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之棘》猫猫薄荷

4、荒岛 常规赛

　　常规赛的硝烟刚刚散去，键盘鼠标的余温尚存，联盟便马不停蹄地筹备起了一年一度的全明星周末。今年更是别出心裁，搞了个“荒岛生存”主题的综艺直播，美其名曰让选手们放松身心，贴近自然，实则将一群习惯了电脑前操作的网瘾少年们扔到户外，看点十足。
　　所有参赛战队都需派出代表，通过抽签随机组队，在一座精心布景的人工“荒岛”上完成各种任务，争夺有限的“生存物资”，最终决出胜者。
　　对于大部分职业选手而言，这种活动就是公费旅游兼增加曝光，抱着玩玩的心态，乐得轻松。然而，当抽签结果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某些人的心跳，确确实实漏跳了不止一拍。
　　CTOE战队派出的代表是队长阿布和核心沈听澜。烽火战队则派出了王牌江屿和指挥老猫。
　　抽签仪式在巨大的直播屏幕前进行，台下坐满了粉丝，长枪短炮对准了台上。透明的玻璃箱里放着代表不同队伍颜色的彩球，等待着决定命运的“邂逅”。
　　主持人插科打诨，气氛热烈。一个个战队代表上前，抽取属于自己的颜色，引发阵阵或欢呼或惋惜的声浪。
　　当念到“CTOE，沈听澜”时，台下的尖叫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度。沈听澜穿着CTOE的队服，身形修长，面容俊朗却没什么表情，在一片喧嚣中平静地上前，将手伸入箱中，几乎没有犹豫，取出了一个——蓝色小球。
　　他对着镜头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退到了一边。
　　紧接着，就是“烽火，江屿”。
　　名字被念出的瞬间，场馆内的气氛明显变得微妙起来，连直播弹幕的滚动速度都疯狂加速。
　　【来了来了！宿命的对决（不是）！】
　　【求求了，让澜澜和江江一组吧！这破天的流量我要看！】
　　【别了吧，他俩一组能尬出天际，另外两个队友得多难受？】
　　【我赌一包辣条，绝对不同组！联盟不敢这么玩！】
　　江屿穿着一身黑色的烽火队服，更衬得他肤色冷白，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拒人千里的淡漠。他像是完全没感受到台下和屏幕前的暗流涌动，甚至没多看那抽签箱一眼，径直上前，伸手进去，随意抓了一个球出来——同样是醒目的蓝色。
　　“哇哦——！”主持人立刻用极其夸张的语调叫了起来，几乎要破音，“蓝色！又是蓝色！CTOE的沈听澜，和烽火的江屿，分在了同一组！这真是……缘分天注定啊！”
　　镜头瞬间推近，死死锁定在两位当事人脸上，捕捉着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沈听澜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蹙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随即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是唇线似乎抿得比刚才更紧了些。
　　而江屿，反应则直接得多。他看着自己手里的蓝色小球，眉头直接拧了起来，眼神里的嫌弃和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他侧头，目光扫过站在不远处的沈听澜，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清晰的弧度，毫不掩饰地、清晰地“啧”了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Jiang神：倒霉！真他妈倒霉！】
　　【Lucheng：表面稳如老狗，内心MMP。】
　　【完了，这组沟通靠意念吗？另外两个队友是谁？快来认领你们的哑巴新郎！】
　　【艹，强制爱文学照进现实？我已经开始兴奋了！】
　　同组的另外两名选手，来自两支中游战队，都是性格开朗、喜欢搞效果的年轻人。此刻，他俩看着自家队伍里这两位大名鼎鼎、却气场低压的大神，脸上的笑容都变得有些僵硬，互相使着眼色，愣是没敢先开口打招呼。
　　分组完毕，各队领取了少得可怜的初始物资——几瓶水，几包压缩饼干，一张简陋的地图。然后便被节目组的越野车分别送往“荒岛”的不同登陆点。
　　这座“荒岛”位于市郊一个大型户外主题公园，经过精心改造，模拟了山林、溪流、小型沙滩以及几处废弃的木屋和设施。岛上遍布着隐藏的高清摄像头和灵活跟拍的无人机，进行24小时不间断直播。
　　毫无疑问，沈听澜和江屿所在的“蓝队”直播频道，从开播那一刻起，观看人数就如同坐了火箭般直线飙升，牢牢占据榜首。
　　直播画面里，四个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略显崎岖的林间小路上。另外两名队友，ID分别是“KK”和“柚子”，努力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个……澜神，Jiang神，我们接下来往哪边走？地图上看，东边好像标了个补给点。”KK挠了挠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嗯，可以先往东边探索。”沈听澜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目光在地图和实际路径间切换。
　　江屿没吭声，只是沉默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视线锐利地扫过周围的树木和草丛，像是在警惕潜在的“危险”（或许是节目组安排的“野怪”或陷阱），又像是单纯地不想将目光落在前面某人的背影上。
　　【这气氛……我脚趾头已经抠出三室一厅了。】
　　【全程交流字数统计：沈听澜（7字），江屿（0字）。】
