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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罗晔 今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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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寒风呼啸而过,穿梭在光秃秃的枝桠间,由南向北,横扫整个雾城。
丝丝寒风从窗户边缝溜进来,冷的刺骨。
陈文娟难得休息一次也闲不住,拿着块小抹布,端着水盆将家里的房间挨个收拾一遍。
罗晔的卧室因许久没有打扫而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架上的书有些灰蒙蒙的。陈文娟重新找了块干净的抹布,仔细擦拭着这些书。
有些书时间久远,也没有塑封,边角泛黄,年代感极重。
陈文娟找出五年前的热缩膜,一碰就碎,脆得和个瓷娃娃一样。陈文娟刚准备内心吐槽自家儿子买的“好”东西,藏在书后的一个东西突然掉出来,几张纸从中飘出,落在陈文娟眼前。
陈文娟伸手去接,却只抓住那几张飘在空中的纸,纸上的字糊的看不出原样,皱巴巴的地方像是被人不小心滴了上水,亦或者是泪。
“哐当”一声重物落地,陈文娟弯腰捡起,那是本相册。
陈安娟转头看了看她刚擦拭过的另一本相册,内心疑惑。
罗晔好像从没和她说过这里还有一本,但是孩子大了,总归得有点自己的小秘密。
陈文娟把落灰擦去轻轻搁在书桌上,弯腰继续整理书柜。
刚才相册掉落的地方,还有一张纸,这张纸上的字被水晕染过,但仔细辨别还是能看出最后几个字的。
回来就向他表白。
陈文娟的目光停留在“他”上,陈文娟以自己对儿子的了解,罗晔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是他有意为之。
陈文娟看过之后,将这些糊了字的纸拢在一起,打开相册,准备放进去时却愣住了。
相册的第一页是封信,是封表白信,是罗晔给霍渡的。
信中罗晔温柔似水的语气她从未见过,更别提他喜欢的人还是霍渡。
陈文娟下意识翻了一页,大大小小的照片里,全是罗晔和霍渡。陈文娟将相册放到桌面上,又打开另一本外表一模一样的相册。
不出所料,另一本相册里只有霍渡,唯二与霍渡的合照,一张与陈文娟办公桌上那张一样,而另一张是霍渡刚来雾城那年四个人的大合照。
陈文娟捧着相册,站着没动,良久,她将含有表白信的那本相册放进抽屉深处锁上。也许阿晔的这份喜欢,这辈子说不出口了。
陈文娟再也没有心思去收拾书柜,将抹布丢进水盆里,神情恹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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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渡和周岁安,周末窝在家里打游戏,霍渡登上自己好久没用的账号,和周岁安在峡谷里打的鸡飞狗跳。
好不容易熬过一局,霍渡瘫在靠枕里,一脸生无可恋。
周岁安也是没有想到霍渡如此菜鸡,账号等级是挺高,但本人操作……总结四个字就是:一言难尽。
霍渡伸手捂住周岁安的眼,遮住他嫌弃的眼神,哀嚎,
“别这么看我——”
“我本来就很菜,这号一直是罗晔哥帮我练出来的。”
周岁安又长又软的睫毛在霍渡手心里挠痒痒,“罗晔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霍渡撒开爪子,掰着手指头说罗晔的坏话。
“脾气不好。”
“哑巴一个。”
“就会吓唬小孩。”
霍渡嘴上说着罗晔的坏话,实际眼底的思念却早已出卖了他。
周岁安对罗晔越来越好奇了。看着周岁安求知欲极为强烈的模样,霍渡唇角微扬。
“等明年春天他回来你就知道了。”
周岁安只好压下内心的好奇,期待着罗晔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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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又一天,眨眼到了阳历年的尾巴。陈文娟出银海医院时天已经黑了,半轮弯月斜挂在空中,陈文娟将脑袋往脖子上的围脖里缩了缩,朝停车场走去。
黑色SUV车身上覆盖着一层白雪,足足有两个手指关节那么厚,陈文娟无奈地笑了,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呆在医院里又好几天没回家了,早知道就停在地下了。
陈文娟只好先把车放在停车场,去坐公交车回家。
厚棉靴踩在雪被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回家途中经过一片商业街道,陈文娟意外发现倒闭了许久的店开门了。
关于她一个工作狂为什么会知道一家坐落于街角的小店,大概要从二十多年前讲起。
那个冬天霍雾兮忙着参加一个国际上的比赛,罗晔和霍渡便跟着陈文娟整日呆在银海医院。
那时候罗晔七岁,却像个小大人一样帮陈文娟照顾霍渡,闲暇之余还会帮她整理乱糟糟的办公桌桌面。
陈文娟内心愧疚,寻思带着两个人找个好饭馆去下馆子,结果一忙又是忙到大晚上,早已过了饭点,好在罗晔泡了碗方便面和霍渡垫过肚子没有那么饿。
吃完饭困意翻涌,折叠床一展开,躺在床上就呼呼大睡。
陈文娟看着床上的两小团,一时间不忍心叫醒他们。
许是陈文娟开门时细微的声音吵醒了罗晔,罗晔坐起身揉了揉眼,看清站在门口的是陈文娟后,轻轻喊了声,“妈。”
陈文娟的心软的一塌糊涂,走到罗晔面前,弯腰抱住儿子。
罗晔刚睡醒,脸上满是迷茫,不是很明白妈妈为什么过来突然抱住了他。
“妈妈,我们还下馆子吗?”
