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抉择 ...
-
转眼已是深冬，一场大雪覆盖了县城。胡学文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家走，手里攥着刚领到的住房钥匙。冰凉的钥匙棱角分明，硌得他手心发疼，却很快被心里涌起的久违的暖意盖了过去。
“老胡，恭喜啊！”发钥匙的时候，老赵拍着他的肩膀，笑地有些不自然，“这回分房，穆厂长特意点名照顾你家情况。”
胡学文点点头，没说话。那次去派出所领卫军回家的路上，正遇上刚刚下班的穆厂长。穆厂长对这个曾经在技术大赛上表现突出的钳工印象深刻，听着胡学文局促而简略地讲完来龙去脉后，他说：“先回家吧，你的情况，我知道了。厂里现在在建设生产基地，政府会组织给大家盖楼房。一旦有了空房，会优先分给你。”
推开家门，屋里飘着饭菜香。春霞围着秀兰那条旧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卫军不知从哪翻出来一把胡学文很久前用过的扳手，蹲在厨房角落修着水管，满手油污。卫民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小脸被煤气炉子烤得通红。
“饭马上好。”春霞头也不抬，手上挥舞着锅铲。胡学文从兜里掏出钥匙，轻轻放在桌上：“分房了，两室一厅，有暖气。”
三个孩子同时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卫民最先跳起来，一把抓起钥匙：“真的吗爸？我们再也不用住这个板房了？”
“嗯，过年就搬。”胡学文摸了摸小儿子的头，目光扫过春霞惊喜的脸和卫军故作镇定的表情。
除夕那天，胡学文很早就从厂里回来了，他向厂里借了辆板车，带着孩子们搬运着简陋的家当。最大件的，是一台样式老旧、有些松动的缝纫机。这是秀兰唯一的嫁妆，胡学文舍不得丢。
新家就在县城最边上的职工楼，四楼，有两间朝南的屋子，带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阳光充足。虽然只有五十多平米，但对挤了多年板房的一家人来说，简直是天堂。
“这是妈的相框，放这里。”春霞小心翼翼地把秀兰的遗像摆在五斗柜上，用手绢擦了又擦。
搬完家，胡学文破天荒地带孩子们去县城的部队影院看了场电影。电影散场后，许多人在外面放炮，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人声鼎沸里，卫军突然说了句：“爸，我也想跟你学维修。”
胡学文愣了一下。自从那次打架后，卫军像变了个人，开始成天把自己锁在屋里看书，要么就是在工具箱里翻找着自己用旧的工具和图纸，鼓捣着修理点什么。虽然学习成绩还是不见什么起色，但不再像从前那样动辄和一群不务正业的小子去泡录像厅了。
“好。”胡学文只说了这一个字，却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隐隐发烫。
日子像被安装了加速齿轮的老旧时钟，指针疯狂旋转，在车间机器的轰鸣与锉刀、量具的碰撞里，滴答声连成一片，等回过神，日历已被匆匆翻过上百页。一人挣钱四人花，胡学文依旧在每天下班后接点帮人修理的私活，补贴家用，卫军则常常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有时上手帮衬几下。一家人节衣缩食，倒也其乐融融。
1985年的夏天格外炎热，这天午后，胡学文正蹲在车间门口修理一辆载重拖车，新扩建的三保车间像个蒸笼，连空气都烫得灼人。机油混着汗水从他额头滑落，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出几道浅沟。
今年扩建了三保车间后，修保厂的业务更忙碌了，胡学文负责的维修小组除了要开展车辆日常的一二级保养，还开始承接各种进口汽车的三级大保养和大修。最近几天，他每日都是早出晚归，连周末也很少有时间再去接私活。春霞偶尔做做针线活换来的那点微薄收入，在一家四口的日常开销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不过眼看着中考已经结束了，春霞成绩一向还不错，上个技校应该不成问题，胡学文满心盼着女儿能早点学个一技之长，正经挣点工资，帮衬着家里减轻负担。在他的认知里，这是最务实、最能解燃眉之急的出路。
他正想着，却被外面跑进来的工友打断了思绪：“胡师傅，厂办来电话，让你去一趟！”
胡学文把扳手在满是油污的工作服上蹭了蹭，匆匆交代了一起干活的同事几句，便向厂办走去。厂办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见他进来，热情地说：“老胡，你家春霞中考成绩出来了，考得挺好，过了技校分数线。”
胡学文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谢谢主任。”
不过，”主任顿了顿，“她语文考了98分，是全县第三。一中李老师刚才来电话，说想让她去读高中。”
胡学文愣住了。他当然知道，一中是县里最好的高中，但学费也比技校贵不少，万一春霞再读个大学，至少还要多等上三五年才能工作。
“这……我得跟孩子商量。”他嗫嚅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着工作服上磨破的袖口。
