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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改观 谢临深夜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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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今儿在衙门里窝了一肚子火。
顶着个挂名的闲职,头回议事就被几个老油子夹枪带棒地损“不务正业”、“难堪大任”。他忍着没当场翻脸,结果不小心踩了顶头上司的雷,被当众训斥“轻浮无状”、“不堪造就”!末了还被罚抄那些狗屁不通的文书。
谢临胸口堵得慌,连平时常去的酒楼茶肆都没兴致,骑着马,闷闷不乐地往靖王府走。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冷风一吹,更添烦躁。这死气沉沉的靖王府,眼下倒成了他唯一能回的落脚地,想想真是讽刺。
再想到萧彻那张万年寒冰脸,还有前几天擦身换药的尴尬场面,谢临只想赶紧缩回自己那院子,灌两杯冷酒倒头就睡。
懒得绕正门,谢临熟门熟路地拐进了王府后头那片荒废的园子。月色被云遮得严实,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深一脚浅一脚。
“嗯?”他脚步一顿,眯起眼——荒园深处,那早八百年没人用的旧演武场方向,居然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摇曳不定。
“谁在那儿?”谢临心头疑窦顿生。王伯他们早该歇下了。难道是贼?还是府里哪个下人?他放轻呼吸,猫下腰,借着荒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近,藏身在一棵粗壮的老树后,拨开枝叶缝隙望过去。
这一看,谢临瞬间屏住了呼吸,瞳孔猛地一缩!
一盏孤零零的防风油灯挂在锈蚀的兵器架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而光晕中心那个人影——赫然是萧彻!
最让谢临难以置信的是,萧彻没有坐轮椅!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被汗水浸得半透的中衣,背对着这边。
萧彻双手死死抓着两根粗麻绳(一头牢牢系在廊柱上),整个人以一种极其艰难、摇摇欲坠的姿态,强撑着站立!
即使隔着距离,谢临也能清晰看到萧彻裸露的、过分清瘦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脖颈和紧绷的脊背线条不断滚落,在昏黄光线下闪着湿漉漉的光。他全身的重量和平衡都压在那两条青筋暴起、几乎要绷断的手臂上。
“嗬…嗬…呼…”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战栗。
谢临看到萧彻死死咬着下唇,几乎陷进肉里。他尝试着松开一只手,身体立刻剧烈一晃!眼看就要栽倒,他猛地用另一只手更死命地攥紧麻绳,指关节捏得惨白。
喘息片刻,他再次尝试,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试图挪动那条完好的腿,向前迈出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一步……
“砰!” 一声沉闷的□□砸地的重响!平衡彻底崩溃,萧彻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尘土微扬。
“呃——!”一声短促、痛极的闷哼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又被他死死咽下。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因剧痛而控制不住地痉挛、抽搐,肩膀剧烈耸动。那截残肢撞击地面的痛苦,光是想象就让谢临心头一抽。
时间仿佛凝固。就在谢临以为萧彻会就此放弃时,却见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再次死死抠住冰冷粗糙的地面,手背上青筋狰狞盘绕。
他用手臂的力量,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自己沉重的上半身重新拖拽起来!汗水混着尘土沾污了他的脸颊鬓角,狼狈不堪,但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在剧痛和疲惫的深处,燃烧着一簇谢临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火焰。
摔倒,挣扎爬起;再摔倒,再挣扎爬起… 循环往复。每一次沉重的倒地声都像砸在谢临心坎上,每一次看到他耗尽力气把自己从尘埃中拖起,都让谢临觉得这简直是在挑战身体的极限。
谢临脑子里那个固有印象——那个坐在轮椅上、言语刻薄、仿佛已向命运低头的“残废王爷”——在这一刻被眼前惨烈而顽强的景象冲击得粉碎!
看着萧彻又一次栽倒,痛苦蜷缩,谢临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股陌生的、尖锐的不忍和刺痛狠狠攫住了他。
这不是廉价的同情,而是目睹一个人以如此决绝甚至自虐的方式对抗残缺时,灵魂深处被狠狠撞击的震撼。
“他…每晚都在这里…这样?” 谢临心头巨震。衙门里那点憋屈,和眼前萧彻独自承受的、如同炼狱般的痛苦与无声抗争相比,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那些刻薄的言辞、拒人千里的冰冷、擦身时过激的羞愤反应…此刻都有了全新的、沉重的解读。那不是软弱或矫情,而是一个曾经骄傲的灵魂,在巨大的残缺和绝望面前,用尖刺筑起围墙,竭力掩藏这份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与命运死磕的狼狈与脆弱!
“残废?…他骨子里的这股狠劲,比多少健全人都强百倍!”谢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内里是何等的强悍与不屈!身体的残缺从未禁锢住他的意志!
他凝望着灯光下那个一次次摔倒又爬起的身影,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重新审视着靖王萧彻——不再是带着偏见的标签,而是一个在绝境中孤独燃烧、拼死挣扎的、活生生的、令人无法不动容的“人”。
谢临没有上前,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树后隐退,融入更深的黑暗。
他明白,萧彻绝不会愿意任何人,尤其是他谢临,看到自己如此脆弱又如此倔强的一面。这份尊严,必须为他保留。
回偏院的路,脚步异常沉重。衙门受的气早已烟消云散,塞满脑海的是那昏黄灯光下颤抖的身影、沉重的倒地声、压抑的喘息、以及那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
摸黑回到自己房间,谢临和衣倒在榻上,黑暗中睁着眼。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萧彻摔倒在地蜷缩痉挛的样子,耳边仿佛还残留着那粗重的喘息。
“…萧彻…”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第一次不带任何戏谑或偏见。监视的任务此刻显得苍白而遥远,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占据了他的思绪:那个男人,究竟独自承受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他那条腿…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院的灯火早已熄灭。旧演武场重归死寂,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惨烈搏斗从未发生。只有清冷的月光,无声地铺洒在冰冷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