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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幽曲 “兄长…… ...
衣物浸了冷水,贴在皮肤上,厚重、粘腻,叫夜里的风一吹,浑身都冷得一颤。
谢白珩猛地咳嗽了起来,无意识地抓紧了身前人的手,从齿缝里溢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他说:“……冷。”
有人在拍打着他的背部,帮助他排出呛入的河水,闻言凑到他耳畔说了一句什么,谢白珩没有听清。
四周很嘈杂,吵得他分外头疼,他感受到自己被人用什么东西裹着抱了起来,不知道要去往何处。
暖意从对方的胸膛蔓延过来,他的意识逐渐迷失在这点温度中,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身体一会冷一会热,大脑被些浮光掠影般的片段占据,浮浮沉沉,反反复复,不胜其烦。
他哑着声音下意识地唤了一个人的表字。
“醒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顺时接上他的话,把纷乱的思绪拨得清明。
谢白珩逐渐睁开眼,朦胧的视野像被雾气笼住的琉璃片,温度一点点上升,四周也逐渐变得清晰明朗。
脑子还有些发涨,他撑起身子,靠着床头坐起来。他的视线下垂,落到自己因动作而略微敞开的领口上,陷入茫然。身上的衣物已然不再厚重粘腻,而是被换成了一套清爽的干衣,虽然于他而言稍大了一些。
这里似乎是一家客栈的厢房,灯火明朗,香炉里熏着安神香,丝丝缕缕的白烟从孔隙中冒出来,床边的桌案上还搁着半碗冒白气的姜汤。
一道“吱呀”声音响起,窗户被人合上,外头人声鼎沸的烟火热气便顿时消减下去,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那伫立于窗边的人感受到他的目光,缓缓向床这边走来。
陆则之自然地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却被谢白珩下意识躲开。
落在空中的手僵住片刻,又默不作声地收了回去,他温声道:“还难受?”
谢白珩的嗓子依旧干涩,发出的声音带着嘶哑:“给我口温水。”
陆则之把桌上的汤碗端过来,感受了温度再递给他,说:“温着的,先把姜汤喝了。”
汤碗被接过,那股辛辣的气味便魑魅一样缠上来,钻进鼻腔里,谢白珩面露苦色,偏头时又忽而对上旁边人的目光,他舔了舔牙尖,把心一横,闷头灌进了嘴里。辣味瞬间在口腔里里炸开,继而向四周蔓延,喉中、胃中都在翻涌着余韵。
“啧。”谢白珩的眉头拧紧,“难喝得很。”
陆则之眼中不自觉含上浅淡的笑意,瞧见对方略显苍白的脸,很快又褪下去。
他给谢白珩递了杯温水,不咸不淡地开口:“值端午佳节,我实在想不明白圭瑄有何孤愤,要当那投河的屈子?”
谢白珩喉间一哽,被吞下去的白水呛得厉害。
陆则之垂眸盯着他,眼如深潭,没再说话。
“当时岸边混乱,岸上有人说是名赭衣公子落了水,我恰好瞧见了陆兄,便以为……一时心急了。”谢白珩顺了气,讪讪开口。
“圭瑄以为是谁?那公子并非意外落水,扑进水中是为抢乐思娘子碰过的酒盏。”陆则之沉声道。
“竟是如此。”谢白珩一愣,不免觉得好笑,“还真是一往情深。”
“总不会,以为落水的人是陆某?”陆则之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江城多湖泊,当地人大多善水,倘若真是我,圭瑄大可放心。”
谢白珩垂了眸,没答他的话。此言不错,他当时脑子里发昏发涨,确实忘了这一码事。
他抬头盯着那张面色略显凝重的脸,又想起水中那个意味不明的撕咬,或许……只是他记忆出了差错。
谢白珩喉中不自觉吞咽了一下,眼睫轻颤,转了话头道:“今夜是我鲁莽了,幸亏陆兄相救,救命的恩情我定不敢忘。不过如今我跳下水没了影踪,秦远他们恐怕会为此心忧。”
“你还知道,有人会为你心忧。”陆则之的声音依旧很沉。
谢白珩有点想不通自己又怎么招惹了对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隔在两人之间,对方明白,而他还被蒙在鼓里。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那人又突然伸出手,没有任何前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温热的体温通过皮肤传递过来,让谢白珩感到不自在,他抬眸望向对方,说:“做什么?”
谁知那人不知从哪里变出条五色绳来,自顾自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陆则之的动作很轻,细细地将绳子调整到合适的长度,说:“救命的恩情,你把这条绳子戴上,就算还清了。”
那绳子用青、白、红、黑、黄五色丝线编织而成,上头还缀着一块质地上好的白玉。
他又补了一句:“方才路过楼下的摊子,瞧着眼缘好顺手买的,可惜无人可送。”
谢白珩才不信这番话,他并非不识货,这样好的白玉,哪里是街边商贩舍得卖的。
“这算哪门子报恩,好处都让我一人得了。”
“债主说了算。”陆则之笑道。
他松开了握住的手腕,白玉躺在那桃花胎记上,粉白相衬,像是一件浑然天成的艺术品。
“驱百病,保平安,长命缕。”谢白珩轻声念着,抬起手腕,递到对方眼前,发出一声轻笑,“也就骗骗三岁小娃娃,陆兄今年二十有六了,竟然还信这个?”
“不都是图个好兆头,为何不信。”
室内的灯火无端噼啪地响了一声,陆则之的眼中仿佛也盛满了暖融融的灯火,乍一对上,烧得谢白珩心头一颤。
那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明明才喝了温水,谢白珩却仍觉得嗓子干涩得难耐,喉头轻微地滑动,声音也跟着沉下来,他问:“那你又为何不戴?”
