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立夏 41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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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立夏的那个黎明，胡学文记得特别清楚。秀兰刚给他扣完工作服的扣子，扯住了他的衣角。灰蒙蒙的晨光里，她突然弓成一只虾米，咳出的血沫子溅在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上，像开了一串腊梅花。
中午，孩子们放学回家，推开门，一眼看到的是母亲倒在外屋的地下，头朝外，身子早已凉了。女儿春霞吓得掉头跑出院子，到邻居家求援。人们后来看到，屋里桌子上有一杯水，还有没吃的药。
肺结核。县里的医生说这病拖得太久，肺都已经烂了大半。胡学文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他早知道秀兰咳嗽得厉害，可家里哪有钱去看病？三个孩子要吃饭，要上学，他那点工资连买止咳糖浆都要算计算计。
天气开始热了，尸体在家里放不住。转天一早，修保厂一车间主任老赵喊了几个工友帮忙抬棺材，那口薄皮棺材是胡学文用半个月工资买的，木头很薄，敲上去"咚咚"响。下葬的时候，大朵的杨絮漫天飞舞，在明媚的阳光下像是雪花一般。老赵拍着胡学文的肩膀说了句节哀，递过来的白信封薄得透光。胡学文摸出一看，里面是五元钱。他僵硬地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却被老赵腕上的新手表晃了一下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爸爸，妈妈真的不回来了吗？”回家的路上，小儿子卫民困惑地抬起头。不合脚的布鞋沾满了泥，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噗呲”“噗呲”的声响。
胡学文把卫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妈妈去了更好的地方。”
晚上，胡学文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这是他来到修保厂后新开发的副业，闲暇时候帮人修车挣点外快。春霞在屋里哄两个弟弟睡觉，隐约能听见她念课本的声音。月光很亮，照得扳手上的油渍都泛着光。
“胡师傅？”院墙外传来轻轻的呼唤。胡学文抬头，看见邻居马婶探进半个身子，“我蒸了锅馒头，给你拿几个。”
马婶把盖着白布的篮子放在窗台上，欲言又止地搓着手：“你看……我娘家侄女，去年死了男人，人勤快，模样也周正……”
胡学文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在工装裤上擦了擦：“谢谢，我现在没这个心思。”
“三个孩子呢，你一个大男人怎么照顾得来？”马婶压低声音，“春霞眼看就要说人家了，你这家里要是没个女人……”
“别说秀兰刚走，春霞才13岁，谁要给她说人家？”胡学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他每天打磨的铁器。马婶讪讪地走了，留下那篮馒头在月光下冒着热气。胡学文看着篮子，想起秀兰蒸的馒头总是又白又软，带着淡淡的甜味。
夜里，胡学文躺在炕上，听着隔壁房间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他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秀兰的遗物——一条褪色的红头绳，半截铅笔，还有一张他们两人的合影，是结婚那年秋收时村里来了个照相的给拍的。照片上的秀兰笑得那么温柔，仿佛一盏灯，暖融融地漫进胡学文的眼底。
铁盒最底下压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是孩子们的学费收据。胡学文一张张数着，心沉到了谷底。
这两年来，随着国家工业化进程的加快，修保厂从原先的行政单位慢慢向企业过渡，并按照市场要求改造自身业务，开始面向社会市场创造外部劳务收入。各级保养和修理任务变得繁重如山，工资却并没见涨，他那51元的月薪比起1977年刚来的时候，仅涨了7元。到下个月发工资前，家里恐怕连买盐的钱都没有了。
胡学文叹了口气，踱到院子里，微凉的夜风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衣衫。抬头望去，满天星斗冷冷地俯视着这个破败的小院。他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力。秀兰在的时候，再苦的日子也有个盼头，可现在……
“爸？”
春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胡学文慌忙抹了把脸，转身看见女儿站在门口。
“怎么起来了？快去睡。”
春霞没动，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找到妈的东西了。”
胡学文跟着女儿回到屋里，春霞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缝纫技艺大全》，书页已经泛黄卷边，但保存得很完好。书的封面用挂历纸仔细包着，边角处已经磨出了毛边。
“在我妈装针线的筐子底下找到的，”春霞小声冲胡学文比划着，生怕吵醒弟弟们，“里面有很多衣服样子的图纸，还有修改旧衣服的方法。”
胡学文翻开书，看见秀兰在空白处密密麻麻记的笔记，字迹工整清秀。他突然想起，秀兰在纺织厂时确实是车间里手艺最好的女工，经常有人请她帮忙改衣服、缝被褥。怀着卫民的时候，她挺着大肚子，坐在大塑料盆、木搓板边，一天能拆洗五、六床被褥，多的时候一个月能赚到15元的外快。
“我想试试，”春霞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期待，“村里张姨前些天就说她有件旧棉袄想改小，没找到合适的裁缝，愿意给五毛钱呢。”
