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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视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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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的午后,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地淌过柏油路面。六岁的孟瑶趴在车窗上,鼻尖几乎要贴上微凉的玻璃,小手指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秃秃的梧桐树:“爸爸,树杈杈在跳舞。”
驾驶座上的孟国贵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头发,掌心沾着淡淡的机油味——他刚从汽修厂赶回来,蓝色工装外套上还别着印着“孟师傅”的胸牌。“小瑶坐稳喽,咱们去镇上买元宵,晚上回家煮甜滋滋的芝麻馅。”他说话时带着点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把糖块丢进了温水里。
孟瑶乖乖坐直身体,两条穿着粉色灯芯绒裤子的小腿在座椅下晃悠。她今天特意穿了最喜欢的兔子外套,帽子上的两只长耳朵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晃动。车后座堆着给爷爷奶奶带的年货,有红纸包着的糕点,还有一串沉甸甸的砂糖橘,甜香混着车厢里淡淡的汽油味,成了她对元宵节最鲜活的记忆。
车子驶过镇口的石桥时,突然慢了下来。孟国贵踩了脚刹车,探头看向前面:“哟,这是咋了?”
孟瑶顺着爸爸的目光望去,只见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斜停在路边,右前轮陷进了排水渠的浅沟里。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阿姨正蹲在车边打电话,侧脸线条柔和,头发用一根珍珠发卡别在脑后,说话时眉头轻轻蹙着,声音随着风飘过来几缕,带着点着急的调子。
“爸,车陷住了……嗯,就在去镇上的石桥旁边……您别催,我这就想办法……”阿姨挂了电话,转身时正好对上孟国贵探出来的脑袋,立刻露出礼貌的笑容,“师傅,麻烦问下附近有修车的地方吗?”
孟国贵推开车门下车,绕到那辆车后看了看:“小问题,轮子没卡住,就是沟沿有点滑。我车上有千斤顶,咱搭把手就能弄上来。”他说话时中气十足,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上面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常年跟扳手螺丝刀打交道的勋章。
阿姨眼睛一亮,连忙道谢:“太谢谢您了!我叫成雪,这是我外甥江屿。”她侧身让出身后的小男孩。
孟瑶趴在车窗上,好奇地打量着那个男孩。他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帽子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怯生生地躲在成雪身后,手指揪着阿姨风衣的衣角。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停着只安静的小蝴蝶。
“小瑶,下来跟小朋友打个招呼。”孟国贵从后备箱翻出千斤顶,回头冲女儿喊了一声。
孟瑶犹豫着拉开车门,兔子外套的耳朵蹭到门框,发出轻微的响动。她攥着衣角走到爸爸身边,偷偷抬眼看江屿。男孩也在看她,眼神里有好奇,还有点说不清的紧张,像只刚被人从窝里掏出来的小兽。
“这是我闺女孟瑶。”孟国贵用下巴指了指女儿,手上已经开始转动千斤顶的摇杆,“小瑶,叫成阿姨。”
“成阿姨好。”孟瑶的声音细细软软,像刚剥开的棉花糖。
成雪笑着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你好呀小瑶,真可爱。江屿,跟孟瑶妹妹问好。”
江屿抿了抿嘴唇,好半天才小声说:“妹妹好。”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早上没喝够水。
两个大人忙着抬车子的时候,孟瑶和江屿就站在路边的空地上,谁也没说话。春风卷着尘土吹过来,孟瑶的兔子耳朵被吹得歪到一边,她伸手扶耳朵的时候,发现江屿正盯着她的外套看。
“这是兔子。”她指着帽子上的耳朵说,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江屿点点头,把自己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我知道。”
“你有兔子吗?”孟瑶问。她班里的同桌有只垂耳兔,软乎乎的特别好摸。
“没有。”江屿摇摇头,眼睛瞟向路边的排水沟,那里积着点雨水,水边有片湿润的泥土,被来往的车轮碾得平平的。
孟国贵突然喊了声“使劲”,成雪应着发力,两个大人的身影在阳光下绷得笔直。千斤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银灰色的轿车慢慢从沟里抬了起来。孟瑶吓得往旁边躲了躲,正好撞到江屿身上,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对、对不起。”孟瑶连忙站稳,脸颊有点发烫。
