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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永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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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七年三月十一,晴。
靖王府的马车停在忠勇侯府门前时,安愿正对着铜镜理鬓边的珠花。青禾为她系上月白襦裙的玉带,指尖触到她腕间微凉,低声道:“小姐,靖王府不比别处,需多留个心眼。”
安愿抬眼,镜中少女眉眼温润,眼底却无半分娇憨,只剩沉敛的清明。她抬手抚过鬓边素玉簪,那是母亲给的的物件,也是她前世赴死时唯一攥在手里的东西:“放心,我自有分寸。”
靖王府建在京郊玉河旁,朱墙琉璃瓦映着春日暖阳,却无半分奢靡之气,反倒处处透着肃冷。马车行至府门,早有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迎上,为首那人面色沉稳,正是靖王亲卫墨尘。
“安小姐,殿下已在湖心亭等候。”墨尘语气恭敬,却目不斜视,周身的戒备之意显而易见。
安愿颔首,由砚秋扶着下车,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府中景致疏朗,遍植松柏,偶有几株桃花开得正好,却也栽在廊下背阴处,少了几分娇妍,多了几分冷峭,倒与府主人的性子如出一辙。
行至玉湖旁,远远便见湖心亭中坐着一道身影。男子身着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仅用一枚玉冠固定。他背对着来路,正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指尖骨节分明,落在白瓷杯沿上,竟比杯身更显莹白。
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安愿心头微凛。
江顾的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偏薄,自带几分疏离冷硬。只是那双眸子太过深邃,像藏着寒潭,望过来时,仿佛能将人周身的心思都看透。前世她只远远见过他几次,彼时他站在朝堂之上,一身戎装,威压赫赫,却不似今日这般,仅凭一个眼神,便让她觉出几分迫人的锋芒。
“安小姐,请坐。”江顾开口,声音低沉,像玉珠落于冰盘,清冽中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沉稳。
安愿依言坐下,砚秋侍立在侧,替她斟上一杯清茶。茶汤清绿,香气淡雅,是极名贵的雨前龙井,却不知为何,喝在嘴里竟透着几分凉意。
“殿下突然相邀,臣女惶恐。”安愿放下茶盏,语气谦和,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江顾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似在打量,又似在探究。他的视线扫过她鬓边的素玉簪,又落回她眼底,半晌才缓缓开口:“安小姐前日在府中设宴,邀了陆家二姑娘?”
安愿心头微惊,面上却依旧平静:“不过是姐妹间小聚,殿下竟也知晓?”
“京中之事,无甚能瞒过本王。”江顾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掌控力,“本王听说,安小姐与陆二姑娘闲谈时,提了陆家私运盐铁的流言?”
这话直截了当,没有半分迂回,倒让安愿暗忖他的来意。她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波澜,抬眸时眼底已带了几分茫然:“殿下说笑了,不过是坊间流言,臣女随口一提罢了,怎敢当真?”
“随口一提?”江顾挑眉,薄唇微勾,竟生出几分玩味,“可本王听说,陆二姑娘听闻此言后,立刻回了陆家,与陆景明争执半日,甚至闹到了陆老夫人面前。”
安愿心头一震。她早知陆清婉冲动,却没想到她竟这般沉不住气,竟闹到了这种地步。想来是江顾在暗中盯着陆家,否则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许是陆二姑娘心思单纯,听了流言心焦,才失了分寸。”安愿依旧不肯松口,语气依旧温和,“臣女倒不知,竟会惹出这般事端,若有不妥,还请殿下恕罪。”
“恕罪倒不必。”江顾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骤然逼近,带着几分压迫感,“本王只是好奇,安小姐一介深闺女子,怎会知晓坊间这般隐秘的流言?又怎会偏偏在与陆二姑娘闲谈时,‘随口一提’?”
他的目光太过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剑,直刺过来,似要将她层层伪装都剥开。安愿只觉周身的空气都凝了几分,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却依旧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无半分怯意。
“殿下说笑了,京中流言本就传得快,臣女不过是听丫鬟们闲谈时提过几句。”安愿语气依旧平稳,甚至还带了几分浅笑,“至于与陆二姑娘提及,不过是觉得此事荒唐,与她打趣罢了,倒没想到她竟会当真。”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流言的由来,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暗指陆清婉沉不住气,心思单纯。
江顾看着她,眼底的探究更甚。眼前的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眉眼温润,看着娇弱无害,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与从容,却绝非普通深闺女子所有。尤其是在他刻意施压时,她竟能面不改色,言辞有度,这份定力,倒让他生出几分欣赏。
他早听闻忠勇侯府嫡女聪慧过人,只是前世见她时,她已是家破人亡的罪臣之女,憔悴不堪,毫无半分今日的模样。那日皇家宴上,她为避开陆景明的纠缠,撞入他怀中时,眼底的冷意与疏离,便让他觉出几分不同。后来又听闻她暗中搅动陆家风云,便更想探探她的底细。
“安小姐倒是口齿伶俐。”江顾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周身的压迫感散去几分,语气也恢复了平淡,“只是陆家并非善茬,陆景明心胸狭隘,陆老夫人老谋深算,安小姐与他们牵扯过深,怕是会引火烧身。”
安愿心中一动。他这话,倒似有提点之意。她抬眸看向江顾,眼底带了几分疑惑:“殿下此言,是何意?”
