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均决》欲仰先异

1、开馆起尸见真容1

　　平昌二十八年，红莲山

　　红莲山以雨长而得名。今夜偏遭瓢泼大雨，天地茫茫，无处藏身。

　　雨针凌厉，瞬息洞穿了老汉与少年头顶的草笠。后方三五成群的人影在泥泞中踉跄呼号。可在那咒骂声里，竟寻不出一丝悔意。一张张浸透雨水的脸上，只有灼烧般的饥渴，几近癫狂。山中那件秘宝，是拨弄轮回、执掌乾坤的钥匙。谁夺取了它，谁便能将这尘世的命理，握于掌中。

　　相传莲山深处藏一荒墓，无名无姓，却引得四方亡命徒前仆后继。蹊跷的是，任凭那死伤枕藉，非但墓中一物未失，这伙人竟连荒墓何在都未曾摸清！于是流言四起，或言传言本虚，或疑得手者故布疑阵，欲独吞秘藏。

　　一时众说纷纭。然几番折腾，黄粱一梦，众人心头那簇执念的火，终究也如风中残烛，逐渐冷寂了。那墓究竟何在，已然无人深究，只余山野间一段诡异的传说。

　　“这鬼天气，雨泼得人睁不开眼！哼，依老子看，什么奇珍异宝，全是十二律放出的狗屁！等着吧，雨一歇，这山坳里的毒瘴就该冒头了，看你们这群蠢货有命进，还有没有命出！”

　　不知是这瓢泼大雨浇灭了胆气，还是那毒瘴的恫吓戳中了软肋，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几人竟真萌生了退意，脚步明显踟蹰起来。

　　老汉与少年默不作声，只将本就急促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泥浆在脚下飞溅。

　　十二律——这名字便昭示了它的根底：它是一个由神、仙、妖、魔、冥、人六界各出一双，凑足十二尊有名煞神组成的情报殿。它悬赏的，不是搅动风云的巨擘枭雄，便是能移山倒海的奇物秘宝。一旦得手，报酬便是直通他界的登天梯。褪去凡胎，重塑神魂，法力滔天，坐拥一方！

　　“呵！怕了就直说！这邪山，走一步踩一具白骨，入口？难比登天！怕是还没摸到半山腰，就被这鬼哭狼嚎的山景吓破了苦胆，当场挺尸！”

　　队伍里几个莽汉早憋了一路火气，污言秽语满天飞，偏只动口不动手。他们本就是互相撕咬的豺狼，‘少一个分羹的，便多一口肥肉’，这才是铁律。

　　“操你大爷！跟谁充大辈儿呢？老子刀头舔血时，你小子还在娘胎里打滚呢！装什么大瓣蒜？信不信老子一拳捶碎你满口牙！”被戳痛处的汉子终于按捺不住，咆哮着撸起袖子扑了上去，泥水四溅，仿佛要将这莲山也搅个地覆天翻！

　　争吵声浪未歇，莲山却猛地掀起一阵地动山摇！仿佛地底有恶蛟翻身，山体如狂涛般剧烈起伏。周遭巨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应声折断者十之七八，残枝断木轰然砸落！

　　那老汉与少年瞳孔骤缩，电光石火间，两只枯爪般的手已闪电般探出，将身后最近的两个倒霉鬼狠狠拽至身前！

　　“咔嚓——！”

　　骨肉碎裂的闷响刺破雨幕。一股无形巨力凭空碾下，那两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如朽木般被拦腰截断，滚烫的鲜血混着内脏泼洒在泥泞的山石上，触目惊心！

　　这血腥的献祭如同投石入水，瞬间冻结了混乱。幸存者魂飞魄散，再顾不得争斗，如同惊弓之鸟般争先恐后地簇拥到老汉与少年身后，唯恐慢了一步，便步上那血淋淋的后尘，引火烧身。

　　似乎对这份“活祭”颇为满意，莲山狂暴的脉搏竟奇异地平息了。

　　紧接着，大地在他们脚下无声地裂开一道巨口——一座巍峨得令人窒息的陵墓赫然拔地而起，如同沉眠万载的巨神在此刻苏醒。墓墙高耸入漆黑的夜空，其上镌刻着繁复到令人眩晕的石雕花纹，斗拱飞檐，层叠交错，透着一股森严古奥、不容亵渎的威严，让人望之胆寒，心生顶礼膜拜的冲动。

