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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闵安:初中前后,我皆悲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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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完名的第三天,我们参加了一中的分班考试。我才发现,经过一个暑假的荒废日子,小学里那些背的滚瓜烂熟的诗词歌赋,统统都见首不见尾地忘记小半,以至于我在一向擅长的语文考试上,绞尽了脑汁,最终还是剩下两个用修正液糊了N层也没有糊出来的空行,交了卷。另外一张数学卷子我只好和它相互对望,勉强把选择题和填空题扯完,不过,我的演算纸还是画的满满的,其实就是龙飞凤舞的数字,写选择题的时候我用尽各种稀奇古怪的算法来获得一个和答案最相近的数值,我把自己的这种方法称为“近似选择法”。
幸好这个声名远播的一中没有采用变态的好坏班制,我以年纪第37名的成绩被分到了一班。其实算算当时100多名学生,我算是考得不差的,摆在小学,我哪里来的这么光彩的头衔啊。由此可以看出,大伙暑假真的都是无法无天去了啊。我牛气哄哄地回到家把书包往小竹床上一扔,扯着嗓子喊:“妈!妈!妈!”我妈从厨房冲出来一边骂我叫魂一边准备来揪我耳朵,我立马用最快的语速说:“我进一班了。”我妈湿淋淋手停在半空里,水珠子往下“嘀嗒”的掉,过了几秒自己撇撇头兀自地在嘴里嘟囔了一句:“难道你们学校今年考得金庸?”继续钻进厨房做饭去了。
我妈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暑假里她总是盯着我看书复习看书复习,说开学分班考试一定要争取分到好班去。我每次躲在最里面那小房间装作看书,其实都是拿着我爸的金庸武侠小说在看得如痴如醉呢。白天看的时候,上面就放上两本语文书,听见我妈脚步就把金庸大爷掖进薄毯里,晚上等他们睡着了,我就打着手电,趴在床上看,为了不让他们感觉到亮光,我还听信张小柯出的馊点子在大夏天捂在毯子里看,汗一滴一滴地我也看得有滋有味。我千万分地小心,正暗自庆幸自己地下工作做的天衣无缝呢,千里之堤就立马溃于蚁穴了。
有一回早上我妈早早就去厂里上班了,我起的晚于是就没拿语文书做盾牌挡着。起床后牙没刷脸没洗地就坐在床沿上续着昨天晚上那一页看,不知不觉到晌午了。正当我咬着手指看少年英侠怎样英雄救美一人独对五十大汉看的酣畅淋漓的时候,左耳朵突然被人揪了起来,一下就感觉到火烧火燎地疼。我单凭力道就知道这回一定得灭了我了。可我仍脑袋转不过弯来的把书直往毯子里藏,然后我妈就更来气了,双管齐下地揪着我耳朵,一只手操起墙角外婆的老拐杖就往我身上抽。“我叫你看书看书,你还给我看上小说了啊。”“每天装的乖乖的吃完饭就往房间钻我还乐呵地跟你爸说你开窍了呢。”“老娘每天给你一块钱冷饮费是让你来过看小说,嚼冰棍的悠哉日子的是吧。”“我叫你藏!我叫你藏!”说着胡乱把毯子抖开,书掉在地上,她捡起来就要撕。我立马心疼地说:“唉,你别撕啊,我还没看完呢。”一句话出口我恨不得自我毁灭了,然后我怯怯地抬起头迅速地瞟了一眼她,她的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两个地球来了。我一咬牙心想抽也抽了,揪也揪了你要杀我也横竖都是死了,于是我再次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她说:“我事先跟你讲这是爸爸好不容易从黄医生手上借来的,而且这是黄医生上学时收藏的,你撕了它这月镇上下你翻遍了也找不出第二本了。你可以藏起来,我保证以后不看了就是。”我妈见我这样理直气壮,气得直捂胸口,她顿了顿接着苦笑了一下,轻轻地将书放回我手上,然后皮笑肉不笑地摸摸我的头说:“我不撕,你继续看,一中呢你也不要去念了,冷饮从此你也别想了,你就在家窝在这,好好看,啊”。我向上天发誓我当时情愿她再抽我一顿,事后想起那声音耷在我耳膜上的情景,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打寒战。
从那以后我就乖乖地把书放回了原位,再也没有碰过它,我依旧每天被逼着去看书,但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灵魂出窍地海想。我得承认,冥想真的贯穿了我大半个学习生涯,当别人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的时候,我也正在自己的思绪里飞得不亦乐乎。我也总算没考得太差,然而当我妈乐呵呵地跟张小柯他妈妈说起我进一班的事时,小柯妈妈一句“那和我家小柯又不同班啊?”还是让我妈差点回过头揍我,幸好张小柯妈妈又及时接了一句说:“这学校是不错,不分什么快慢班,不然孩子们得学得多不踏实啊。说起来还真亏我上次在政府教育会上提了这个意见呢。”虽然我明显感到我妈的脸急速抽抽了几下,可我清楚地知道,她那犀利箭头已经不是指向我的了。