胡学文想说不行，可当他撞上女儿的目光，那些话就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他缓缓点头：“别耽误学习。”
春霞用力点头，抱着书跑回了房间。胡学文站在门口，听着女儿轻快的脚步声，突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他很久很久的大石头，似乎轻了一点点。
第二天一早，胡学文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他轻手轻脚地生火做饭，把昨晚的剩菜热了热，又煮了一锅稀粥。等孩子们起床时，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春霞吃完饭出门时，胡学文注意到她偷偷把那本缝纫书塞进了书包里。那书包也是秀兰用旧布拼的，上面还绣着一朵小小的红花。
收拾完厨房，胡学文骑着车来到厂里。刚到门口，就听见同事扯着嗓子喊他：“老胡，主任找你。”
胡学文把车靠在墙边，边往车间主任办公室走，边把手在衣角上反复摩挲着。主任办公室的门半开着，老赵正在喝茶，桌上摆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老胡啊，坐。”老赵笑眯眯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现在你家这个情况，靠你一个人，养三个孩子不容易啊。”
胡学文木讷地点点头，余光瞟到墙上“技术标兵”的奖状——那是前年厂里组织发动机改造大赛，他代表一车间得的奖。奖状旁边挂着一面锦旗，已经落了一层灰。
“日子会好起来的，”老赵推了推眼镜，“厂里最近要评职称，评上了工资肯定能再涨一点，你是咱们车间的老钳工了，技术肯定是没得说，但这次车间名额确实有限……”话音未落，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点了两下。
胡学文盯着那个信封，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慢慢站起来，声音低沉：“主任，我干修车，靠的是手艺。”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老赵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缩了回去。
走出办公室，胡学文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胡师傅！”身后一个年轻学徒紧接着追了出来，“主任说那辆东风140明天一早要来提车，让您今天务必修好。”
胡学文皱了皱眉：“知道了。”他走向车间，看见自己的工具箱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下方，那些陪伴了他十几年的工具整齐地排列着，每一件都磨得发亮。
晚上到家时，天已黑透。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亮着灯。胡学文推开门，看见春霞正在灶台前炒白菜，卫民趴在饭桌上写作业，铅笔头已经磨得很短了，他写得很用力，小脸几乎贴在纸上。唯独不见大儿子卫军。
“你哥呢”？胡学文问卫民。
卫民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兴奋：“哥去录像厅了！说今天放《少林寺》，李连杰的！”
“谁给的票钱？”胡学文沉下脸。
卫民立刻低下头，铅笔在本子上胡乱划着。春霞转过身，刚想说话，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台黑色的老式电话机是厂里给车间主任以上干部配的，因为胡学文是技术骨干，为了工作方便，便破例也给装了一部。
胡学文一个箭步接起电话，脸色越来越沉。挂断后，他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爸？”春霞追到门口，手里的锅铲还滴着菜汤。
“卫军在录像厅跟人打架，”胡学文头也不回地系着棉袄扣子，“我去派出所领人。”
春霞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和母亲极为相似的眼睛——清澈、温柔，却又透着股倔强。
时针指向十一点时，院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胡学文拽着卫军的胳膊进了屋。卫军额角贴着纱布，校服袖子撕了个大口子，但脸上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跪下！”胡学文一声怒喝。卫军却梗着脖子不动。胡学文扬起手，却在半空停住了。春霞看见父亲的手在颤抖，指关节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
“为什么打架？”胡学文最终放下了手，声音沙哑。
“他们说我是没娘的野种，”卫军突然抬头，眼睛通红，“还说你是老顽固，活该一辈子修车！”
屋里一片寂静。春霞看见父亲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赶紧去睡觉！”胡学文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卫军愤愤地冲进里屋，重重把门一摔。胡学文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片碎布——那是春霞刚才吃完饭，做针线活时落下的。他摩挲着布料，突然想起秀兰之前边帮人改衣服时边和他说过的，得让孩子们好好读书，不能一辈子都像他们两口子一样，一个只会修车，一个只会踩缝纫机。
胡学文转身走向院子。透过窗户，春霞看见父亲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肩膀微微耸动。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立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