　　更奇诡的是，自这巨墓显现的一刹，方才那毁天灭地的山摇、瓢泼的暴雨、弥漫的死气……一切异象竟如潮水般瞬间退去，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炼狱景象，不过是一场集体癔症。

　　唯有浓郁得化不开的白色烟雾，如同香炉青烟，丝丝缕缕地从墓门缝隙、雕花孔洞中幽幽逸散而出，弥漫在死寂的夜空下。

　　月光惨白，照着血污未干的泥土和这座突兀出现的宏伟陵墓，为这死里逃生的山坳，涂抹上一层既神圣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庄严。

　　人群僵立原地，瞳孔中倒映着这座凭空降临的宏伟陵墓，心神俱被其摄住，一时竟忘了呼吸。

　　“终于……哈哈哈哈哈哈……终是寻到你了……哈哈哈哈……”那无眼老汉喉间滚出嘶哑的笑声，干瘪的嘴角竟撕裂般向后耳根咧去，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和嶙峋的齿龈，仿佛一张剥了皮的骷髅在狂喜，令人不寒而栗。

　　沉重的石门无声洞开。

　　一股粘稠、冰冷、仿佛沉淀了万载岁月怨念与贪欲的邪异气息，如同活物般丝丝缕缕地漫溢而出，钻入每个人的鼻腔，直抵灵魂深处。那气息挑动着最原始的占有欲，灼烧着理智。

　　众人相顾，喉结滚动，吞咽口水的动作僵硬而同步，试图压下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恐惧与无法抑制的贪婪。

　　他们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关节发出生涩的摩擦声，一步，又一步，如提线木偶般，僵硬而缓慢地挪向那幽深的墓门。

　　轰——！

　　待最后一道人影没入黑暗，巨大的石门轰然闭合，严丝合缝，将所有的欲望、恐惧与狂喜彻底封死，隔绝了尘世最后一线天光。

　　莲山之外，浓稠如实质的奇异雾气无声无息地升腾、蔓延，如同巨大的活茧，将整座山脉温柔而彻底地包裹、缝合，隐没于茫茫世间，再无踪迹可寻。

　　山内，万籁俱寂。

　　唯有遍地新覆的白骨，叠压着更陈旧的枯骨，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无声地铭记着方才那短暂而惨烈的血雨腥风。

　　此刻，万山屏息。

　　踏入墓门，一股陈腐的土腥与死亡气息扑面而来。内部格局与寻常陵墓并无二致：相似的规模，相似的残破陈设，相似的阴冷刺骨。

　　唯一扎眼的，是那仿佛永无尽头的幽暗廊道入口，竟竖着一块朽烂不堪的木牌。在这死寂之地，这块摇摇欲坠的警示，平添了几分令人头皮发麻的冷意。

　　廊道本身更是狭窄得令人窒息，估摸着只容一个成年男子佝偻着身躯，艰难爬行。

　　“来者莫去，去者莫来？”无眼涕咧着黑洞洞的嘴，发出一声嗤笑，枯瘦的手指拂过木牌上模糊的字迹，“想吓唬三岁孩童么？倒是有几分本事。”

　　他语调轻蔑，浑浊的眼窝似乎也透着不屑，“可惜，老子这把老骨头，早被阎王吓疲了！这等唬人的玩意儿，连个屁都不如！”

　　“走，无耳闻。去会会这故弄玄虚的主儿。”

　　一行人挤入那逼仄的甬道。虫豸窸窣尚可忍受，但那满地蜿蜒、早已干涸发黑的粘稠血迹，却让空气都凝滞了。刺鼻的铁锈味钻入鼻腔。

　　无眼涕蹲下身，指尖捻过一片暗褐色的污渍，触感粘腻冰冷。“是人血，”他低语，声音在狭道里回荡，“看来有倒霉鬼先我们一步…只是没能走出去。”

　　前行不过数十步，毫无征兆地，浓稠得化不开的白雾猛地从石壁缝隙、地底深处喷涌而出！狭小的空间瞬间被填满，目不能视，呼吸艰难！

　　“闭气！”无眼涕与无耳闻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两人死死捂住口鼻。

　　然而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