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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风波恶 心许之人高 ...
太子虽年仅八岁,学习上却丝毫不囫囵吞枣,相反,甚至说得上是咬文嚼字。凡其听不懂的词句,都要反复求问、反复咀嚼,一点点嚼烂了才啃咽下去。
从面前这个小娃娃身上,谢白珩已经隐隐能瞧见一个勤勉尽责的明君应有的模样。也不知陆则之前世到底给明桢皇帝灌了什么迷魂汤,满朝皆是唱衰声的新政,居然真叫他一意孤行地走出了这么远。
讲学结束后,谢白珩叫宦人领着出了东宫,某位本应盯着小殿下完成作业的侍读大人也擅离职守,私自跟了出来。
“侍读大人不陪着小殿下做功课,跟着我做什么?”谢白珩不耐烦地转过身,冷然目光刮过对方寸寸眉眼。
“殿下夸赞谢校理文采,特叫我来送行致谢。”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平易近人的微笑,甚至于说得上谦卑。
在谢白珩眼中,却显得虚伪,让他心中莫名不快。
他的视线下垂,东宫属臣衣服上特有的纹样晃进视野中,分外扎眼。
为何能破旧例免去外判,谢白珩抬眼望向陆则之,目光中带着揣度。
太子身侧的官员任免恐怕不是傅明岳能够左右的,那位心比天大的官家大概也懒于插手此事,只怕是……昭懿太后的意思。
“是你做的?”谢白珩终是没能忍住,问出了心中那个掩了许久的怀疑。
谢白玦之死,是你做的?
陆则之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显出讶异,眼神中亦闪过一丝犹疑,说:“恕陆某愚钝,不知圭瑄所言为何事?”
好一个滴水不漏。
“方才在堂中讲学时,偶然瞥见桌案边摆放的花枝与洮园里常年摆放的,是同一品种。还以为是特意为之。”谢白珩不动声色地说。
陆则之注视着他,眼含笑意,答道:“我倒是没那个能耐。”
谢白珩撇他一眼,没再说话。
一路行至拐角处,两人各怀鬼胎,却又相对无言。
东宫的这簇建筑群位处偏僻,过了拐角仍旧有很长的一段宫道要走,陆则之也就此告了辞,没再跟上来。
正值一天中太阳最大的时候,赤红的宫墙经日光照耀,红得沉静而饱满,谢白珩的面色却倏然凝重下来,不自觉地用手揉捏着右手指骨处的关节。
他自认为是了解陆则之的。无论是幻梦中满身尖刺的少年榜眼,还是前生冷心冷性的铁腕陆相公,都有着一种近乎毒辣的狠厉,为了心中之道可以不顾一切、甚至于不择手段。
而在当前这个人身上,谢白珩却找不见这样的狠厉和果决,仿佛是被刻意掩藏了起来,他反而能从中感受到几分小心翼翼。
谢白珩没能琢磨明白,加之刺眼的日光晒得他身上燥热,更加心烦意乱。
他心事重重地跨进集贤院的大门,一抬目,被众人整整齐齐的注目礼惊得一趔趄,或许是觉察出了他心情不佳,部分目光收敛了一些。
谢白珩挑了其中最露骨的一道对视了回去,质问道:“你怎么还在这?”
“我这不是特意等你回来。”秦远熟络地将一手搭在他的肩膀,脸上挂着殷切的笑容。
“等我?昭文馆最近很清闲?”谢白珩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咸不淡地开口。
馆阁里当差的谁人不知,官家最近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筋,特意给昭文馆派了个重活,校书郎便是这首当其冲的大怨种。
成功被挖苦到的秦远白他一眼,骂道:“你嘴里就吐不出好话了?”
谢白珩得了乐子,从桌案上拾起一卷书,笑着说:“那你等我做什么?”
“这不临近端午了,各部都陆续订酒楼、开宴席,我寻思不如给三馆的官人组个宴会,恰而你刚入职不久,乘此机会可以多认认人。”秦远看了他一眼,停顿了片刻,继续说,“所以……这端午宴,不如由圭瑄你来做东?”
