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意交杯》狗枸杞

1、红烛泣血 指配为婚

　　紫禁城的红绸像浸了血，从太和殿一路铺到东侧的偏殿，风过处，绸缎猎猎作响，倒像是谁在低低地哭。

　　宁清安站在殿门内侧，玄色官袍的下摆被他攥得发皱。他是当朝最年轻的翰林学士，十年寒窗磨出一身风骨，辅佐陛下整饬吏治时，他曾对着满朝文武说“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那时字字铿锵，如今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舌根发苦。

　　殿外传来甲胄摩擦的脆响，季瑞景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演武场的寒气。这位年仅二十五岁便镇守北疆的威远将军，此刻却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大红吉服，肩甲上镶嵌的宝石被烛火照得晃眼，衬得他那张常年带刀疤的脸，竟有了几分诡异的滑稽。

　　“宁大人。”季瑞景的声音比沙场的寒风还冷，他瞥了眼宁清安身上的红绸，喉结滚动了一下，“陛下……倒是真会寻乐子。”

　　宁清安没接话。他看见殿外高台上，龙椅旁的陛下正搂着新纳的贵妃笑，那笑声穿透重重宫墙，落在两人耳里，像鞭子抽在脸上。三日前，陛下醉醺醺地拍着龙案，说“宁爱卿文能安邦，季爱卿武能定国，这般肱骨之臣，该亲如兄弟才是——不如，朕为你们主婚，结个异姓连理，也好让后世传为美谈？”

　　满朝文武的哄笑还在耳边，那些或戏谑或鄙夷的目光，比刀箭更伤人。他宁清安一生重名节，季瑞景更是在沙场用鲜血挣来的功名，如今却成了陛下酒醒后博美人一笑的戏码。

　　“吉时到——”司仪官尖细的嗓音刺破沉寂。

　　红盖头被强行罩下来时，宁清安闻到了劣质熏香的味道，和他书案上常用的松烟墨香格格不入。他被人推着，与另一道同样僵硬的身影并肩跪下，听着赞礼官唱喏，三拜九叩。拜天地时，他望着青砖缝里渗出来的青苔，忽然觉得那抹绿比殿上的琉璃瓦更有生气；拜高堂时，他想起远在江南的老母，若知道儿子今日受此奇耻大辱，怕是要当场气绝；最后转身，与季瑞景相对而拜，红盖头的缝隙里，他看见对方靴底沾着的泥——那是从北疆带回来的，混着风沙与血的泥。

　　这一刻，什么君臣大义，什么忠君爱国，都像被狂风卷过的沙画，碎得彻底。心湖最后一点温热的水，彻底结成了冰。

　　洞房设在季瑞景的将军府。红烛高燃，映着满室喜庆，却照不亮两人眼底的寒意。

　　宁清安先掀开了自己的盖头，动作平静得像在解一道公文。他看向坐在床沿的季瑞景，对方仍维持着进门时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即将出鞘的枪。

　　“季将军。”宁清安先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陛下这出戏，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

　　季瑞景猛地抬头，绿林出身的武将眼神向来直接，此刻却带着审视：“宁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宁清安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只是觉得，与其穿着这身红嫁衣，在这儿演给陛下看乐子，不如想想，这大靖的江山，还能让他折腾多久。”

　　茶杯重重落在桌上，发出脆响。季瑞景豁然起身，腰间的玉佩撞在甲片上，叮当作响——他竟连朝服里的软甲都没卸。“宁大人可知，这话若是传出去，是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宁清安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季将军镇守北疆三年，斩杀蛮族七千，护着关内百万百姓，可陛下为了修新苑，断了北疆三个月的军饷。我上个月递上的赈灾折子，至今还压在御书房，可他却用三百万两白银，给贵妃打了支凤钗。”

　　他一步步走近，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这样的君，值得我们用身家性命去忠吗？”

　　季瑞景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北疆军饷被克扣时，他手下的兵嚼着树皮守城；去年江南水灾，流民涌入京城时，他亲眼看见宁清安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求陛下开仓放粮。他们一个在朝堂呕心沥血，一个在沙场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却是一场荒唐的“婚礼”。

　　“你想怎么做？”季瑞景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压抑着什么，眼底的寒冰却开始融化，燃起一点火星。

　　宁清安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将桌上那对龙凤烛“咔”地一声，齐齐按灭在烛台里。

　　黑暗瞬间涌了上来，将两人吞没。

　　“做回我们该做的事。”宁清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清晰而坚定，“为这天下百姓，清君侧，安社稷。”

　　良久，季瑞景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的笑意传来：“好。”

　　一个字，像两颗石子在寒潭里相击，激起的不是涟漪，是足以掀翻天地的浪。窗外，月隐星沉，一场风暴正在无声酝酿。红烛的余烟袅袅升起，缠绕着两个寒透了的心，终于在绝望的尽头，拧成了一股同生共死的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