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山》霄却

4、覆水 粉丝圈

　　粉丝圈里八卦小组一向都热衷盘点国戏校史，星光熠熠之中，2012又是顶顶的传奇年份。林斐这个横空出世的新生代大导自不必说，二十岁就靠一部相机拍出来的《街头十二点》拿下亚影纪录片金奖；表演班的成泽森和孟早近几年靠几部口碑剧爆成一线；文艺片市场也有苗越一个人拢去半边江山。

　　方中聿也是风口浪尖上的一个异类。

　　他大二的时候从戏文转表演，还没毕业就演了部小成本偶像剧，还意外火到了海外，出道不久开始转型大屏幕，几部商业电影票房可观，刚刚在圈子里滚烫起来，年末的红毯还没来得及上转头就被曝出片场殴打工作人员，鸡零狗碎的黑料整整在微博上飘了半个多月，一度风传要进去踩上缝纫机。

　　奇怪的是一夜之间小报的八卦版就偃旗息鼓，剧组也出来发了声明，说只是两人因为工作产生了些口角冲突。但代言的厂家不愿意冒险，纷纷终止合同，工作室也接着被曝解散。

　　事情还没平息，蓝晶就在Q3的财报里将他除名，从旗下资产划入市场风险一栏里，至此方中聿的口碑算是在市场上彻底崩塌，被雪藏一年后只能选择解约走人。

　　蓝晶对他不算赶尽杀绝，到底是从出道就签下的艺人，给他两年时间付清违约金一千五百万。

　　人红的时候赚钱路子多，电视剧给他开的片酬高，手里的代言也是稳定进项，间歇的时候被抓着给粉丝商家录个ID也能轻松进账几万块。方中聿不是个花钱有计划的性格，手里头富裕的时候没个分寸，要变现的时候才发现名下的房子轻易变不了现，限量的顶配跑车出手也只能打骨折。

　　方中聿这三个月以来不知道跑了多少组，试了多少次镜，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不好意思」。他其实也知道剧组的顾虑，无非他的黑料还压在别人手里，指不定哪天就变成了蓝底白字的劣迹艺人。

　　圈子里也有几个与他交好的朋友，私底下都劝他早日与那个工作人员和解，趁着事情还有热度早早把通稿发出去，要不就早日认错，再躲一阵风头。

　　但这个通稿，方中聿没法发，这个错，他也不打算认。

　　那天片场赶大夜，宁山的夏夜本就闷热，吊灯一照更是汗流浃背。方中聿怕热，等戏的时候就蹲在空调机前头吹风，组里的人都知道他这个习惯，也不去打搅。

　　偏偏移动空调机坏了。

　　剧组的空调机平时开得不多，导演那里有几台，化妆间里也放几台。收音师嫌弃这种一体式的空调噪声太大，拖拉机一样轰隆隆的响，闹得连环境音都收不进来，夜里就更不让在片场开。

　　方中聿等夜戏等了一个多小时，灯底下蚊虫绕着脖子乱飞，撞得人心烦。他便随手抓了路过的场务：「我那场戏还要等多久？」

　　场务也顶着俩大黑眼圈：「方老师您辛苦，我刚刚问了，大概还需要半个小时左右。」

　　半小时说短不短，只是夏夜蝉鸣一声拉得长似一声，丝丝都催人入眠。方中聿困得失神，一时想起可以去化妆师那里吹吹电风扇，没想到在房车后头听见一个灯光师在角落里和女生说话。

　　剧组里这种事情见得多，只要你情我愿不闹得出格也没人来管。谁知道方中聿路过却听见灯光师正拿录像来威胁，女生一时沉默，他便更得意起来：

　　「今天你来不来？不来的话，那我天亮之前是不可能给方中聿结束这场戏的，你就让他等着吧。」

　　一时间怒火和刺进骨髓里的荒唐感齐齐涌了上来。

　　——竟然是来探班自己的粉丝——不过是一个灯光师，仗着手上的工作竟然也能四处勒索，让这些涉世未深的女孩子一步摔进泥潭里。

　　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揪着对方的衣领，把人逼到了灯光底下，炙热的光线下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似乎溢出了黄色的油脂，晃得方中聿直犯恶心。

　　「你在做什么？」

　　那人被他揪着衣领呼吸不畅，却也不妨碍露出一张烟渍浸透了的笑脸来：「装什么，你以为你做的是什么干净行当？」

　　众目睽睽之下，导演组的大监视器、摄影师的小监视器里，明明白白的一拳挥向了那个人的脑袋，于是他的所有工作、所有未来就和这个撞击声一起，在某个不知名的夏夜里崩断了。

　　事发之后郑笛马上赶到片场，替他一一联系了现场的工作人员试图收集证据。但其他人离得远，那个灯光师又咬死了不松口，最后连蓝晶的法务都打电话来劝方中聿不要再纠结，公司来赔钱平事。

　　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好」或是「不好」，对面山头上三班倒的代拍就放出消息，那些隔着长枪大炮远远拍下来的照片立即挂着「方中聿片场殴打工作人员」的名字，以每张上万的价格卖到了几个营销大号手上。

　　时至今日方中聿都还记得那天凌晨的太阳，一团红色的斑块乘着风从山后头蹦出来，光线落在身上却没有温度。心脏像被攥紧了，一时烫得发抖，一时又拉扯着坠下去，只留下躯壳上空空的一个大洞。

　　郑笛进他的房间时没有敲门，脸色也很不好看，踌躇了半天，开口第一句甚至还故作轻松地安慰他：「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再帮你联系一圈，总有人愿意出来说话，我们把事情澄清就好。」

　　方中聿点头，也只能点头。他其实很清楚舆论倾覆是什么样的后果，人尤其喜欢看从云端上跌到尘埃里的故事，波折只要不落在自己的身上，便都可以算作精彩的起承转合，茶余饭后、睡前梦醒聊以一乐。

　　这个行业里的规则有时候也很直白，声音大的那一方总是更占道理一些，剧本里喜闻乐见演的也是锄奸扶弱的英雄故事。

　　只不过，十分不幸的，方中聿在这个正义叙事里拿到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反派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