江屿摇摇头,指着不远处的泥土堆:“那里有虫子。”
孟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几只黑色的小虫子在泥土上爬来爬去,细细的腿动得飞快。“是蚂蚁!”她眼睛一亮,瞬间忘了刚才的小尴尬,“它们在搬家呢。”
江屿没说话,但脚步却跟着孟瑶往泥土堆挪了挪。早春的泥土还带着寒意,表层冻得有点硬,底下却藏着湿润的软泥。孟瑶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泥土,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点潮湿的腥气。
“我奶奶家院子里也有这种土。”她捡起一根干枯的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这是小房子。”
江屿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捡起一根细树枝。他的手指比孟瑶的长一点,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在地上划着。“这是马路。”他指着一条直线说,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些。
孟国贵和成雪已经把车弄好了,两个大人站在车边说话,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座守护的小山。“多亏了你啊孟师傅,不然我娘俩还不知道要在这儿冻多久。”成雪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瓶身上还凝着水珠。
孟国贵摆摆手:“举手之劳,都是街坊。你们也是去镇上?正好顺路,我在前面开慢点,你们跟上。”
“那太感谢了!”成雪笑着应下,转身看向两个蹲在地上的孩子,“江屿,跟孟瑶妹妹说声再见,咱们要走了。”
江屿手里的树枝顿了顿,没说话。孟瑶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地上刚画好的小房子和马路,突然有点舍不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是早上妈妈塞给她的,橘子味的,糖纸上印着个笑脸。
“给你。”她把糖递到江屿面前,玻璃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橘子味的,甜。”
江屿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接了过来。他的手心有点凉,碰到孟瑶手指的时候,两个人都像被小针扎了一下似的缩回手。“谢谢。”他把糖小心翼翼地放进羽绒服口袋,手指按了按,像是在确认糖没有跑掉。
“小瑶,上车啦!”孟国贵已经坐进了驾驶室,冲女儿招招手。
孟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泥土沾在粉色的手套上,像撒了把星星。“我叫孟瑶,你叫江屿对吗?”她歪着头问,兔子耳朵随着动作晃了晃。
江屿点点头,也学着她的样子拍了拍裤子,却把更多的泥土蹭到了深蓝色的布料上。“嗯。”
“那我们下次再一起玩泥土呀!”孟瑶说着,蹦蹦跳跳地跑向爸爸的车,跑了两步又回头挥挥手,“再见江屿!”
“再见。”江屿站在原地,看着孟瑶的背影钻进那辆有点旧的蓝色面包车,直到车子开动,他才慢慢转过身,摸了摸口袋里那颗圆圆的水果糖,糖纸被体温焐得有点软了。
成雪走过来牵起他的手:“发什么呆呢?咱们也走了,姥姥还等着咱们回家煮元宵呢。”
江屿被阿姨拉着往车上走,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蓝色的面包车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开着,车后座的窗户里,能看到那个戴着兔子帽子的小脑袋正冲他挥手,像株在春风里摇晃的小百合。
他把手伸进羽绒服口袋,指尖摸到那颗糖的轮廓,突然想起刚才在泥土上画的小房子和马路。也许等下回来的时候,那些画还在呢?他偷偷想,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孟瑶趴在车窗上,看着银灰色的小轿车跟在后面,突然拉了拉爸爸的衣角:“爸爸,江屿的眼睛真亮,像晚上的星星。”
孟国贵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面的车,笑着说:“是吗?那下次有缘再碰到,让他来咱们家吃元宵。”
阳光穿过车窗,在孟瑶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她把脸颊贴在玻璃上,看着路边的泥土渐渐远去,心里却好像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会在什么时候发芽,只知道今天遇到的那个叫江屿的小男孩,和他口袋里那颗橘子糖一样,都是甜甜的。
车窗外的风里,已经开始飘着元宵节的味道了。有鞭炮的硝烟味,有煮元宵的甜香味,还有泥土被阳光晒热的清香味,混在一起,成了两个孩子第一次见面时,最温柔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