“刚入职便要我当冤大头?三馆的规矩倒是别致。”谢白珩挑了眉,戏谑道。
贺安平闻言从书页间探出头来,幽幽地插了一句:“因为都没钱。”
他这番话虽说得直白,却是不争的事实。
三馆里头都是些清贵的差事,领不到高俸禄,他们又常年找户部讨不到银子,有些时候,甚至于要将废弃的纸张拿出去倒卖来赚些补贴的银钱,像筹办宴会这种大的开销,向来都是支撑不起的。
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但若是一人就能生起高焰火,也免去了众人奔波的麻烦。
要论在场诸位谁最富有,想来没人能比得过坐拥洮园的谢三公子了。
江国谢家本就是豪门显贵,更何况谢白珩名声在外,一诗值千金不说,还缔造过“京都纸贵”的空前盛况,京城里的拓印店大都与他有所往来,凡印刷其诗词文章,都需向他缴纳一定酬金,基数大了,外加日积月累,便成了一笔极为可观的经济来源。
也难怪秦远会找上谢白珩,谢三公子入职馆阁,不如说是送了座金山进来。
谢白珩闻言不禁哑然失笑,开口应下:“行啊,那谢某却之不恭了。”
端午的日子眼瞧着越来越近,京城的大街小巷里开始缠绕上丝丝缕缕的艾草清香,各家各户的门额也陆陆续续悬挂上“天师像”或是“虎头白泽午时符”。
这日,傅明岳恰巧与小殿下讲到民俗旧制,便紧追时事,引端午为例,叫小太子听得有些心猿意马。
“先生,今年端午,我可否出宫一看,若不能身临其境体会,又怎知‘百舸争流、万民同乐’是何模样?”太子问道。
傅明岳抚着长须,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诗文所写,皆有溢美之色。若所见不如你心中所想,是推搡、谩骂、秩序紊乱,又当如何?”
“那便反思自省,当建立秩序,重整民风。”太子诚恳答道。
傅明岳闻言笑起来,说:“殿下若真有意,可去求官家应允。”
他合上书,不急不徐地步出资善堂,路过门口引路的阉人时开口说:“照例叫陆侍读来送我吧。”
傅明岳大概是真的对陆则之青睐有加,每回讲学结束,都要借着这段路,与其聊上一刻钟。
数日下来,倒是越聊越合心意。
傅明岳用余光打量着落半步跟在身后的年轻才俊,他步子缓了两分,状似随意地开口:“不知陆侍读,家中可曾许婚配?”
“未曾。”陆则之说。
傅明岳嘴角一松,那点悬在眉梢的审慎逐渐化开,正欲顺势接话,口中话却被对方的下一句堵在了喉中。
陆则之说:“承蒙相公抬爱,只是学生身份低微,况且早已有心许之人。”
傅明岳转回头,视线在陆则之脸上停了片刻,眼角的细纹缓缓收拢,像是把什么思量又叠回了眼底。
半晌,他叹出一口气,说:“原是如此。”
“想不到,陆侍读还是个痴情人。”傅明岳顿了顿,语调放得温和了些,“那便祝你,早日得偿所愿、修得正果。”
“承相公吉言,只是心许之人高贵,亦不是陆某能攀得上的。”陆则之的眼神暗了一瞬,声音中也带着微不可察的怅然。
“你正值茂年,不用着妄自菲薄,这后头的年岁还长得很。”
正说着,前头远远晃来道紫檀色的身影,白玉扣带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邹璜在脸上堆出个灿笑,隔老远就叫道:“哟,傅相公,今儿可真是凑巧了。”
俗话说冤家路窄,傅明岳一听这音色,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巴不得转身就走。
只可惜路只有一条,往后是去东宫,不是他的方向。
“就送到这吧,今日讲授的东西繁多冗杂,殿下恐怕一时难以消化,需你多盯着些。”傅明岳对陆则之交代道。
邹璜步履飞快地凑过来,拿腔作调地说:“傅相又在提点学生呢。我正好有事找殿下,不如与陆侍读同行。”
“学生何其荣幸。”陆则之说。
傅明岳撇了满脸笑容的邹璜一眼,甩了衣袖就走,大有眼不见心不烦的意味。
待傅明岳走远,邹璜脸上虚假的笑意也散了个干净,他眯起眼看着陆则之道:“你倒是招人待见。”
“陆侍读可莫要忘了,如今这个位置,是谁送你上来的。”邹璜的语气中带着敲打的意味。
毕竟朝中分党派,最忌讳的,便是夹在中间,左右逢源之人,陆则之深谙此理,自然是明白邹璜的意思。
他顿了顿,直视着邹璜的眼睛,声音放得更沉稳了些:“故而学生更须谨言慎行,才不至于……授人把柄。殿下身边耳目众多,又牵涉众多,若今日因急于站位而落人口实,才是真正辜负隆恩。您说对不对,邹相公?”
邹璜盯着面前这个不过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没再说话,心中却莫名觉得古怪,感到不安。
太子侍读的位置,本是他给邹枢全盯好的,谁料被半路杀出来的人截了胡。
太后借着眼疾一事成功制造意外,陆则之功不可没。待彻底除了谢白玦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她也没忘了给陆则之向上爬的橄榄枝。
陆则之确实知道的不少,邹璜在心中冷笑,可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也活不长久。
他虽不知道那位什么意思,但一定不会这样好心。
要长脑子了!【叹气,四仰八叉躺下】
小陆有点可怜,下章一定让你吃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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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风波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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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实在没心情,等熬完这个夏天,一切尘埃落定,一定会再见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