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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的山
电话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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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接通的前三秒,方中聿刚把半支荷花按死在烟灰缸里。
他挥了挥手拨开在燃烧尽头升起的白雾,扬声器里却猝不及防传出来一声「喂」。方中聿赶紧按掉免提,把手机放到耳边:「喂,喂?」
林斐沉默了片刻,很礼貌地问:「有什么事吗?」
两人一直默契地坚持在分手之后做通讯录里的死尸,直到可能某天不慎永久遗失了联系方式,就可以在所有镜头里宴会上一团和气地寒暄。方中聿没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他没想过这么难。
「我想演你那部远山」,他单刀直入地问,「你们的选角开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一刻。
「明天上午难得宾馆。剧本我发你邮箱。」
两段话都带句号,方中聿听出来不耐烦的意思,于是道谢,挂断。那边的邮件很快变成一个红点跳出来,里头装了 5.4M 的附件,是完整剧本。方中聿一边翻一边胡思乱想,这剧本是单单抄送了我,还是现在给人人都这么发。他这一年做家里蹲做得彻头彻尾,奈何银行贷款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他出门卖艺接轨新鲜空气。
直到此刻,方中聿一摸剧本,才意识到多陌生。
难得宾馆在北三环,方中聿还在读大学的时候为了作业去过几次,那个地方日复一日盘桓着大小剧组,来试镜的演员从房间里一直排到前台边上。七八年过去招牌褪色得更厉害了,前台却还是摆着一盘干瘪的西瓜子儿,好像生了根似的。
「你好,请问远山在哪个房间?」
前台的姑娘随手一指,看清脸之后才开口:「左转一零八,哦,您是内个,内个,方中聿吧?」
好在多年的肌肉训练还没有和胶原蛋白一起流失。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方中聿瞬间挂上职业微笑,点头道正是、正是。他想问对方要不要签名,谁知人家一扭头又看电视去了,屏幕里的角色一口东北话,二头肌快赶上脑袋大,是个全新的面孔了。
他久违的感到紧张,或者说是从心底生出抗拒。宾馆的走廊不长,他磨磨蹭蹭地往前走也不过一两分钟,在真空中徒劳地呼吸几口他还是推开那扇门。
出乎意料的,林斐只是抬了抬眼,很平淡地问了一声「来了」,算是打过招呼。房间里黑压压坐了一圈了,几台摄像机架在旁边,沉默地记录着。
方中聿昨晚熬夜读完了剧本,很现实的背景设定,讲的是山里的小孩黄远离家多年后得知旧村早已整体搬迁,为了安家补贴他决定返回大山,却找不到老家的故事。说起来不算是个讨喜的题材,据说即便是林斐亲自担保,拉来的赞助数目也不高,业界普遍猜想是部过渡作品。
但读完剧本方中聿就意识到这是部不能缺席的电影。他还记得林斐在大学的时候就拍过一部乡村题材的纪录片,没有煽情环节,平静地讲述了一只小狗的成长。当时这门课的老师对此大加赞赏要替林斐投竞赛,背地里却悄悄挂了自己的名,拿到了南方奖的最佳短片。后来因为这件事林斐申诉了小半年,最后干脆利落地退了学。
不知是林斐不愿重提旧事,还是学校势大,后来的媒体报道里都对这件事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只提及林斐学业「不很顺利」,干脆尽早入行去扛摄影机。现在倒好像只有方中聿记得他那时候的痛苦,在凌晨两点的湖边,在刺得鼻粘膜生疼的凉风里。
而从私心来说,方中聿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自从他殴打剧组灯光师的新闻被曝,手里的资源便全都跑光了,后续几部电影也不得不延期上映,全部身家都折现赔了违约金,基本处于行业默认的冷封杀状态。他想要复出,除了林斐这样偏执的导演,这样志不在卖座的片子,才有一线希望——否则无异于宣告职业生涯的死亡。
黄远这个角色他觉得挺有意思,方中聿许久没有试镜,演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随意发挥,在黄远站在荒草面前寻找老房的时候,他一脚把不存在的砖石给踢了开,视线又似乎被这块破碎的青砖吸引,两步三步向前却被绊了一脚,只能用镰刀割开一条向前的道路。
制片人似乎对他的临场反应很满意,追问他:「最后那里,你设计的是什么动作?」
「蒲草。」方中聿下意识接话:「门前水沟里的蒲草。」
「哦,你是农村人?」
「算半个吧,小时候和爷爷奶奶在镇上长大的。」
林斐一直没说话,他却似乎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自己身上——这也是自然的。方中聿控制自己不要与他对视,却变得有点紧张,事后想想,终究是一点幼稚的胜负心在作祟。
那次试镜过后半个多月,方中聿终于接到电话,打电话来的却是当时那个制片人宗文效,对方的礼貌程度听起来不像在影视圈浸泡多年,反倒像刚从投行撕了合同跑过来打零工的。
宗文效问:「方老师,您明天有空再来一趟吗?」
即便手机的行程日历里已经空白了大半年,方中聿还是死要面子地让对方稍等,把主动权握回自己手里,他道:「下午两点之后可以,请问是二次试镜吗?」
对方笑了一声,很坦诚地解释:「对。我和导演有点不同意见,他选了另一个演员,那,我个人还是比较看好你。」
作为控制狂的典范,林斐不喜欢人家改动他的设定是业界都知道的事,但方中聿偏偏是个即兴选手,两人过去就没少因为这事吵架,后来干脆心照不宣的不再合作。宗文效说还要再试,他不免又想起那些鸡毛蒜皮的掰扯,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二次试镜的地点仍在难得宾馆,方中聿来得有点早,不巧一进门就和林斐直愣愣地打了照面。林斐一直是很严格收拾自己的人,每每出门都要抓上十分钟头发,今天却一脸掩不住的倦色,看到他进来,便轻轻打了个招呼:「嗨。」
体面得让人无话可说。
林斐越体面,方中聿的火气就越大,他一度怀疑林斐根本就是个没什么感情的机器人,做梦都在想怎么能把这脑壳螺丝给拧了倒过来摇摇看能掉出来什么零件。
林斐看他半晌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发愣,俩人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于是深觉不妥,又勤勤恳恳地开口寒暄:「怎么今天没迟到?」
方中聿心说我操了,这人属鼓风机的,净他妈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