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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断七 陆则之,让 ...
那盘棋局似乎永远都下不完,又或许只是他揣着私心,不愿停下,害怕结束。
可无论他怎样逃避,那股可怕的悲伤和苦痛终会又一次缠上来,不死不休。
他仿佛是沉进一片死海里,液体无孔不入地灌入身体,让他近乎窒息。他的意识和失去着力点的身躯一道,在一片黑暗中,不断地下沉,下沉。
恍惚中,好像听见了雨声,有人在唤着什么。
这场雨似乎下得格外大,雨声密集而嘈杂,将人声盖住,他实在听不清楚。
“阿珩……”
那人又唤了一声,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谢白珩手指微颤,被枕得发麻的手臂终于得了空,开始不堪重负地叫嚣起来。雨声依旧很大很吵,他睁开迷蒙的双眼,平静地感受着逐渐恢复的知觉,在恍惚中下意识喃喃出声:“兄长……”
面前的人闻言静默了良久,才压抑着哭腔堪堪接上他的话:“阿珩梦见了什么?”
五感逐渐清明,谢白珩终于看清了面前身着灰白丧服的憔悴女子,和室内颇为扎眼的白幔和纸花。
“断七[注1]礼成,阿珩该随父亲去谢宾了。”谢白晗的声音很闷,像是被闷湿的空气笼罩住。
他蓦地愣住了,在嘈杂且细碎的雨声中,分辨出了零星诵经声、哭嚎声和言语声。
这些声音涌入耳中,让他的大脑陷入混沌。
谢白珩忍不住问:“谁的断七?”
“阿珩可是睡得糊涂了?”谢白晗面色一滞,随后又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道:“天子厚葬,礼节繁琐,这些日子大小事宜全压于你一人身上,着实是累着了。”
将军坠崖,天子厚葬。
被幻梦侵扰得破碎的记忆被这点只言片语逐一拼接,又重新活过来。
谢白珩记起来了,今日是平戎将军的断七。
他费尽心思保下的将军,已经死了。
死在四十九天前的皇家狩猎中,死在发狂失控的马背上,死在冰冷的悬崖峭壁下。
至于皇家马匹为何发狂,精通骑射的大将军为何会控不住马,无人敢发问,无人敢出声,和方才梦中那讳莫如深的缄默如出一辙。
仿佛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他或许可以将其归结于天道又或者是命运,但谢白珩却又隐隐约约感觉到有某种操纵一切的力量潜伏在底下,引导着他们朝某个未知的方向走去。
不可言说,却又不可忽视。
“今日过后,便会好些了。”谢白晗说。
谢白珩的思绪骤然被拉回,他轻轻揉捏了一下还有些发麻的胳膊,从铺着软布的座椅上起身,声音掷地有声:“本就应当我来承担。”
他径直走出了偏厅,穿过红木连廊时被声势浩大的雨水晃了眼,他隔着雨帘隐约看见了某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只是眨眼间便没了影踪,好似错觉,谢白珩并未放在心上。
宴席置于西园中堂与敞廊,廊环水榭而建,恰逢大雨,廊檐雨水如注,更添几分寒凉。
从主桌绕自偏席,粗麻丧服亦压不住他浑然天成的芝兰玉树,名冠京城的谢三公子用不着腹稿,张口便是锦绣,几番话说得漂亮又进退得当、滴水不漏。江国谢家虽遭大难却仍根基深厚、从容有度的气魄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席间有人忍不住感慨,谢圭瑄便是那雨后新阳。
谁知竟是一语中的。
待谢宾礼尽,宾客未散之时,一道圣旨来得十分凑巧。
太监尖细的声音穿破雨幕,所有人匍匐在地,聆听着那华丽的溢美与褒奖之词。
“新科状元谢圭瑄,学富群书,文华早著,兹特擢尔为集贤殿校理,入馆阁供职。”
谢家遭逢不幸,官家有意安抚体恤本不意外,只是偏偏挑了这样的场合,这样精准的时机,更像是一种公示与告诫。
哀痛未尽,一纸诏文尽显皇恩浩荡,那不可言说的死因便被彻彻底底地摁进了肚子里,谢家别无选择,只能缄口接受。
一阵无来由的悲伤霎时涌上谢白珩心头,这是不该有的悲伤。
至少,对身为局外人的他而言,不该为此而悲伤。
“臣……”谢白珩以头叩地,朗声开口,“谢主隆恩。”
他听见了雨水打在石阶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的心上,发冷又发凉。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
忽而听闻一道刺耳的裂帛声,继而是金属落地的铿锵声响和太监的尖叫声。
“大胆!”