罗晔揪住陈文娟的白大褂一角,轻轻拽向自己这边。
陈文娟猛地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意,哑声道,
“阿晔想去我们就去。”
“那我叫醒弟弟,弟弟已经期待一天了。”
罗晔从陈文娟怀里挣脱出来,拍拍翻了个身的霍渡,
“弟弟,我们要去下馆子啦!”
霍渡眯着眼,半睁不睁的,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嗯?”
罗晔凑到霍渡的耳边,用极其夸张的语气让霍渡双眼瞪圆,困意全无。
“我们即将要去吃特别好吃的饭了。”
陈文娟哑然失笑,小孩子真的很容易满足呢。
陈文娟给两个孩子套上羽绒服,一边手牵一个,踏上下馆子的路。
商业街上大部分店铺早已关上门,并挂上打烊的牌子,裹成团子的三人组从街头咕蛹到街尾,却只发现街尾转角处有一家小饭馆还亮着灯。
陈文娟悬着的心放下一半,推门而入。
饭馆的老板是一对老夫妻,夫妻二人正坐着吃晚饭,一边吃饭一边与电话另一头的人闲谈。
老太太率先抬起头,看清来客后冲电话另一端道,
“儿子,等会儿再说啊,来客人了。”
老头回头招呼着陈文娟他们坐,转头又去拿菜单了。
陈文娟隐约听到电话另一头的抱怨,似乎是明明打烊了,怎么还接客之类的,陈文娟吊在半空的心又悬挂在高处,说好了带两个孩子出来吃的,不能让他们的期待落空。
老头约莫也是听见了自家儿子的抱怨,大手一挥,道,
“没事儿,我给你们现做,保准一会儿就吃上热乎的。”
陈文娟接过菜单,笑着说了声“谢谢”。
蓝色油性笔在纸上写着超大号字体,纸张被透明胶带粘在厚纸板上,看得出来写字的人真的在很用心去一笔一划写,哪怕字并不是很好看。
陈文娟将菜单推到罗烨和霍渡面前,柔声道,
“你们先选,想吃什么点什么,不过不要点太复杂的,不然爷爷奶奶会很累的。选完之后要谢谢爷爷奶奶。”
老太太挂了电话,溜达到老伴身边,瞧见明明哈欠连天,却仍努力睁开眼的霍渡,心疼又想笑。
罗晔把菜单放在他和霍渡桌前,仔细看着菜单上的馄饨。
“小娃娃这么小就识这么多字啊?真厉害!”
老太太伸出大拇指比赞,越看两个小团子越喜欢。
罗晔不好意思的抬头道谢后又飞快的把头低下了。
霍渡在旁边困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罗晔问他吃啥,他都“嗯”一声,罗晔沉思两秒,选了碗猪肉馅的。
“要猪肉的,谢谢奶奶!”
软萌软萌的声音直戳老太太的心脏,老太太合不拢嘴,
“奶奶让爷爷给你多加个大荷包蛋!”
还没等罗晔有什么反应,老太太已经迈着小碎步去后厨找老伴了,虽说是小碎步,却健步如飞。
罗晔眨巴眨巴眼,抬头看向母亲。
陈文娟趁机揉搓一番罗晔的小脑袋瓜子,
“没事,一会儿妈多给奶奶些钱。”
小小的罗叶晔这才放下心,头一歪,和霍渡靠在一起睡了。
陈文娟拿出手机,将他们倒在一起的样子拍下来,发给远在国外的霍雾兮。
霍雾兮没有回复,估计是又在忙。
陈文娟就这样趴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两个小家伙睡觉。
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厨出来,站在旁边感叹了句,“俩孩子感情真好啊。”
老太太感叹完,脸上又露出些许犹豫,貌似是想问陈文娟些什么。
陈文娟请老太太坐下,问她怎么了。
“你考虑过将来如果儿子是个同性恋怎么办吗?”
“我知道这话问的很冒昧,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我想问问你们年轻人的意见。”
老太太还没等陈文娟做出反应,自顾自又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怎么办。”
“也许他以为瞒我和老头子瞒的很好,可是那天我都看见了……”
“两个男孩子在一起,那是有违……”
老太太说不下去了,放在桌上的一只手紧攥成拳。
陈文娟给两小团往上盖了盖衣服,缓缓开口,
“有为伦理?有违道德?有违法律?有违什么?”
