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星辰》极光琥珀

3、沉默的你 雨水卷起海

　　林挽本来不认识周鑫辰，高二分班后，理科一班大洗牌，要不是他被班主任曾国强指名当班长，按照他本来的性格，在面对任何一个平时没交集的同学，他大概都只会盯着对方的脸，迷茫一秒钟，然后移开视线。更别提记住对方姓甚名谁，在班上有怎样的存在感
　　可他留神记过了，所以他知道，那个不知从何时开始就一直悄悄看向他的目光，来自哪一个角落，有怎样的名字。
　　其实周鑫辰藏的很好，比林挽记忆中所有热烈的、羞怯的、记恨的暗中窥视都要机敏而小心，好几次他明明捕捉到了那道视线，却都无法找出真正的源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捉迷藏，他在明，周鑫辰在暗。
　　后来是怎么发现的呢？大概是从那道视线开始有了不属于它本身的欲望——贪婪。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林挽背后的那一道目光专注而坚定，他就算假装未察觉，后背却早已在那道视线中被灼烧了一个小小的洞，漏出了点点天光。
　　等他回过头时，发现那道目光又瞬间缩回去了，像是早有预谋。“被什么神经病缠上了。”林挽转过身，对着来找他问问题的同学温柔笑道:“没什么，你继续说。”内心却翻涌起一阵恶寒。
　　你最好就这样藏好，不要被我给抓到，不然……
　　于是他转变策略，拉长线钓大鱼，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现，而是不动声色地观察起了落到他身上的每个眼神——崇拜的、欣赏的、厌恶的、虚伪的——只是都不是那种感觉。
　　后来有好几次，林挽觉察到了那道专属视线，或许很近、或许很远，他都没再试探，仿佛收回了一切戒备心，放任它继续小心翼翼的蔓延。
　　收网的时机是一节生物实验课，他们被老师随机分组做实验。
　　林挽举着刚调配好的斐林试剂，深蓝的试剂在狭小的试管内压缩成最小面积的海洋，这片蓝让他想到了小时候在外婆家看到的天空，那时外公从池塘捞了一网的小龙虾，就是从那片深深的蓝中走回家。
　　同组的女生示意他递来试管，林挽伸手过去，抬眼的一瞬间，余光捕捉到了左侧的视线。太近了，那道目光完全放松了警惕。
　　“成功了！”一边组员举着红铜色的试管，庆祝着实验结果。
　　林挽在她说话的同一瞬间将视线看向左侧，不带一丝犹豫。
　　——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对视了。
　　隔着厚重的刘海，那双突然暴露的眼神在一瞬间从专注演变成了慌张。
　　隔着一张不长的实验桌，林挽看见周鑫辰笨拙而仓皇地拧过身子，紧紧盯着手中的斐林试管，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是那道熟悉的视线——执拗而坚定的，林挽知道自己没有抓错。
　　从那天以后，周鑫辰收敛了很多，有时也会试探性地看向林挽，发现林挽没什么反应后，又一点点增加了目光的炙热程度，却再也不会像那天一样呆呆傻傻地暴露行踪了。
　　他大概没意识到那天林挽的“捕捞行动”，所以被林挽直接的话语揭穿时，他依旧很震惊。尤其是看到林挽一副什么都了然于胸的表情。
　　周鑫辰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本来要说的话，只剩下一句垂着脑袋、听起来无比真挚的道歉。
　　“对不起……”
　　周鑫辰扯了扯自己本就有些线头的衣服，白色的线头更是像竹笋一样一茬茬地往外冒，他当做没看到，换了个区域继续扯着。林挽看着他从震惊到滑跪道歉，再到默默扯衣服，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夸他认错态度好还是劝他别继续残害自己的衣服了。
　　“为什么？”他只是问。
　　你一个和我话都没说过一句的人，老是看我干什么？
　　林挽早就在预备对峙前把他和周鑫辰开学到现在的一切过往都捋了一遍，最后得出——他们根本就没有任何故事。
　　无交集、无矛盾、无纠葛，一整个“三无关系”。你闲的没空，整天盯着我找乐子？林挽无法理解周鑫辰的行为动机，也不打算理解——收拾完孙麒他本来就打算去找周鑫辰的，没想到他还自己傻傻撞了上来。
　　所以他只想问——为什么。
　　周鑫辰听到他说的这三个字，心仿佛被一双无情的大手狠狠碾过，本来因为紧张而小力扯着衣服的手不受控地使了劲，“嘶拉”——本就因为二手而质量不好的校服彻底被扯坏。
　　林挽活到这么大，也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能把自己的衣服徒手扯出一个大洞的，他看着周鑫辰，一丝惊讶从眼底闪过。
　　雨在此时莫名其妙地变小了，而周鑫辰只是垂头看着被自己亲手扯烂的衣服，没有说话。他的头发多而密，感觉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修理了，发尾有一些偏黄，也许是营养不良。
　　此时留在学校的人已经不多了，检查卫生的人应该不会来了。