“是皇族害死了谢将军!你们——是一丘之貉!”
谢白珩抬眼,瞧见一张极为陌生的面孔。
那人一身黑衣,身材显出武人特有的精壮,面部轮廓如刀削斧削,只是左边脸被人划了一刀,有一条不长不短的口子,让端方的脸顿时变得狰狞可怖。
他双眼赤红,愤怒地盯着谢白珩,斥道:“你是谢将军的胞弟!”
“吴怀方,灵堂之下,你闹够了没有!”坐于中堂的张曜汐一拍桌案,正欲起身,却被张定澜死死摁在了椅子上,“大哥!”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堂中面容狰狞之人便是平戎将军生前一直带在身边,不显山不露水的北境三大将之一——吴隅。
吴隅环视一圈,忽而大笑起来,眼中闪过冷光:“你们——都该死!”
“大胆刁民!撕毁圣旨可是……”太监尖锐的声音刚响起,头与身体在眨眼间已然分离,剩下的话也彻底湮没在了血泊之中。
血水与雨水混在一起,沿着剑身滚落,滴在谢白珩面前的地板上。
耳畔是带着恐惧的尖叫,王公贵族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早已乱作一团,不顾大雨抱头鼠窜。
谢白珩无视周遭乱象,只是盯着面前的那一滩血迹。
吴隅,吴怀方。
他想起来了,他在陆则之所写的传记里见到过这个名字。那个叛逃敌族,带领契丹人攻破我朝城门的奇谲战略家,也叫吴隅。
冰冷的剑光只闪烁了一瞬,执剑者便已经被张定澜擒住。
吴隅挣扎着,忽而眼神一凛,他拧身一挣,手臂如游鱼一般滑脱,趁张定澜力道未续,他纵身踏上廊柱,身姿矫健地跃上房檐。
他在大雨中恶狠狠地剜了谢白珩一眼,居高临下地说:“你不配做他的弟弟。”
随后,便彻底消失在了雨幕中,再无影踪。
谢白珩知晓他会往哪去,最终走上怎样的一条路。
身为旁观者本应为此而感到无奈和唏嘘,他却不再有这样的感受。
血水在雨中蜿蜒,漫过他跪地的膝前。透过那滩猩红,他看到了破碎的天空、纷乱的人影和他自己苍白而平静的脸。
仿佛有旧的东西在坍塌,而新的东西在重建,谢白珩的心中骤然变得紧张起来,随后陷入了茫然。
他叹了口气,已然身至局中,便无法再置身事外。
谢白珩无言地站了起来,在血泊中拾起被刀剑裂成两半的皇帛,他回过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到那高堂的灵位之上。
他忍不住在心底发问:你一生波澜壮阔,从生到死,为朝廷、为谢家而活,落得如此结局,难道就不曾遗憾吗?
他在向谢白玦发问,又好似透过谢白玦的灵位,问另外一个人。
雨越下越大,仿佛将怙恶、鲜血、苦痛、所有无法诉诸于口的心绪,全部冲刷干净,然后是风清月明,又是一片澄明的天地。
血溅灵堂的消息骇人听闻,虽说被严格封锁,却在当场的王公贵族们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成为许多个午夜里辗转反复的梦魇。
那个总是好声好气的窝囊官家听后,罕见地发了场大火,他下了死令,在全国范围内搜查抓捕吴隅,取其首级者,赏黄金万两。
可此后,却再也没有听闻过与此人相关的讯息,仿佛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一点蛛丝马迹都搜寻不到。
北境遭此大祸,连失两将,军心不稳。朝廷派遣去新的安抚使[注2],却镇不住将士动乱,不得已中只好从西陲分了支军队过去坐镇,常达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其日思夜想的北境主将,只是再也没有见他去喝过酒,那位直率、鲁莽又冲动的常将军,似乎也在一夜之间一并消失了。
相较于这些,谢白珩更关心榜眼郎陆则之的去处。
按惯例,一甲授京官,却仍需外判一年,方能返朝。他服丧居家多日,旁人怜其不幸,言语上有意避着他,也未曾得知什么消息。只是官职授予并非私事,怎会毫无动静,简直怪异。
直到那日,满是纸墨香的集贤院中,漏了点风声。
史馆的编修贺安平为方便查阅文献,将办公地挪到此处,他在一段文字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天,实在有些眼花缭乱。恰好旁边人的人突然开了个话头:“你可听说了,那东宫里新任的太子侍读。”
“啊,我知道,不就是那陆……”贺安平未经思考,脱口而出。
集贤院中的直院袁达路过瞪了他一眼,将话断在了腹中。
贺安平扫到远处桌案后的一道绿衣身影,顿时心领神会,他撇了嘴,又埋头于典籍之中,不再提及此事。
他正思酌着一个表述,凝神皱眉考虑了半天,突然一道清朗的声音插入,点明了他许久的困惑。
“所言极是啊!”贺安平笑道,正准备道谢,一抬头,一张极好看的脸撞进眼里。
方才那道相隔甚远的绿衣身影,不知何时晃到了跟前。
贺安平心中发虚,讪讪开口:“谢……谢校理果然不负盛名。”
谢白珩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问道:“方才听闻贺编修谈到东宫里的新任侍读,不知是哪一位大人?”
