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酒》小羽喵

7、留宿 谈判既

　　谈判既毕，那层浮于表面的暧昧与机锋便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真实的礁石。两人之间一时无话，方才言语交锋的余韵仍在暖阁中隐约回荡，却都被一种更深沉的静默包裹起来。
　　各怀心事。
　　陆平川不再多言，只将目光重新投向棋枰。谢钰纤亦敛了神色，执起白子，于灯下静观棋局。无需言语，对弈便是此刻最好的缓冲与试探。棋子落下的脆响，替代了言语，在这方寸之间勾勒出另一种无声的厮杀。
　　他们一局接着一局地下。陆平川的棋风大开大阖，攻势凌厉，如长枪大戟，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果决与压迫感，往往在布局阶段便抢尽先机，气势逼人。谢钰纤的棋则如他的为人，表面温润从容，实则绵密坚韧，善于在看似退让与腾挪中埋设伏笔，待到中后盘，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闲子便会忽然串联成网，于不经意间绞杀大龙，反败为胜。
　　十余局下来，竟互有胜负，难分高下。输赢交替间，两人对彼此的棋路与心性也有了更深的窥探。
　　夜深了。
　　门外的喧嚣丝竹声并未因夜深而停歇，反而因夜色的浓重，那靡靡之音更添了几分放纵与迷离，隐约透过门缝窗隙飘进来，衬得暖阁内的对弈更显静谧专注。
　　陆平川昨夜归家已晚，今日又起了个大早上朝，在宫中应对各方心思，出宫后心事重重徘徊至鹤归楼，一番交锋谈判，又接着下了这许久的棋，精神虽仍紧绷，身体却已感困倦。又一局终了，他执黑，以半子之差惜败。
　　他盯着棋枰上已成定局的残子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一个抑制不住的哈欠随之而来。他并未刻意掩饰这份疲倦，放下手时，眼中已蒙上一层淡淡的血丝，看向对面依旧坐得笔直、神色清明的谢钰纤。
　　“乏了。”陆平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比平时更沙哑几分，也少了几分刻意的距离感，透出一种自然而然的松懈。“连战连败，看来今夜不宜再战。”他自嘲地笑了笑，身体向后靠在软垫上，姿态舒展，目光却落在谢钰纤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打量。
　　谢钰纤收拾棋子的动作微顿，抬眸看他。眼前的陆平川，褪去了将军的威严与谈判时的锐气，因倦意而显得眉眼疏懒，甚至透出些许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不设防的倦怠，倒让他那俊美得有些过分的面孔显得真实了许多。
　　“将军连番征战，心神耗损，偶有一局失手，也是常理。”谢钰纤语气平和，将最后一枚白子归入罐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陆平川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客套，目光扫过窗外深沉的夜色，又落回这暖意融融却孤寂的斗室，忽然开口，声音因困倦而有些含混，却字字清晰：
　　“夜深雪重，此时回府，未免惊扰家人，路上亦不太平。”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聚焦在谢钰纤脸上，唇角勾起一个近乎无赖的弧度，“罚也罚过了，钰纤可愿……收留陆某在此处，歇息一夜？”
　　此言一出，暖阁内霎时一静。
　　谢钰纤缓缓抬眼，迎上陆平川的目光。对方眼中确有浓重倦意，但那双眸子深处，却依旧清亮，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近乎试探的直白。这请求来得突兀，甚至有些逾越——即便他是“恩客”，即便他们刚刚达成了某种合作，留宿鹤归楼头牌的暖阁，也绝非寻常之事。
　　终于，谢钰纤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吁出一口气。他放下棋罐，站起身，走到门边，对一直候在门外廊下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侍女似乎略显惊讶，但很快便垂首应下，脚步轻快地离去。
　　“将军若不嫌此处简陋，自然可以。”谢钰纤转过身，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温润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暖阁并非客舍，并无专设寝处。唯有这外间可供小憩的软榻，或里间……”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通向内室的珠帘，“钰纤惯常歇息的卧榻，可勉强容身。”
　　他将选择抛了回来，语气里既无婉拒亦无热络，更似一种不动声色、将皮球踢回的淡然。
　　陆平川笑了笑，并不纠结：“软榻便可。行军之人，幕天席地也是常事，有方寸之地安枕已是幸事。”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只是，需叨扰楼主，备些热水，涤去这一身风尘与酒气。”
　　谢钰纤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方才离去的侍女已带着两名健壮仆役返回，抬进一只硕大的、光可鉴人的黄铜浴桶。那浴桶壁内侧泛着经年使用留下的温润光泽，外侧则錾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桶沿包着防止磕碰的柔软皮革。仆役们轻手轻脚地将浴桶安置在角落那座八扇紫檀木雕花屏风之后，又接连提来数桶热气腾腾的清水，注入其中。水面很快蒸腾起白蒙蒙的雾气，一股清冽的、混合了艾草、柏叶等祛疲药材的草木辛香随之弥漫开来，迅速驱散了屋内残存的酒意与炭火带来的些许闷浊之气
　　“将军请自便。”谢钰纤指了指屏风后，自己则走到窗边的书案旁，从格中取出一套干净的素白中衣，放在浴桶旁的矮凳上，“这是未上身的衣物，若将军不弃，可暂代浴衣。”
　　陆平川看了一眼那质地柔软、做工精致的衣物，点了点头：“有劳。”