　　林挽看周鑫辰一直低头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也什么都没讲。他们两个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林挽开了口：“我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你早点回家吧，台风要来了。”
　　他看着周鑫辰蔫了吧唧沉默不语的模样，突然之间什么都不想问了。
　　“啪嗒”
　　有一滴水珠敲在了窗上，碎成两瓣。
　　“啪嗒、啪嗒、啪嗒”
　　有更多的泪落在了周鑫辰的衣领上，暴雨来袭。
　　蓝色的领子被慢慢打湿，刚刚的沉默像是他好不容易积蓄起的能量，可惜化为了潮水，统统落在了眼眶。周鑫辰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没用的浪花，等涨潮时来到了沙滩，却发现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它根本就撼动不了大地分毫。他根本就不记得他了。
　　鬼使神差般，林挽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画面。
　　理性还没行动，直觉先占据了身体，林挽伸手，依靠着不知从哪里搜刮来的直觉，接住了周鑫辰即将落下的一颗泪。
　　落泪的人震惊，抬起了头，却发现对面的人比他更加不知所措，哪里有一点刚刚冷漠又淡定的样子。林挽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一丝迷茫，他看着自己伸出的手，感受到了那上面的点点湿意。
　　“为什么？”还是这三个字，林挽这次是真的想知道原因。
　　你为什么哭了？
　　我为什么会下意识为你接眼泪？
　　周鑫辰听着这一摸一样的的问句，眼泪掉得更快了，像本就断线了的珠子，又被林挽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拽断。
　　哭着哭着，他感觉不太对劲，马上别开脸，自己用手一抹，才发现那上面不只有泪珠，还有鲜红的血迹。
　　完了，太久没掉眼泪了，身体机能在抗议。他毛细血管破裂，开始流鼻血了。
　　“别看了，低头。”
　　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低头前倾，强迫他维持好姿势后，周鑫辰听到林挽在口袋翻出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一只雪白的手帕凑到了他的鼻翼，林挽隔着手帕，帮周鑫辰捏了大约五分钟，直到周鑫辰感到鼻子里再也没有温热的液体流出。
　　他微微抬头，看见那张雪白的手帕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件东北大花袍。
　　他还来不及愧疚，鼻子里的血腥味又逼得他继续用嘴巴呼吸，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周鑫辰不敢看林挽的脸，他知道自己把他的手和衣服都弄得脏兮兮的。还很没用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连道歉都困难。
　　鼻子里被塞了刚刚林挽从包里翻出来的止血棉，周鑫辰小心翼翼地呼吸，从厕所“整理好”后走出来。
　　他慢慢挪到林挽跟前，瞧人眼色的样子让林挽想到了老家养的小土狗，每次出去疯玩回家后都是这一幅神情。
　　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爱。
　　林挽不太记得那只小土狗的名字了，但他当时很喜欢逗它玩。
　　笨重的刘海被水全部打湿，于是周鑫辰直接把它全部全撩了上来，凌乱的发丝落了几根在额前，没有放下来的时候那么扎眼睛了。乌黑的杏仁眼一眨一眨的，看起来又乖又不乖。
　　周鑫辰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林挽直接骂他。于是抬起头，有些小心地看向他，水珠滚落，林挽在一瞬间好像看见他眼里有流星闪烁。
　　“看什么？”他问。
　　“看你会不会骂我……”周鑫辰很有自知之明地说。
　　“……”
　　过了很久，等周鑫辰感觉自己鼻子里的止血棉花都要变成柳絮之时，他听见了林挽的声音。
　　还是那三个字——“为什么？”
　　等他想要回答时，却又仿佛听见了头顶传来了一声微不可闻的笑声。
　　“我变成十万个为什么了吗？”
　　周鑫辰没听清，问：“什么？”
　　声音嗡嗡的，因为鼻子还是被塞住了。
　　“没什么。”林挽转身，迈开步子往教室走。
　　周鑫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愣着干什么？过来，我有干净的校服。”
　　周鑫辰感觉自己鼻子冒血刚好，耳朵又不太好了。要不然明明刚刚还很生气的林挽怎么怎么会对他说出这种话。
　　“什么？”
　　林挽顿住脚步，回头，眼神停留在他破了一个大洞的衣服。
　　“不要算了。”
　　“要……”
　　林挽转过身，继续走。
　　“等等我！”
　　窗外的雨势如何，周鑫辰看不太清。他只知道自己的耳里传来了一声海啸——遥远而澎湃，就算他晚了很久，那片海依旧在奋力奔向大地，为他停留。
　　他追上前头的少年，像追逐流星。

作者有话说

　　第三章！！！
希望有人能看到这儿！爱你(?▽`???)"