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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月黄,诉衷肠 谁说花甲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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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国,云州城。
云州临海,自古水产丰富,贸易发达,游人如织,才子佳人,更是数不胜数。
“六月的螃蟹鲜又嫩呦…”
集市上,两箩筐里装满了饱满的青蟹,披着蓑衣的渔夫扯着洪亮的嗓子吆喝着。
拥挤的人群中,一位头发花白、双眼昏花的老者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牵着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虽已是花甲之年,但老妇身着一身如青绿色罗衣,鬓发高盘,行走间步摇摇曳,眉宇间透漏着优雅与贵气。
“穆老爷、穆夫人,今早从九阳湖中刚捕的青蟹,可要尝尝!”
渔夫见到两人时,眼前一亮,知道他们是大主顾,恭敬地问道。
老者蹲下身子,双眼混浊,但却闪烁着一抹清明,认真地观察了一遍箩筐里的青蟹,他在这云州城生活了数十年,只是一眼便能看出眼前的青蟹确实来自云州城外的九阳湖中。
“云州六月黄鲜美无比,夫人,今晚可想吃为夫的蟹黄炒饭。”
老者起身,目光温润地看着老妇人。
“确是许久未吃,那今日便辛苦郎君了。”
老妇人为老者整了整鬓角的乱发,眸光闪过追忆。
“老板,这些青蟹送到穆府上吧。”
“穆老爷放心,我这就送您府上。”
两人走后,一旁刚来云州不久的商贩凑过来。
“穆老爷?哪个穆老爷?”
渔夫如今也已经年近花甲,双鬓斑白,正俯身整理青蟹,听到商贩询问,微微一笑,竟哼起了一首打油诗。
“北城赘婿软脚猫,见妻如虎直呼高。”
“日夜捶腿又揉腰,摇摇尾巴享逍遥。”
商贩闻言一愣,随后恍然大悟。
“原来是北街那位!”
……
老者牵着老妇,一路向北,人潮汹涌,他们走走停停,买了许多东西,却从未放开彼此的手。
黄昏时分,天际的火烧云连绵百里,金红色的微光下。
老者牵着老妇慢悠悠地在一处三进院子的院门前停下,门前高悬“穆府”牌匾。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管家在穆府门前等了许久,见两人出现,很是开心,上前恭敬作揖一礼。
“老爷,夫人,你们回来了,商贩们送来的东西,我已经派人放进府中,可需老奴派几个厨子来。”
“不用了…阿福。”
老者看着服侍了自己半辈子的老管家,眼中闪过一抹离别时的悲伤,他从怀中掏出一份身契,递给了老管家。
“阿福,这些年,偏劳你了。”
老管家接过身契打开一看,顿时,跪倒在地上,痛哭流滴地哀求道。
“老爷,是您当年把我从人牙子手中买走,并留我在府上侍奉,让老奴在这云州城有了安身之地。你我主仆相伴四十载,在老奴心中,老爷便是老奴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还请老爷,莫要赶老奴走。”
老管家老迈的身体颤抖不已,朝着老者长跪不起。
“阿福,四十年间,我已不下十次要还你身契,每次你都坚决不收,甚至以死相逼。此次我遣散仆役之时,便已料到,你定然还是不会走。”
“那你便去穆府主宅守着吧,我为你准备了几间铺子的地契,留给你颐养天年,若以后有什么困难,也可去找穆氏商会寻求帮助。如此,也算全了我们主仆四十年来的情分。”
“谢谢老爷,阿福定然守好主宅,只愿老爷、夫人顾好自身,平安顺遂。”
老者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长叹一声。
“退下吧!”
随后,老者牵着老妇走进了这三进小院中。
“阿福与夫君相识四十载,如今早已老迈羸弱,夫君当真忍心不告诉他一切,让他一人守着那死寂的主宅。”
老妇突然开口说道。
老者闻言一愣,凝视着相守数十载的夫人,竟从她眉间看出了几分少女的醋意,不禁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想不到夫人已是花甲之年,依旧有这么大的醋意,更让为夫想不到的是,夫人如今竟要因这主仆之情吃上几碗飞醋。想来,为夫定然是在夫人眼中、心中愈发重要,夫人也定然是愈发离不开为夫了。”
老者把老妇的手按在胸口,得意一笑。
“哼~夫君倒是愈发的虚荣起来了。”
“都是夫人调教的好!”
“此生恐怕再也见不到那个送我野花的木讷少年了!”老妇伸手摸了摸老者苍老的脸颊,轻叹道。
“因为昔日的木讷少年,如今已然是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岁月当真不饶人呀!”
老者闻言微微一笑,将老妇的双手放在心口。
“人已老,事已非,此心此情,万古,不变。”
老妇开心一笑,“哪里来的什么万古,我们能相守一世,已是万幸,又怎敢贪恋万古!”
“夫人说什么,那便是什么!”
“好了!你就莫要拿些好话哄我了。你既已遣散了仆役,那我们今日的晚餐,便辛劳夫君了。”
“幸甚至哉!”
天色暗淡,夏风袭来,院中银杏树随风摇曳,厨房内亮起了灯火。
老者穿上腰裙,将蟹蒸熟后,熟练地开蟹、取膏。
老者虽看上去老迈,但一举一动间却透漏着力量感。
老妇在一旁吃着云州城名楼禧运楼做的豆沙包和红糖糍粑,一边看着老者忙碌,十分享受这小家小户的安稳。
“夫君为何要把蟹黄分别装在两个碗中,莫非这其中有什么窍门!”