贺安平听后越发尴尬,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便这么欲哭无泪地僵在了那,心中暗忖:“这听力也异于常人。”
恰逢昭文馆的校书郎秦远进来,解了他这水深火热之困,贺安平得了空子,便赶紧抱着书,一脸讪笑地挪了位置,将自己泡进经史中,把这些个大佛隔绝在外。
“让我好找,谢圭瑄你怎么还在这儿?”秦远抱着手催促道。
谢白珩不明所以,反问道:“集贤殿校理不在集贤院里呆着,还能去哪?”
“官家让你去给太子殿下讲《诗选》,你忘了?”
谢白珩面色一滞,逐渐回忆起来。那是殿试对堂时官家的随口一句,他以为是夸赞的玩笑话,谁知竟真让他去给未来储君讲学。
谢白珩道:“我这官阶,怕是不够格?”
“别废话了,那诗选里新收的诗作全出自你手,你不够格谁够格?”秦远不耐烦地推着他,催促道,“误了殿下的时辰,免不了责罚。”
谢白珩快步出了集贤院,东宫的宦人已经在门口恭候多时。那宦人面容清秀,低眉顺目,柔声道:“谢校理请随奴婢来。”
出了院门左转,往东边去,沿着宫墙走了很长一段,便能瞧见一簇修得气宇轩昂的建筑群,走入其中,便听不见任何人语喧哗,安静且肃穆。
一处殿宇修得精巧,檐上瑞兽轩昂,石柱雕刻亦栩栩如生,这里没有琉璃瓦、黄金砖,不奢华豪横,一砖一瓦中,全是鬼斧神工、精雕细琢。
殿前牌匾听闻是太祖皇帝题字,一笔一画,端方遒劲,写着“资善堂”,正是历朝太子听学的地方。
步入正堂,一位约莫八岁的少年坐得板正,正凝神专注地书写着什么,连有人走近,都未曾觉察。
那宦人低声开口:“殿下,这位便是谢三公子。”
小殿下似乎被骤然插入的声音吓了一跳,却仍抿着唇强作镇定,维持面上的波澜不惊。
他盯着谢白珩看了一会,朗声道:“听闻,论诗文,先生是京城第一人?”
太子的声音冷淡,但稚气未消,又显得亲切了几分。
谢白珩笑道:“微臣不敢,这话是殿下从何处听来的?”
“他说的。”
谢白珩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屏风后走出一道高挑的身影。
那人穿着和他样式相似的绿色公服,只是其上多了些东宫属臣特有的纹样,依旧是那副如兰如竹的清雅眉目,却看得谢白珩心头一颤。
那人说:“谢校理,好久不见。”
陆则之,让我好找。
【注1】:指人死后第七个七天,即第四十九天,仪式结束后拆除灵堂,象征正式结束居丧期。
【注2】:为地方军事长官。
未来的明桢皇帝: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白酒里:是的,殿下,前朝后朝都是。
官职升迁有点魔幻,作者纯纯外行,大家看个乐子,实在要喷轻点喷【跪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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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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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实在没心情,等熬完这个夏天,一切尘埃落定,一定会再见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