晕,“朕是天子,他们的命就是朕给的,寒不寒心又如何?朕让你去,你便去!”
季瑞景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指节泛白。他想起北疆那些啃着树皮也要守在城楼上的士兵,想起江南信里写的“饿殍遍野”,再看看眼前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皇帝,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
“陛下,”宁清安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臣愿请命,前往江南查案赈灾。季将军镇守北疆,不可轻动。”
皇帝眯起眼,打量着宁清安,忽然笑了:“哦?宁爱卿倒是热心。也好,你俩刚‘成婚’,分开些日子也好,省得在京里碍眼。准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又补充道:“对了,查案归查案,别耽误了回来给淑妃的生辰贺礼。她最近念叨着想要江南的云锦,你多带几匹回来。”
那一刻,宁清安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是季瑞景攥碎了手中的玉扳指,玉屑从指缝间漏出来,像撒了把冰冷的泪。
退朝后,两人在宫门外的拐角处停下。
“我走后,京里就靠你了。”宁清安低声道,他已换了身便于赶路的青布长衫,“科道言官那边我已打点好,他们会继续弹劾户部,给陛下施压。”
季瑞景点头,从袖中掏出一枚虎符的一半,塞进宁清安手里:“这是京畿卫的调兵符,你带在身上。江南若真有民变,可凭此调动附近的驻军——那是我亲手练出来的兵,只认虎符不认人。”
他顿了顿,又道:“我会让陈武加快联络周将军,你在江南尽量拖延时间,等我们准备妥当……”
“等我消息。”宁清安握紧那半枚虎符,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定了定,“我会让江南的‘雷声’,再响一点。”
季瑞景看着他,忽然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这个动作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熟稔,像两个并肩多年的战友,早已无需多余的言语。
“一路小心。”
“你也是。”
宁清安转身登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他看见季瑞景仍站在原地,玄色的披风在风里扬起,像一面蓄势待发的旗。
马车驶离京城,车轮碾过清晨的露水,发出湿漉漉的声响。宁清安从袖中取出那封江南门生的密信,就着晨光再看了一遍,信末那句“民怨已积,只待东风”,被他用指甲划了道深深的痕。
东风?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半枚虎符,忽然笑了。
东风,不就是他们自己吗?
与此同时,将军府的密室里,季瑞景正铺开一张巨大的舆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京城的布防、禁军的营房、甚至还有皇帝的起居路线。陈武站在一旁,低声禀报:“周将军回信了,说愿以死相托。只是……他担心兵力不足。”
季瑞景指尖落在蓟州的位置,眼神锐利如鹰:“兵力不是问题。京里的禁军中,有三成是我当年带过的兵,只要一声令下,他们会站过来。”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晨光正透过云层,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等宁大人在江南点燃第一把火,我们就在这里,烧起第二把。”
密室的门缓缓关上,将所有的密谋都锁在阴影里。而宫墙之外,一辆青布马车正一路向南,载着半个虎符,也载着一场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江南的雨还在下,但很快,就会有惊雷劈开这沉沉天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