“倒也没什么窍门,虽然世人皆知云州六月黄鲜美无比,是上等食材。但蟹有雄雌之分,味道上自然也有区别。”
“雌蟹饱满鲜美,味道上佳。但雄雌却因为生长年岁不够,往往蟹黄极少,且内含一股苦腥味。”
“所以,做蟹黄拌饭时,我通常先用雄雌的蟹膏熬油,以黑毛猪油调作,用姜片、料酒去腥,最后熬出一碗蟹香气四溢的蟹油。”
“再用这蟹油以中小火煸炒雌蟹黄,加上十年的花雕酒去腥,少许盐调味,最后再淋上适量蟹油,便可出锅。”
“滋滋滋…”锅内蟹黄滋滋作响,蟹香四溢。
老者一边细心地讲述,手上的动作也一刻未曾停下。
不久,蟹黄出锅,老者用勺子均匀地扑在一旁小瓷锅中的米饭上,随后盖上盖子,只需再等待半柱香时间,让蟹黄慢慢浸透米饭,便可开盖享用。
“夫人可还有想吃的。”
老妇微眯眼睛,想了片刻道:“三叠下酒小菜,一壶陈年佳酿,足以。”
“好,那就葱花蛋、锅塌豆腐……、花生毛豆,可好!”
“甚好!”
………
明月高悬,夏风徐徐。
小院中烛光摇曳明亮,两人相对而坐,时光温柔细腻。
桌上三叠小菜、一小锅蟹黄拌饭,陈年美酒散发着醇厚浓密的酒香。
老妇仰头看了看天上亘古长明的圆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夫君,除去不肯离去的阿福,偌大的穆府,如今也剩下她们彼此两人。
年至花甲,身边缺没有绕膝孩童,是她一生最大的遗憾。
“我一生未给夫君诞下子嗣,又不许夫君纳妾,让夫君有违孝道,有悖纲常,穆家香火也因我而断,夫君心中对我可曾有过怨恨之意。”
老者闻言,淡然一笑,揭开锅盖,瓷锅中蟹黄已经充分浸透米饭,他起身为老妇盛了一碗,贴心放在她面前。
“夫人莫非忘了,当年我求取夫人之时,便已决定舍了这穆性,作那以妻为天的赘婿,又何来穆家香火延续一说。”
“至于孝道,我本就是被家中遗弃的庶子,父亲视我如街边野狗,母亲怯弱只求自保。我刚刚十岁,便被逐出家门,要与街边乞丐争夺吃食,孤身一人游荡至这偌大的云州城中。”
“是岳父见我可怜,收我入府,做一个跑腿小厮。又是岳父见我有商贾之能,悉心培养,更愿将亲生女儿许配给我。若真论孝道,穆家于我,只有生恩而无养恩。岳父于我,则有再造之恩。所以夫人,我们无愧天地,更无违孝道。”
“可父亲早已还姓于你,是我善妒,怕你变心,更不想与她人分享夫君,所以,我明知自身不能生养,却在新婚之夜逼你立下字据,今生不得续弦纳妾。让夫君到了古稀之年,无儿孙绕膝,无血脉可续。”
老妇眸光凄迷,她所言便是她这一生挥之不去的懊悔与遗憾。
老者轻叹一声,他又怎能不知枕边人心中郁结多年的结。
“夫人可还记得二十年前我出海跑商那次发生了了什么?”
“二十年前…海盗劫船!”
老者轻轻点头。
“当年出海,有海盗乔庄打扮,隐藏于商船随行之人中。商船刚刚走出百里,他们便迫不及待动手。但却未料到船上的侍卫皆是我重金聘请的好手,他们一时间竟反被包围。于是他们劫持了船上的妇人和孩童,想逼我们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夫人可知道我当时是如何做的。”
老妇摇了摇头,“我记得那年你执意送我去凤县避暑,后来也未曾告知我实情,莫非当年之事有什么隐秘。”
老者一口饮下杯中之酒,缓缓说道。
“倒也没什么隐秘,当年我表面上答应海盗放下武器,其实暗中下了一道命令。”
“难道……”
老妇一愣,看向老者的目光中带上些许不可置信。
老者又饮了一杯酒,淡淡吐出一个字。
“杀!”
………
“最终,我们杀了所有的海盗,安全返回,但却有一妇一子死在了海盗的手上。他们的亲人闻讯赶来,在府门前大骂三天,府衙不得已差人将我压去,在那公堂之上,我拒绝认罪,被判三十脊杖,并给予受害之人家中一万钱的补偿。夫人可觉得为夫做错了。”
“海盗狡诈凶残,夫君身负商船之上上百条人命,怎么可能束手就擒,又怎可轻分对错。想来当时夫君下达命令之时,内心也是极其挣扎的。”
“对,但也不对。为夫当时心中确实有过挣扎,但也仅仅存在了一瞬事后,为夫心中也未生出多少懊悔之意,只是派人时常给她们的亲人送些钱去。”
“夫君当年既已决定瞒我,为何如今又要尽数告知于我?”
老妇凝眉,似不满枕边人竟有如此重要的事情瞒着她。
老者起身来到老妇身边,一边为她布菜,一边缓缓说道。
“为夫少年时,曾与野狗争食,与乞儿争一落脚之地,未得一餐饱饭,未得一安寝之地。所以,为夫实则是这世间一等一的薄情之人。”
“煌煌人世,我穆云川生而为人,只敬一人,只爱一人。一为于我有再造之恩的岳父,所以,我为他养老送终。一为四十年前叶家主宅,那位一见我就笑的女子,所以,我发誓要护她一生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