回家的路上，胡学文走得很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弯曲的铁丝。路过县一中时，他看见几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生抱着书本走出来，说说笑笑。其中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侧脸有点像春霞。
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卫民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肥皂泡沾了一脸，卫军正埋头鼓捣家里的旧收音机。春霞坐在缝纫机边，专注地忙摆弄一条裤子——中考结束后，她有更多的时间来做针线活了。
“爸，饭在锅里。”春霞抬头冲胡学文一笑，手上的活计却没停。
胡学文洗了手，盛了碗稀饭，就着盘里的菜慢慢吃着。吃到一半，他犹豫着放下筷子：“春霞，成绩出来了。”
春霞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李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我的作文是全县第三。”
“嗯。”胡学文点点头，斟酌着措辞，“厂办也跟我说了，你的分数够上技校了。纺织专业，毕业包分配。”
屋里的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卫军和卫民对视了一眼，卫军悄悄放下螺丝刀，卫民也停止了搓衣服。
“我要上高中。”春霞的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决。
胡学文放下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春霞，技校两年就能工作，工资不低的，能赶上我。你想想，高中三年，大学四年……”
“我能考上大学！"春霞猛地站起来，手里那条刚拆开的裤脚的裤子滑落在地，她的眼里燃起倔强的火苗，“李老师说我的语文成绩能排进全省前五十！”
“那英语呢？”胡学文也忍不住提高了嗓门，“你英语只考了62分！”
春霞的脸一下子白了。英语确实是她的软肋，初中三年，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补英语上，可成绩始终不见起色。
“我可以补……”卫军抬头瞄了一眼姐姐，他听出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胡学文拍了下桌子，碗里的稀饭溅了出来，“卫军和卫民不用读书吗？我一个人的工资养你们三个，个个都要读书，拿什么吃饭！”话音刚落，他下意识又觉得有些后悔，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激动地同女儿说话，似乎也确实说得重了些，但他很希望女儿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我可以继续做针线活！”春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我不管，反正我志愿表已经交了！我妈也说过，读书能改变命运！”
提到秀兰，胡学文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站起来，却又手足无措地立在了当场，嗓子像是堵了团棉花。许久，他憋出一句：“读书能改变什么？一样都是平民老百姓……”
“不一样！至少也不会像你一样，一辈子修车！”春霞不顾一切地嘶吼着打断了父亲，却在话一冲出口的瞬间愣住了。
胡学文像是被当头打了一棒，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腿正好磕到椅子角上，瞬间疼得他涨红了脸。他转身走进里屋，重重关上门，在床上坐下，粗糙的大手捂住了脸。掌心的沟壑里那洗不掉的机油味钻进鼻孔，那是他半辈子的烙印。门外，传来春霞压抑的哭声和两个儿子不知所措的轻声安慰。
那一夜，胡学文辗转难眠，他知道春霞会想要上高中，但她不和自己商量就交了志愿表这件事是他没预料到的。天蒙蒙亮时，他像往常一样起身，走到五斗柜前，看着秀兰的遗像，轻声念叨着：“你说，该怎么办？”
照片上的秀兰只是盈盈地笑。当然，他也知道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回答。
胡学文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县里的教育处。主管招生的是他岳父的老同事张科长，听完情况后摇摇头：“老胡啊，现在政策严，志愿表交上去就改不了了。再说了，你家闺女成绩不错，底子又好，一中多好的学校，当个大学生以后吃香得很……”
“那个，张科长，”一向不善言辞的胡学文难得打断别人说话，不安地搓着手，“就这一次，能不能通融一下？家里实在……”
张科长叹了口气：“这样吧，我跟一中李老师说说，看能不能减免点学杂费。”
回到家，春霞仍坐在床边做那条没改完的裤子。听到开门声，她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志愿就不改了。”胡学文干巴巴地说，“但咱们说好，要是考不上大学，就……”
“我知道！我会去读技校，好好工作的。”春霞打断他，声音却软了下来，“谢谢爸。”
胡学文转身时，看见五斗柜上秀兰的相框被擦得锃亮。阳光透过窗户，在相片上投下一圈光晕，仿佛摇曳出曾经一家人围坐欢笑的幻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