　　【KK和柚子：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Jiang：勿cue。Lucheng：已屏蔽。】
　　任务推进得其实不算慢。沈听澜逻辑思维能力极强，分析任务提示和地图走向很快，迅速制定了相对高效的行动路线。江屿虽然全程沉默，但行动力惊人，身手矫健得不像个天天坐在电脑前的电竞选手，攀爬陡坡、寻找隐藏的物资箱，都干净利落，显示出极好的身体素质和观察力。
　　但两人之间的互动，贫乏到令人发指。仅限于必要时的、极其简短的信息传递。
　　沈听澜发现前方有岔路，言简意赅：“左边。”
　　江屿或许会用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嗯”回应，或许连“嗯”都没有，只是默默跟上。
　　江屿眼尖发现树枝上挂着的物资包，抬手指一下。
　　沈听澜顺着方向看去，点头：“看到了。”
　　除此之外，再无他言。
　　没有商量，没有讨论，更没有玩笑。
　　甚至连偶然因为路径狭窄而靠近时，都会下意识地瞬间拉开距离，眼神交汇的瞬间如同触电般迅速弹开。
　　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墙壁，厚实且冰冷，连直播镜头都无法穿透。
　　中午时分，阳光变得有些毒辣。四人找到一处较为平坦的溪流边，决定休息，补充能量。分享着找到的、味道寡淡的压缩饼干和瓶装水。
　　KK和柚子到底是年轻人，凑在一起边吃边聊着游戏里的趣事，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试图感染另外两位，可惜效果甚微。
　　沈听澜和江屿，则像是约定好了一般，各自选择了一块溪边的大石头坐下，中间隔着好几米的距离，仿佛那是不可逾越的楚河汉界，沉默地咀嚼着干硬的饼干。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碎裂成斑驳的光点，跳跃在江屿的身上、发梢。他微微侧着头，露出线条流畅利落的颈部线条，和左耳耳垂上那枚款式简单、却在光线下偶尔闪过一点微光的银色耳钉。他吃东西很快，几口就咽下了饼干，动作并不粗鲁，却带着一种明显的心不在焉，眼神放空地望着潺潺流动的溪水。
　　沈听澜的目光，在不经意间，再次落在了那枚耳钉上。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酸胀感。
　　他认得这枚耳钉。
　　是江屿十八岁生日那天，他跑了好几家店，最终用当时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买的他能负担得起的最好的纯银饰品。他还记得江屿拆开礼物时，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里迸发出的惊喜和雀跃，像落满了星辰。少年当时就迫不及待地戴上了，还扬着下巴，带着点小得意宣布：“以后我就戴着它打比赛，打到退役！让它成为我的幸运符！”
　　后来……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分道扬镳，形同陌路。他一度以为，以江屿那决绝的性子，这枚代表着过往、代表着被他沈听澜“背叛”的证物，早就被扔进了哪个不知名的角落，甚至可能化为了乌有。
　　他怎么也没想到，江屿还戴着。
　　一直戴着。
　　是戴习惯了，懒得摘？还是……或许，也并未完全将过去彻底抹去？
　　一丝连沈听澜自己都感到荒谬和不敢深究的微弱期待，如同风中残烛，悄悄在他沉寂的心底点燃，带来一丝不合时宜的暖意和混乱。他无意识地收紧了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就在这时，江屿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道停留过久的注视，猛地转过头。
　　目光猝不及防地在空中相撞。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溪流声，远处KK和柚子的谈笑声，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江屿的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似乎没料到沈听澜会这样看着他。但那愕然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便被迅速涌上的冰冷覆盖，那冰冷里掺杂着警惕、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触及禁忌的愠怒？像是一头被无意中踏入领地的孤狼，竖起了全身的防御。
　　他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个询问的眼神都吝啬给予。只是漠然地、近乎僵硬地转回头，将手里最后一点饼干碎屑拍掉，然后利落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溪流边，背对着沈听澜，弯下腰，用力地、反复地清洗着双手。
　　那挺直却紧绷的背影，每一个线条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拒绝靠近，拒绝交流，拒绝一切可能的试探。
　　沈听澜默默收回了目光，心底那丝刚刚燃起的、微弱得可笑的期待，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沉入冰冷的深渊。
　　他低下头，看着溪水中自己随着水波晃动、显得有些破碎的倒影，嘴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果然。
　　还是不行。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补。
　　有些人，一旦走散，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