　　他转到屏风后，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传来，随后是踏入浴桶的水声。谢钰纤并未离开，他走回琴案边，却没有抚琴，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屏风阻隔了视线，但水声、偶尔的泼水声，以及那弥漫开的、混合了药草与男子气息的湿润水汽，无不昭示着另一人的存在，让这原本独属于他的空间，悄然侵入了陌生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歇。陆平川换上那套素白中衣，从屏风后转出。衣物稍有些紧，尤其是肩臂处，勾勒出流畅而蕴藏着力量的肌肉线条，与他平日穿着宽袍大袖或戎装铠甲时的感觉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居家的随意，甚至因衣料单薄，透出几分近乎慵懒的性感。他有些湿润的发尖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与颈侧，水珠沿着清晰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没入微敞的领口。
　　他一边用一块干燥的布巾擦拭着脖颈，一边走到炭炉旁，很自然地伸手烤火，驱散沐浴后身上的寒意。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少了白日的锐气，在摇曳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而柔和。
　　“钰纤也去洗洗吧，热水尚温。”他头也未回地说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中。
　　谢钰纤看着他背影的目光微微动了动，随即起身，也取了套干净衣物，走入屏风之后。
　　待谢钰纤沐浴完毕，换上一身同样素淡的月白中衣出来时，陆平川已不在炭炉边。他转头，见陆平川正站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卧榻边，打量着。
　　那卧榻极其奢华，铺着厚厚的雪白绒毯，堆着数个锦绣软枕，榻边小几上还放着未看完的书卷和一盏小巧的银质香炉，炉中余香袅袅，却也不是是谢钰纤身上那种独特的梅花冷香。
　　而软榻，则在靠窗的另一侧，虽然也铺陈舒适，但比起卧榻，显然简朴许多。
　　陆平川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两人皆是一身素白中衣，卸去了华服与佩饰，白日里那些身份地位带来的隔阂与伪装似乎也被暂且剥离。陆平川的眉宇间倦色更浓，却有一种奇异的放松感；谢钰纤则乌发披散，那张脸在烛光下愈发清绝，少了几分刻意的媚态，多了些澄澈与疏离。
　　“我睡这里便好。”陆平川指了指卧榻，语气不容置疑，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调侃，“但又总不能真让主人去睡小榻。”
　　谢钰纤怔了怔，随即淡淡道：“将军是客，岂有占主人卧榻之理。”
　　“客随主便，但今日我这客，有些‘反客为主’了。”陆平川笑了笑，已径自在卧榻边坐下，拍了拍柔软的绒毯，“这榻够大，睡两人也绰绰有余。还是说……谢楼主嫌弃陆某？”
　　他抬眼看向谢钰纤，眼中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以及更深处的、不容拒绝的坚持。他既留宿，便不会让主人委屈睡小榻；而他既开口，便不会接受拒绝。
　　谢钰纤与他对视片刻，从他眼中读懂了那份坚持。他知道，再推拒便是矫情，也与他方才应允留宿的态度不符。更何况……他目光扫过那宽大的卧榻，心下也知陆平川所言不虚。
　　“……随将军意。”谢钰纤最终淡声道，走到榻边，将外侧的位置留出，自己则靠里侧坐下，拉过一床锦被盖在腰间。他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寻常就寝，唯有微微紧绷的肩线泄露了一丝不惯与人同榻的僵硬。
　　陆平川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并不在意。他吹熄了远处书案上的烛火，只留了榻边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然后他掀开另一床锦被，在谢钰纤身侧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并未触碰，但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与气息，还有那极淡的、萦绕在谢钰纤发间的梅花冷香，在狭小的榻间清晰可辨。枕席间，更是充满了谢钰纤身上独有的味道，清清冷冷，无孔不入地包围着陆平川。
　　陆平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冷香沁入肺腑，竟奇异地将残留的些许烦躁与思虑抚平了些许。却又奇异地搅动着心绪。
　　耳边，除了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还有另一道轻缓得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来自咫尺之外。谢钰纤显然并未立刻入睡，那呼吸声极其轻浅，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平缓。偶尔，会有细微的衣料摩擦声，显示着他似乎调整了一下躺姿，但幅度极小。
　　更远处，楼下的丝竹笑语已变得飘渺，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传来。风雪叩击窗棂的呜咽声则清晰了许多，一阵紧，一阵疏，衬得帐内这片小小的天地愈发静谧，也……愈发让人难以放松。
　　陆平川忽然发现，自己竟毫无睡意了。
　　身体的疲惫感依旧存在，甚至因为躺下而更加清晰地泛上来，四肢百骸都叫嚣着需要休息。但精神却像是被投入冷泉的烙铁，嗤啦一声，非但没有沉寂，反而异常清醒起来。方才对弈时的棋路、谈判时的语句、谢钰纤每一个细微的眼神变化、乃至更早时候朝堂上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无数画面与思绪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碰撞。
　　北境……狄戎……楚仲卿……这趟看似荣耀、实则步步杀机的旅程。
　　身侧的呼吸声似乎又放轻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装都不装了
奇怪，明明想写的是主受，但是怎么写成主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