终于开学了,可是到了班上我就感觉浑身冰凉。左青青和张小柯都被分去了二班,而我却万分不幸地和唐文静坐成了前后座,最让人郁结的是,她的同座位竟然就是小学坐张小柯他们班窗户边的那个女的。我软弱无力地趴在桌上心想着我这是造了什么样的深重罪孽,让我坐在这样一对仇家的前面,万一哪天她们偷偷抽掉我的板凳,或者唐文静每天朝前边喷零食,我恐怕真的考不上高中就得撒手人寰了。我用一丝飘渺的眼神看向考95名被分在最后面的徐淑媛,她正神情自得地和新同学互相认识,偶然瞥见我哀怨的眼神,她才仔细瞄了一圈我的地理环境然后投给我一个万分同情的眼神后很没良心地哈哈大笑起来。整个班级都闹哄哄的,有怯生生不敢讲话一个劲低着头的,有满意自己新同桌新座位的,也有像我这种恨不得立马背书包闪人的。这呜嚷呜嚷地气氛在那个女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时骤然停息。
她就是我们的初中班主任,任玉馨。
任玉馨刚刚大专毕业,穿衣品味,举手投足都渗透出来自城市的气质。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班上每个人都凝神摒气,就连一向聒噪的唐文静也十分文静地闭起了嘴。任老师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哐哐”声响,坐在前三排的人都能闻到一股很好闻的香水味。那是我从没闻过的味道,我从小到大只是擦两块一瓶的雅霜,四年级那年的一个早晨,我突然把鼻子凑近张小柯使劲闻并且问他那是什么味道,他无比自豪的学着电视广告里昂起头说:“大宝啊,天天见。”其实,我是很羡慕别人可以用电视广告上播过的东西或者羡慕那些我见也没见过听也没听过的美好事物。但我从来不嫉妒别人,我不像唐文静,还故意拿手去捂鼻子,我不用回头看,单凭刚从我后脑上“呼”的一阵掌风,都能想象她正要使用她肥硕的大掌。
任老师一上讲台就有一种独特的气场,她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后走出门外,一会儿功夫后她拿着一盆仙人球走进来,并将它郑重地放在讲台上说:“你们每个人都是一株这样的仙人球,可以选择坚强地成长,还可以选择努力地开花,至于我,一定会用阳光去呵护你们,当然也会用风雨去磨砺你们。”其实当时我们没多少人能听得懂她的话,只是觉得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好听,人也长得像傍晚动画栏目里那个漂亮的女主持人。
张小柯在第一节课下课铃打响后第一时间冲到我们班门口大叫:“闵安!闵安!”我在众人的眼光下无奈地站起来,离开座位的时候,我感觉如芒在背。我很没好气地问张小柯:“你干嘛啊?鬼吼鬼叫的。”张小柯却丝毫不在乎我的不悦态度兴奋地将手搭在我肩膀,俯下脸来像要跟我说什么悄悄话。我本能地脸红到耳朵根,我用力推开他说:“有事说事,没事我进去了。”张小柯才讨好着一张脸说:“哎哟,听我讲啊,左青青那丫头居然和我同桌,哈哈。”我听完后冷冷地说:“算你色狼修成精了啊,恭喜你呐。”说完准备进教室,张小柯那家伙却死活要跟我说他和左青青一节课下来的几句对话,我自觉没工夫听他闲扯,理也不想理他。正好这是看见任老师远远朝教室走来,便急忙对张小柯叫道:“你放开我呀,我们班主任来了。”
张小柯把脸扯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无比羡慕地看着我说:“呀,闵安,你们班真幸福,怎么有个这么漂亮的老班啊,不公平,我们老班是个老头,上节课叽里呱啦说了一节课的废话,要不我转你们班来吧?我带着我家青青一起转过来陪你?”我当时一个恶心的,真是不要脸皮的,什么他家的还一口一个“青青”。直到任老师走到教室门口了,她微笑着问张小柯:“你是哪个班的?为什么拉着我们班闵安不放啊?”我当时诧异地抬起头,心想她怎么知道我就是闵安。这时张小柯才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任老师说:“老师你别误会,我找我妹玩呢。”然后一溜烟撒腿跑进他们班后门。任老师笑笑低下头看我说:“快回教室吧。”
我刚一屁股坐下,就听见后面唐文静和那女的嘀咕:“你看吧,宝宝,我跟你讲过她特惹人厌,就喜欢仗着和张小柯关系好出风头,现在才开学就又学会讨好老师了。”那女的也很配合地“哼”了一声。我装作没听见,不过也暗自在心里恶狠狠得“哼”了一声,然后全班同时站起来,整个教室发出一声整齐的“老——师——好!”
我的多元化初中生活,就这样呼啦啦张开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