“用不上。”陆则之避开了他的目光,蓦地从床边站起来,背过身去,“圭瑄既已醒了,我也用不着再留。我已经告知秦公子他们,约莫一刻钟后便会赶到。谢三公子今日莫要再贪杯,早些回洮园歇下吧。”
他收拾了下桌案上的东西,便是准备走了。
谢白珩突然想将人留住,又辗转想不出由头,只道:“楼下人流拥挤,陆兄多留心一些。”
陆则之颔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终是推门而出。
谢白珩听着掩门的声响,随后又归于一片沉寂,他无端觉着心中些许空荡。
秦远一行人来得比陆则之预想的还要快一些,进门就是劈头盖脸一顿唠叨,吵得谢白珩越发头昏脑胀。
赵征带着调侃,忍不住问:“咱谢三公子这金枝玉叶的命,是叫哪位仁兄给捡着了?”
谢白珩眼波流转,不动声色道:“不认得,那人也并未告知名讳。”
“竟还是个不留名的真君子。”苏淮山合上手中折扇,遗憾道,“这等好事岂能错过?换作我,得好好讹上一笔。”
夜色越来越浓,人群喧嚣随之散去,月明星淡,露气渐渐浮上来,汩河上也开始笼罩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河边传来一阵凄婉的箫声,似是寒泉呜咽,侵入千家万户睡不安分的梦魇里。
一道脚步声踏进这道哀乐里,河边的亭子中,那手握长萧的白衣少年停了手,箫声也跟着戛然而止,长夜又恢复了它应有的寂静。
身后人骤然开口,声音越过了横亘已久的界限:“那把琴,我替你收着了。”
秦修沉默了半响,才答道:“不要了。”
他似乎是喝了不少酒,声音有些粘滞和拖沓。
秦远站在通往亭子的石桥上,目光穿过白雾,落到那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来不及传到亭中人耳畔,就会被夜风吹散。
他说:“夜里清寒……”
秦修语气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话语里含着讥嘲:“人前避我如蛇蝎,这会又来嘘寒问暖了。秦勉之,你……真虚伪。”
作为清望秦家养出的真君子,世家公子的标杆典范,这还是秦远第一回被人说“虚伪”。
秦远的眼眸颤了颤,静默片刻,才沉声开口:“为何去扬州?”
“去找我爹娘啊。”秦修蓦地笑起来,他懒散地靠在亭边的圆柱上,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长箫。
箫又递到了唇边,这一次的曲调与方才不同,更加凄哀,仿若泣血。
秦修仰起头,笑着唱出来,歌声却比哭声更割人心肠:“看那青衫魁首榜,误入芙蓉暖帐。功名薄、敌红尘烫。”
“父母堂前肝胆裂,倒佛堂、典尽诗书葬。”
“心未负,沮何枉。”
唱到此处,他的声音里带上呜咽,语调越来越哀伤,
“无孝无德凄艳句,散入浓俗词谤。”
“谁道是、情贞意盎。”
“为汝谱得薄幸曲,笑荒唐、花柳生情魍。”
“箫不语,故人忘。”
他忽地发出一声似哭似嚎的悲鸣,又唱了一遍:“箫不语,故人忘。”
长箫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将夜里的悲伤与凄寒全部搅碎,秦修骤然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扑向秦远,在对方还来不及反应时,撞进了秦远怀里。
秦远下意识想要推开他,低头时又对上了那一双泛着红的眼眶,盈着泪的眼眸,推开对方的手就这么停了在空中,最终又缓缓落下,迟疑地、沉重地,环住了怀中颤抖的肩背。
将那个才十九岁,就满身尖刺,在人前锋芒毕露、不可一世的少年郎,拥进了怀里。
当秦醉卿的名字响彻京都,毁誉颂谤化成一团黑色的烈焰,将少年的筋骨一寸寸淬炼打磨时,又有谁记得,那个曾经在深夜里偷跑进秦远的屋子,抓着他的衣服一角哭着说“害怕”的男孩。
秦修身上的酒气浓重,话语带出的热气仿佛也淋上了酒精。
他抬手环住了秦远的脖子,颤颤巍巍地凑到了秦远的耳畔,模仿幼时无数个夜晚那般,小心翼翼地将对方那温软饱满的耳垂,一点点含进嘴里。
意识到怀中人正在做什么的秦远浑身一僵,思维仿佛瞬间被全然抽离,他呆愣在原地,脑中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他随即想要将人推开,对方却仍旧不依不饶地缠上来,不肯松手。
温热的战栗从耳垂开始蔓延,秦修却似乎有些害怕了,身体颤抖着,贴着他的耳畔,带着哭腔,声音含糊不清。
“兄长……我今夜……喝了,喝了很多酒,说的话……做的事,当……当不得真。”
秦远没出声,耳廓连带着脖颈却被话语与热气蒸得泛起了潮红,只是除了秦远自己,没有人会注意到。
咱攸攸唱词的完整版如下(寻死觅活了一天的自填词= =):
《贺新郎》
幽曲缠河荡。广陵痴、长桥烟巷,把元郎唱。看那青衫魁首榜,误入芙蓉暖帐。功名薄、敌红尘烫。父母堂前肝胆裂,倒佛堂、典尽诗书葬。心未负,沮何枉。
奈何风热哭凄怆。冷空棺、金环吞笑,死生同往。 无孝无德凄艳句,散入浓俗词谤。谁道是、情贞意盎。为汝谱得薄幸曲,笑荒唐、花柳生情魍。箫不语,故人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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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幽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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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实在没心情,等熬完这个夏天,一切尘埃落定,一定会再见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