一连串炮弹似的发问,让老太太愣在了原地,许久没缓过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我知道,我的儿子开心最重要。”
“如果同性恋这条路注定为世俗不容,那我容。”
“或许我不理解,但我尊重,因为没有什么比我儿子开心更重要的了。”
“我不能帮他堵住悠悠众口,可我唯一能做的是在他想转身时发现,转身便是妈妈的怀抱,能有人做他的避风港。”
“爱本无罪,不要把爱困在名为偏见的牢笼里。”
记忆戛然而止,装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不停震动。陈文娟从回忆中抽离,同时右眼皮狂跳不止。
陈文娟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内心是毫无由来的慌张。
手机屏幕上闪烁的人名,一下让她想到远在边疆的罗晔。二十多年前也是这个人,亲手将她丈夫的死讯与遗物交给她的。
最后,陈文娟怎么挂断的电话,怎么走进那家小饭馆的她都不记得了,只有一种莫名的毅力支撑着她走进去。
小饭馆的老板不再是那对老夫妻,而是两个稍上了年纪的男子在忙前忙后。其中一个的模样恍惚间仿佛看见了记忆中的那对老夫妻。
“来碗猪肉的吧。”
语气熟练的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男子愣了一瞬,须臾恢复。
热气腾腾的馄饨很快上了桌,碗依旧是当年的搪瓷碗,坐的地方也是当年坐的位置,只不过人换了而已,一切熟悉却又陌生。
馄饨的味道不似当年,却又夹杂些许熟悉的香气,而碗中再也翻不出那个完整的荷包蛋了。
陈文娟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馄饨,竟什么滋味都没有尝出来。
临走时,男子问他馄饨的味道怎么样,陈文娟盯着虚空某处,
“缺了个荷包蛋。”
说完也没顾男子的错愣,抬脚离开了小饭馆。
还没等陈文娟走出门口的第二棵梧桐树,那名男子举着手机从小饭馆里跑出来,身上少女心十足的鹅黄围裙还未摘下。
“等,等一下!”
男子追上陈文娟,一个滑铲差点撞在梧桐树干上。
“那个,我妈说她有点事找你。”
对面还没等男子打开免提就着急讲话,苍老的声音带着欣喜,
“小姑娘,是你吗?”
“那个经常来吃的小娃娃,你明天带他来呀,我记得他可爱吃馄饨了,每次来都点碗猪肉馅的馄饨。”
面对老人的好意,陈文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老人的话落下许久,她才开口,
“他不在家,没办法来。”
“我替他谢谢您的好意。”
其实根本不是没法来,而是不能来,那个周周来吃一碗热气腾腾馄饨的小男孩已经不在了。
陈文娟不知道的是,其他人来小饭馆吃馄饨,从始至终没有过荷包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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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晔留下的遗物很简单,三封信分别用牛皮纸信封装着,一张雾城公安局的大合照,此外还有一套警服便没了。
那人说,此番行动,罗晔是一等功,文件还在批,虽然罗晔的骨灰回不来,但他的名字将会刻在英名墙上。
陈文娟曾想过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罗烨牺牲,却从未想过尸骨无存。
罗烨短暂的一生就这么用轻飘飘的四个字结束了。
陈文娟请了一个周的假,原本安排好的手术全部转给了其他的医生,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上不了手术台。
至于霍雾兮和霍渡,她则是谎称自己出差去了,毕竟出差是她常有的事。
陈文娟一直麻木到葬礼结束回家,脑海中不断播放着那些盖在国旗下被人端着的骨灰盒。
她的阿晔,他的儿子,不在那里。
陈文娟漫无目的的在客厅绕了一圈又一圈,余光瞥见那三封遗书时,小心翼翼的将它们捧起,看了又看半天才放下。
给霍渡的那封信,陈文娟想了又想,她怕罗晔将自己的情感全部倾倒,怕罗晔的喜欢被厌恶,怕周岁安心里会有郁结。
最终,陈文娟还是抽出信封中的信,先看了一遍。
通篇只是罗晔作为一个哥哥对弟弟的挂念。
他对他的喜欢和爱,只字未提。
当陈文娟看完属于自己的那封信时,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波涛汹涌的悲痛。
她的阿晔,真的不在了。
这一刻,仿佛洪水冲破大坝的闸门,咆哮着席卷了下游。
陈文娟嚎啕大哭,几度欲要晕厥过去。
“阿晔,我的阿晔啊……”
“你怎么能不要妈了呢……”
“说好的五年为期,马上就五年了……”
陈文娟哀恸的声音穿过大门,让人悲痛不已。
霍雾兮刚准备敲门的手无力垂下,她缓缓闭上眼,试图平缓情绪,泪水却不争气地划过两颊,无声的砸在地上。
霍雾兮靠在门框边,听着门内呜咽声一点点消失才敲门。
见到门外是自家闺蜜,陈文娟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涌出眼眶。
“兮兮,阿晔他……走了……”
霍雾兮没吱声,只是抱住陈文娟,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那天起,陈文娟连请了两个月假期,将罗晔的东西一点一点归整好。
也许罗晔只是众多烈士之一,是史书中一笔带过的小人物,甚至不曾拥有姓名,但是在陈文娟眼里,他是她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