“没什么。”江顾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只是觉得,忠勇侯一世忠良,若府中后辈出了什么事,未免可惜。”
他这话看似无意,却字字都落在安愿心上。她知晓江顾与户部侍郎有旧怨,也知晓他前世曾出手打压陆家,只是不知他今日这番话,到底是真心提点,还是另有所图。
“臣女多谢殿下提点。”安愿起身行礼,语气恭敬,“臣女省得,日后定会与陆家保持距离。”
江顾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丫头,倒是识趣。
“听闻安小姐棋艺不错?”江顾话锋一转,指了指亭中石桌上的棋盘,“本王今日闲来无事,不知安小姐可否陪本王对弈一局?”
安愿抬眸看向石桌上的棋盘,黑白棋子分列两侧,棋盘上已摆了几颗棋子,似是刚开局的模样。她知晓,这局棋,并非简单的对弈,而是江顾对她的又一次试探。
她微微一笑,颔首应下:“臣女献丑。”
两人落座,墨尘与砚秋侍立在侧,亭中只剩落子的轻响。
安愿的棋风偏稳,步步为营,看似保守,却处处藏着后手。而江顾的棋风则截然相反,凌厉霸道,招招进攻,步步紧逼,似要将她的棋子尽数吞噬。
起初安愿尚还能从容应对,可越到后来,越觉吃力。江顾的棋艺太过高深,看似随意的一步,却处处都是陷阱,稍不留意,便会满盘皆输。
一局棋下到中盘,安愿的白子已被黑子围得水泄不通,只剩寥寥几颗,勉强支撑。她看着棋盘,指尖捏着一颗白子,迟迟未落。
江顾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玩味:“安小姐,落子啊。”
安愿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她抬手,将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一角,那位置看似无关紧要,却恰好解了黑子的围堵,甚至还隐隐有反杀的趋势。
江顾看着那枚白子,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唇角微勾,生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好棋。”
他倒是没想到,这丫头看似沉稳,竟也有这般险中求胜的魄力。
一局棋终了,竟是险平。
安愿放下棋子,指尖微酸,额角也沁出了薄汗。与江顾对弈,比她暗中布局算计陆清婉更费心神,仿佛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稍不留意,便会万劫不复。
“殿下棋艺高超,臣女甘拜下风。”安愿起身行礼,语气诚恳。
“安小姐也不错。”江顾看着她,眼底的欣赏更甚,“有勇有谋,心思缜密,倒不似寻常深闺女子。”
他这话似是夸赞,又似是试探。安愿浅笑不语,只作未闻。
亭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沉舟快步走来,在江顾身侧低声耳语了几句。江顾的脸色微沉,点了点头,沉舟便躬身退下。
“府中尚有要事,本王便不留安小姐了。”江顾起身,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墨尘,送安小姐回府。”
“臣女告退。”安愿颔首,由砚秋扶着起身,转身离去。
走到亭外,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江顾依旧站在亭中,背对着她,玄色锦袍在春日微风中微微飘动,周身的气息又恢复了最初的肃冷,像一座冰山,让人看不透,也摸不着。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安愿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今日与江顾的一番交锋,看似平和,实则处处暗藏锋芒。他明显对她有所怀疑,也对陆家的事有所关注,甚至还隐隐有提点之意。只是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单纯看不惯陆家与户部侍郎的所作所为,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他最后那番话,以及沉舟带来的消息,到底是什么事,竟让他脸色微沉?
安愿揉了揉眉心,只觉这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而江顾这颗棋子,到底是敌是友,还需慢慢试探。
只是她知晓,经此一役,江顾定然会更加关注她,而她与他之间,也注定会有更多的牵扯。
马车行至忠勇侯府门前,安愿下车时,恰好看见青禾匆匆走来,神色焦急。
“小姐,不好了。”青禾附在她耳边,低声道,“陆家那边传来消息,陆清婉昨日与陆景明争执后,被陆老夫人禁足了,而陆景明,似乎已经查到了您头上。”
安愿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陆景明啊,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