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无恙》月栖星野

5、 过往（3） 一片

　　一片片枯黄的枫叶徐徐飘落，暮秋的残景也将被冬日的寒意取代。泥泞不堪的路面上夹杂着许多大小不一的脚印。一声炮响划过了寂静的长空，战争的号角又再一次吹响了。
　　近来有许多难民逃亡到汀洲，一股脑地往里头挤。这些无家可归之人流落街头，奄奄一息地看着经过此处的路人，试图向他们寻求帮助。
　　此时凌骁正在朝花店走去，他在知道江明诚的事情后便不再委派人往他那儿送礼去了，他打算亲自登门道歉。
　　只不过今日花店并未同往常一样开业。凌骁下了台阶，却见不远处有一对流亡的母女。
　　小姑娘手捧着一大把小雏菊，一望着路人就会跑上前去乞求他们能买下自己手里的花。
　　当凌骁走近后，那小姑娘伸出细瘦的手拉了拉他的衣角，“买束花吧，先生。”
　　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稚嫩的脸蛋上布满了灰尘，怀里的花朵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
　　一旁的母亲歪靠在柱子上，凌乱的头发遮住了面部，她正打着瞌睡。
　　这些雏菊花在路旁随处可见，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凌骁原想拒绝，但不知为何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把你手里的花全都卖给我罢。”他将一沓钱塞给了她，并把雏菊拿在了手上。
　　一滴雨水掉落至他身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凌骁仰起头，天空中的乌云早已汇聚在一起，层层叠叠地似有下大雨的征兆。
　　他慌忙把花藏在自己的外套里，疾步离开了此处。
　　雨势渐大，他也跟着加快了步子。
　　但当他真正靠近药堂后，心里却莫名涌上一股紧张之意。他拍了下脑子，把这令他觉得怪异的感受给压下去，随即便叩响了房门。
　　江明诚正在屋内忙着手头上的工作，听到敲门声后，他站起身子前去开门。
　　房门被由里向外打开了，只见凌骁站在他跟前，他浑身都被雨水浸湿，额前略长的头发紧贴在脑门上，还在往外滴着水。
　　他手里拿着的雏菊花被揣在了外套里，这些花倒被保护得很好，并未受到雨水的打击。
　　在看到江明诚出来时，他把前面的头发捋在了脑后，将花递了出去。
　　江明诚见着他这番模样，略微皱了下眉，道：“您怎么会在这里？”
　　凌骁本应按照自己曾想的那般说明来意，但他刚一开口，那股紧张劲儿又直往上犯。
　　他忽地朝前踏去，把自己横在了门口处，紧接着脱口而出道：“你不会又要赶我走罢？”
　　江明诚听到这话后，顿了顿，他瞧着外面愈下愈大的雨，也没正面给他答复，只是背过身往屋内走去了。
　　凌骁在意识到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后，自觉尴尬，便把嘴给闭上了。在见着江明诚并未有拒绝的意思，他暗地里有些侥幸，也跟着走了进去。
　　坐在桌前的小厮正分类药草，他抬头望了望来人，当看清是凌骁时，他着实吃了一惊。
　　只见凌骁将雏菊搁在了桌上，那小厮注意到他淋湿的衣服，识时务地站了起来，领着凌骁来到一个房间中，让他先用毛巾擦干头发，期间他又去翻找出了几件衣服，并把它们放到凌骁手中道：“可能只有这些比较合身了，应当都是江医生的，您先凑合着穿吧，我把您的拿到壁炉上烘一下，过会儿就能干了。”
　　那衣服给凌骁穿还是有些牵强，紧绷到身上总会蹭到皮，他将两颗扣子解开，松了松领子，才不觉束手束脚。
　　更完衣后，他走出房间，一下子就发现摆在桌上的雏菊都插到了注满水的花瓶中。
　　他心知肚明地勾了勾嘴角，把椅子拉到江明诚对面，并让椅背朝前，吊儿郎当地跨坐在了上面。
　　江明诚似乎并未留意他的动作，依旧埋头写着资料。
　　这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凌骁有些跃跃欲试，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张了张嘴道：“我……”只是下文又硬生生地卡住了，他始终是说不出口。
　　他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嘴唇，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在看了会儿江明诚后，他实在是耐不住性子，便离开了座位，开始来回走动。
　　正巧那小厮在把分类好的药材往中药柜里放。他像看到救命稻草般来到小厮近旁道：“我来放罢。”
　　说完也不等回答直接一把抢过药材开始乱塞一气。那小厮见状赶紧止住他道：“这些药草都是有对应抽屉的，您还是先等我说一遍后再塞吧。”凌骁听闻，重新把药草放至小厮的手中。
　　“您看，像我现在放的是麻黄，它的主要功效是帮助身体排汗，驱散风寒，这些都归为解表药一类，所以要把它们存放到上层抽屉里。”小厮说着自己先动手示范了一遍，“这里还有句口诀可以让您更清楚些，”“解表清热分上下，化痰理气放中间，补益安神靠两侧，毒性药材单独放。”
　　凌骁跟着那小厮整理了起来，归置到最后，还剩下先前就被晒好的忍冬花蕾。
　　小厮将花蕾捧到了手掌中：“这些金银花蕾的药用价值还挺高的，江医生自己也栽种了一盆，我手中的都是从他那儿摘下来的呢。”
　　“他是喜欢养植物么？”凌骁的视线又移向了摆在桌上的雏菊。
　　“江医生是喜欢种点花花草草，但我觉得相较于他栽的其他花木，他会更偏爱忍冬一点。”
　　“哦，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小厮猛地站起来把花蕾递至凌骁手中道：“我忘记把外面的忍冬搬进屋内了，要是让积水把它的根部泡烂，那可不好。”他讲完，用手指了指下面存储金银花的地方，然后匆匆离开了。
　　凌骁把花放到了对应的位置上，偏过头。但见江明诚伏案写着字，他尚不知小厮早已出去。在觉察到自己手里握的钢笔没了墨水后，他习惯性地张口道：“帮我拿瓶墨水来。”
　　“给你，”凌骁将墨水送了过去，“还有就是……先前的事是我做的不对……”
　　江明诚在瞥见是凌骁时，接过的动作有了片刻停滞，但在听到他所说的话后，他摆了摆头道：“您不必在这件事上纠结太多，之前我也仅是对您的行为有不满。同时也希望您能在做事时多想想会不会对别人造成影响，这……”
　　“知道了知道了，”凌骁敷衍地打断了他的话，“所以你应该是原谅我了是吧？”他说到这里兴致又变得高涨起来。
　　“……”
　　“江医生，您说这忍冬是不是要修剪了？”小厮抱着忍冬进到了屋内，“我看它有好多枯枝。”他放置好盆栽后，对江明诚说道。
　　“这事简单，让我做罢。”凌骁还在兴头上，他率先拿走了修枝剪。
　　只听“咔嚓”几声，忍冬身上的枯枝也随之掉落。
　　“还是没修干净。”江明诚站在一旁道。随即他也握住了那把剪刀，连带着凌骁的手把方才剪过的地方再清理了一遍。
　　时间悄然流逝着，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屋外的雨总算是停歇下来。凌骁换好了烘干的衣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药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